第397章 威靈赫奕，遠邇震疊
第397章 威靈赫奕，遠邇震疊
血淚淋漓，觸目驚心。
眾修見此情狀，心頭齊齊一沉，壇主呂奇峰分明已然落敗。
天垣法壇失了主持，便如大廈抽去樑柱，如何還能固守？
忌赦軍中則爆出一陣震天狂呼。
敵酋既克，余者必作魚潰鳥散，此戰勝局已定大半。
歲厭金陣歿，北面玄壁由此空門大開，可萬夫長已騰出手來，那顧惟清再如何了得，又豈是萬夫長對手？
眾妖翹首以盼，只等歧厭火一聲令下，便要將面前修士屠戮殆盡。
魔相之上，血淚愈流愈急，頭顱猛然一傾，如山陵將崩，周緣血煞絲絲縷縷散逸開來。
那魔相張開如淵巨口，一股濃稠鮮血自喉間狂噴而出，腥烈之氣彌天漫地，將半天雪幕染作赤紅。
歧厭火抱臂而立，望著魔相將崩之狀，眉峰緊皺，目光沉沉。
戰局未到終了，不可輕言勝敗。
歲厭金之死，旁者只道是撞鐘而亡，蹊蹺荒誕，他功行更高，卻能看出幾分端倪。
那三寶殿中藏有大兇險，若不將其根源拔除，縱然殺盡此間修士，天垣法壇仍會釘在咽喉要地。
眼見滔天血海即將沉落三寶殿，歧厭火淡聲開口：「囚天。」
話音方落，血海當即凝固，懸於半空，紋絲不動，連一滴血珠也未墜下。
便在此時，魔相眉心炸開一個窟窿，內里淵深幽邃，旋即鮮血如潮狂涌，淌了魔相滿頭滿臉。
三名銀甲禁軍自窟窿中倉皇躍出，甲冑碎裂，神色惶惶，哪裡還有王族禁軍的凜凜威儀。
魔相崩潰之勢愈急，魔氣裹挾血浪，黑紅糾纏，如沸如羹。
百丈頭顱再難維繫，轟然爆散開來，向著天垣法壇直直墜落。
殘餘魔氣混著腥濃血浪，滾滾鋪展，再度將那三名禁軍吞沒。
魔氣深處，傳出呂奇峰的狂笑之聲。
「妖邪穢跡，膽敢冒犯天威，今日便以爾等精血，祭祀天垣！」
歧厭火面色一沉，雙掌猛地合十，暴喝一聲：「覆玄！」
一道沛然氣意當空壓下，魔氣大片大片崩散，化作千絲萬縷的黑煙。
那黑煙散而不絕，旋即自行聚攏，翻翻滾滾，始終消磨不盡。
魔氣中傳來一聲嗤笑：「穢濁妖孽，不堪教化，也配學人修道？老夫便教爾等嘗嘗剝皮拆骨、抽魂煉魄的滋味，以儆效尤！」
隨即，魔氣之中響起陣陣骨肉斷裂之聲，嘎嘣嘎嘣，密密匝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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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厭火厲聲喝道：「魔頭敢爾！」
他張口一吐，一個烏沉沉的陶罐飛出，一掌拍碎，罐身炸裂，煞雲滾滾而出，頃刻鋪開百丈方圓。
歧厭火雙掌向前一推，煞雲化作一道黑潮，朝著魔氣悍然撞去。
煞雲與魔氣彼此傾軋，相互吞噬，黑光與血芒絞纏翻卷。
煞雲氣盛，新銳方張；魔氣久戰疲弊，節節後退。
魔氣索性避其鋒芒，收攏聚涌，凝作一道人形。
兩名倖存禁軍趁勢遁出魔氣，掠回歧厭火身側，正要躬身告罪，歧厭火抬手止住。
呂奇峰現出真身，一襲黑衣整肅凜然，他負手昂首，神色睥睨，冷聲道：「王族禁軍，不過如此！」
歧厭火寒聲道：「垂死魔頭，也敢口出妄言。」
言辭犀利，卻未急於進擊，只暗暗歸攏煞雲，層層護住自身。
魔修瀕死一擊，凶戾非常，不可不防。
他決意以拖待變，眼前此人神魂已在潰散邊緣，拖得越久，勝算越大。
呂奇峰輕蔑一笑：「滅殺爾等，舉手事爾。」
說罷，衣袖一揮，一道魔氣激射而出，徑直劈向凝固的血海。
歧厭火冷眼瞥過，全無攔阻之意。
魔氣撞入血海，卻未激起半點波瀾，連一絲漣漪也無。
歧厭火心中冷笑。
這道「囚天」之術，凝成之際融入了平岳大尊的一滴精血，尋常金丹修士落入其中，也要被生生碾碎，區區一道魔氣，也妄想撼動？
念頭未絕，一道渾厚鐘聲驟然響起。
「咚！」
鐘聲悠悠，自三寶殿前蕩漾開來。
歧厭火心中一凜，原來呂奇峰那一擊，意在敲響金鐘！
他想起歲厭金之死，不敢大意，當即退後一步，與兩名禁軍一同隱入煞雲之中。
鐘聲過處，囚天之力蕩然無存，凝固血海翻騰咆哮，轟然落向天垣法壇。
血海奔騰澎湃，臨近三寶殿時，去勢猛然一滯。
漫天血水悠悠懸舞，化作團團彤雲，輕盈飛旋。
彤雲愈轉愈疾，漸次凝實，道道血煞自雲團中生出，細數之下，共三十三道。
整座天垣法壇重新沐浴在彤紅光暈之中，那光暈妖異詭譎，如墜無間血獄。
三十三道血煞遊走盤旋，縱橫交錯間，發出尖利嘯鳴，聲聲奪魄，陣陣摧魂。
四面玄壁之外，各懸一面銀鏡，原本暗淡無華。
驀然間，鏡面漾起濛濛清光，如月華流瀉，向四方漫照。
清光一觸妖氛，鏡身驟亮，灼灼生輝，旋即進射出數道凌厲光華，鋒銳如劍，破空而去。
眾妖被那光華一照，只覺殺伐之氣透骨而入，紛紛駭然遠避。
歧厭火藏身的煞雲在彤紅光暈映照之下，邊緣捲曲，已呈消融之勢。
他冷哼一聲，雙掌翻復，煞雲暴涌，直攀高空，遠遠避開彤雲血煞。
天垣法壇彤光籠護，血煞繚繞，原本岌岌可危的死地，此刻勢焰重燃，凶威赫赫。
歧厭火立於雲端，俯瞰法壇，皺眉沉思。
此戰功虧一簣，強攻已不可為，唯待主力正軍趕至，再踏平此地！
他撮唇一吹，發出一聲沉悶哨音。
下方一眾大妖聞令，立時縱身而起，如漫天飛蝗，迅急投入煞雲之中。
煞雲不再停留，裹挾著隆隆轟鳴，向南滾滾而去，漸漸沒於天際。
呂奇峰目送煞雲遠去，眼底掠過一絲深深疲憊，旋即闔目調息。
片刻之後，他睜開雙眼，垂目審視，微微頷首。
天垣法壇吞了數名王族禁軍並一萬五千精銳妖卒的精血，所煉彤雲血煞，威勢確非往昔可比。
但見彤雲層層鋪展，紅光瀲灩，映得玄壁如染丹霞。
三十三道血煞盤空遊走，赤光流轉，氣象森然。
銀鏡懸於四方，清光與彤芒交相輝映，禁制之力沛然充盈，偶有風雪飄入法壇，尚未落地，便已化作虛無。
呂奇峰輕揮袍袖，彤雲血煞當即盪開一隙，他飄身而下，落於三寶殿前。
眾修早已齊集，肅然立於階下。
餘年趨前一步，向上一拱手，朗聲道：「壇主天威蓋世，運籌演謀，神襟洞豁，玄略雲橫，會狂狡之竊發，擁凶鋒而來犯；壇主仗鉞臨賊，凜然一怒則諸修爭奮，叱吒之間而群妖辟易！」
「壇主神意所指，凶渠膽裂；真氣橫霄，逆壘冰銷；遂破其逆障，夷其凶類，頃刻之間，寰宇澄廓。此皆仰賴壇主之雄斷英謨，故能建不世之勛，定一時之難。某等微末，幸睹威光，歡踴何極！」
眾修聞言，紛紛附和稱頌，一時玉階之下，儘是讚譽之聲。
呂奇峰負手而立，矜持自得。
細數此戰，確是他生平得意之作。
先以魔相吞滅妖卒軍陣，酣暢淋漓：繼而與五名王族禁軍浴血鏖戰，鬥智鬥勇：再將其等神魂精血獻祭天垣，使法壇重煥聲威。
今此大捷，足可傲視同儕，無負他秉執玄樞。
呂奇峰目光看向餘年，露出幾分讚許之色，隨即強提一口氣，便要開口訓話。
孰料眼前驀地一黑，身形晃了幾晃，腳步踉蹌。
餘年一直察言觀色，時時留心壇主神情舉止，好隨機迎合，捧場湊趣。
此刻見狀，噌地竄上玉階，扶住呂奇峰手臂，大聲說道：「壇主悉心竭慮，挽狂瀾於既倒，如今群妖喪膽，料其不敢復來。何不進殿稍事歇息，我等也好聆聽教誨？」
呂奇峰微一點頭，道了聲「可」，身體卻滯重如山，連挪動腳步的氣力也無。
餘年暗罵自己思慮不周。
往日天垣庫房空空如也，他們過慣了苦日子，但凡有個傷病，便仗著一口真氣硬撐。
而今大不相同，靈丹妙藥成箱成堆，吃都吃不過來。
他側過身子，自袖中摸出兩隻玉瓶，各倒出一枚丹丸，攏在掌心，捧至呂奇峰面前，悄聲道：「壇主，此乃善德堂辛仙子送來的上品靈丹，皆是補益精氣、滋養神魂的佳品。」
「這歸靈丹」補氣固本，這千芝丸」安神定魄，服之縱不能立時復原，也於道體大有裨益，壇主不若一試？」
呂奇峰垂目辨了辨藥性，微微頷首，輕輕一吸。
兩枚丹丸登時化作煙氣，自他口鼻之間徐徐沁入。
丹氣入體，呂奇峰面色稍霽，精神也稍稍振作，由余年攙扶著，緩緩往殿內行去。
行至金鐘前，餘年未見歲厭金的屍身，想來已隨那滔天血浪被法壇一併吞了個乾淨。
他仰頭望了望漫天彤光，忽地記起一樁要緊事來，連忙湊到呂奇峰耳邊，低語數句。
呂奇峰點了點頭，先一步往殿內行去。
餘年轉過身來，清了清嗓子，抬手一指翻湧不休的彤雲血煞，大聲道：「妖孽犯境，此非常之時。天垣有靈，神威彰顯，方才妖孽下場，諸位俱已親見。」
「自今而後，諸位須正身清心，澡雪精神，存誠去偽，恭奉法壇。若有心術不正、行止不端者，天垣赫赫，明察秋毫，必遭遁天之刑，萬劫不復，慎之，慎之！」
眾修常聽餘年講述天垣真人的遺事神跡，心中早存敬畏。
此刻聞言，人人神色凜然，各運玄功，摒除雜念，清心寡欲。
四名金丹修士當先而行，眾人魚貫踏入大殿。
見呂奇峰端坐於正北主位，雙目微闔，正在調息養神。
眾人不敢驚擾，悄然入座。
殿中寂然無聲，唯有殿外彤雲翻湧、血煞激盪之聲，遙遙傳入耳中。
一時半晌，呂奇峰緩緩睜眼，目光掃過殿中眾修。
他向左右拱了拱手，溫聲道：「此番妖寇來勢洶洶，幸得四位道友分鎮四方，屏護法壇，呂某方無後顧之憂，放手一搏。此戰之勝，實賴諸君同心戮力。」
黎承安連忙還禮，道：「壇主言重了。壇主獨挽天河，力挫群凶，我等不過垂拱相佐，因人成事罷了。若無壇主擎天之柱，縱有尺寸之功，亦不過是杯水車薪，何足掛齒。」
枯榮居士也自座上拱手，含笑說道：「壇主神威，我等親見，日後傳諸四方，也是一段佳話。」
那黑袍道人一如既往地沉默，只微微點頭，算是應和。
不全散人呵呵一笑，道：「壇主大發神威，貧道也沒閒著，方才興之所至，做了一幅畫，正要請壇主過目。」
說著，自袖中取出一幅尚未裝裱的畫卷，雙手奉上。
侍立在後的餘年上前接過，在呂奇峰面前徐徐展開。
畫上赫然是一頭大妖，麵皮泛青，赤目渾濁，獠牙一長一短，參差外露，神色驚懼，呈手足無措之狀。
呂奇峰目光一凝，奇道：「莫非這便是「攝形存真」之術？」
不全散人得意一笑，道：「然也！此妖名喚烏逯」，乃是忌赦軍中數一數二的高手。貧道費盡心血，才將他神形捕捉大半。」
「正愁最後一筆如何落下，恰逢壇主魔相發威，妖軍潰退，這廝縱身欲逃，便在其心神失守的剎那，貧道一筆定乾坤，將其攝入畫中！」
呂奇峰拊掌而笑，贊道：「定其神，攝其形，鎖其魄，當真是奇術！不全道友神乎其技，呂某今日算是開了眼界。」
不全散人連連擺手，謙辭道：「雕蟲末技，博君一笑罷了。若非壇主震懾群凶，這大妖豈會老老實實任貧道描摹？說來說去，還是借了壇主的威風。」
呂奇峰問道：「此畫能困住大妖多久？」
不全散人略一沉吟，答道：「三日之內，不成問題。」
呂奇峰又問：「能否在畫中斬殺此妖？」
不全散人苦笑一聲，道：「貧道畫技拙劣，只能攝其神形，封困一時。若要取其性命，須得將其放出，真刀真槍地動手。」
呂奇峰目光一冷，道：「余護法，去斬了此妖，血祭法壇。」
餘年合上捲軸，恭聲領命：「是。」
隨即撓了撓頭，訕訕道：「壇主，小子不慣殺伐之術，可否請段護法相助一二？」
呂奇峰擺了擺手。
餘年抱著畫卷，一溜小跑到段驚神座前，拱手道：「段兄，勞您大駕。」
段驚神也不多言，站起身來，徑直朝殿外走去。
餘年連忙跟上。
二人出了大殿，並肩往東門走去。
餘年湊近半步，笑嘻嘻道：「段兄，小弟為了讓你將功補過，可真是操碎了心啊。」
段驚神眉頭一皺：「我有何過？」
餘年低聲道：「先前眾目睽睽之下，你將吳良一箭射殺，這事若是被人捅到律正堂
去，嘖嘖，擅殺玄府修士，那可是重罪！」
段驚神腳步不停，冷聲道：「我問你，天垣法壇第一條規矩是什麼？」
餘年脫口而出：「臨陣脫逃者，斬！」
段驚神冷哼一聲，不再搭理他。
餘年嘆了口氣，道：「段兄啊，那吳良也並非臨陣脫逃，只是說要去離胤法壇搬救兵。咱們法壇本就人手緊缺，段兄實不該下此狠手啊......」
段驚神滿臉不耐煩，喝道：「離胤法壇在南，他卻往東邊跑，當別人是瞎子不成？我依律行事，殺便殺了，誰敢不服？」
餘年苦口婆心道：「段兄有所不知，那吳良乃是興化郡吳氏嫡脈子弟，族中可是有元嬰真人坐鎮的。你隨隨便便把人家孫子給殺了，人家豈肯善罷甘休？」
段驚神冷笑一聲：「他們有本事，儘管來尋仇，我就在天垣法壇等著。」
餘年心中暗嘆一聲，難道你要在山北待一輩子不成？
真是又倔又硬，油鹽不進。
這事還得跟顧兄說道說道，顧兄與辛仙子相熟，想必在律正堂也有人脈。
只要認定段驚神是依律執法，興化吳氏也不敢明目張胆地徇私枉法。
想到這裡，餘年搖了搖頭，為了法壇的安寧和睦，自己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說話間，二人已到東門之下。
段驚神停住腳步，道：「把那大妖放出來。」
餘年一怔，道：「咱們不到外面行刑？」
段驚神瞥了他一眼：「你腦子被毒壞了？此刻法壇禁制大盛，出去容易，進來難。哪有那閒工夫折騰？」
餘年一拍腦門，訕笑道：「是小弟糊塗了。」
他抖手展開畫卷，平鋪於地，又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小心翼翼地擰開瓶蓋，嘿嘿一笑：「我給這大妖餵點「紫青化血膏」，段兄下手時也能輕鬆些。」
正要施法引出瓶中膏藥，卻聽段驚神冷喝一聲：「哪那麼多事，速速閃開！」
餘年回頭一看，登時魂飛魄散。
只見段驚神傲然挺立，掌中橫握一張蒼白骨弓。
弓身白得慘烈，似以脊骨製成，弓臂嶙峋，根根骨刺倒豎怒張，猙獰霸烈之氣刺得人眉眼生疼。
弓弦朱紅，如一道猶在搏動的血筋，繃緊時隱隱有搏動之勢，與蒼白弓身交相映襯，詭艷奪目。
弦上箭矢寒芒流轉，直奪心魄。
段驚神微微眯起眼睛，右手勾住弓弦，奮力一拉，弓開如滿月，箭鏃直指地上畫卷。
餘年胡亂往畫上撒了幾點毒膏，撒腿便跑。
毒膏轉瞬蝕爛畫紙，一蓬光霧閃過，烏逯身形憑空現出。
他滿面驚疑，尚未回過神來，方才聽到萬夫長哨令，自己縱身躍向煞雲，身在半空，一個恍惚，便失了神。
此刻驟然清醒，只覺通體生寒，不知身在何處。
他定睛一看，卻見前方有一人挽弓搭箭，正冷冷瞄著自己。
烏逯瞳孔一縮，毫不猶豫，渾身精煞轟然湧起。
弦聲乍響。
只一箭，烏逯肉身與滾滾精煞一併爆散，血肉橫飛，瀝瀝啦啦澆了一地，將玄石地面染得殷紅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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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淚淋漓，觸目驚心。
眾修見此情狀，心頭齊齊一沉，壇主呂奇峰分明已然落敗。
天垣法壇失了主持，便如大廈抽去樑柱，如何還能固守？
忌赦軍中則爆出一陣震天狂呼。
敵酋既克，余者必作魚潰鳥散，此戰勝局已定大半。
歲厭金陣歿，北面玄壁由此空門大開，可萬夫長已騰出手來，那顧惟清再如何了得，又豈是萬夫長對手？
眾妖翹首以盼，只等歧厭火一聲令下，便要將面前修士屠戮殆盡。
魔相之上，血淚愈流愈急，頭顱猛然一傾，如山陵將崩，周緣血煞絲絲縷縷散逸開來。
那魔相張開如淵巨口，一股濃稠鮮血自喉間狂噴而出，腥烈之氣彌天漫地，將半天雪幕染作赤紅。
歧厭火抱臂而立，望著魔相將崩之狀，眉峰緊皺，目光沉沉。
戰局未到終了，不可輕言勝敗。
歲厭金之死，旁者只道是撞鐘而亡，蹊蹺荒誕，他功行更高，卻能看出幾分端倪。
那三寶殿中藏有大兇險，若不將其根源拔除，縱然殺盡此間修士，天垣法壇仍會釘在咽喉要地。
眼見滔天血海即將沉落三寶殿，歧厭火淡聲開口：「囚天。」
話音方落，血海當即凝固，懸於半空，紋絲不動，連一滴血珠也未墜下。
便在此時，魔相眉心炸開一個窟窿，內里淵深幽邃，旋即鮮血如潮狂涌，淌了魔相滿頭滿臉。
三名銀甲禁軍自窟窿中倉皇躍出，甲冑碎裂，神色惶惶，哪裡還有王族禁軍的凜凜威儀。
魔相崩潰之勢愈急，魔氣裹挾血浪，黑紅糾纏，如沸如羹。
百丈頭顱再難維繫，轟然爆散開來，向著天垣法壇直直墜落。
殘餘魔氣混著腥濃血浪，滾滾鋪展，再度將那三名禁軍吞沒。
魔氣深處，傳出呂奇峰的狂笑之聲。
「妖邪穢跡，膽敢冒犯天威，今日便以爾等精血，祭祀天垣！」
歧厭火面色一沉，雙掌猛地合十，暴喝一聲：「覆玄！」
一道沛然氣意當空壓下，魔氣大片大片崩散，化作千絲萬縷的黑煙。
那黑煙散而不絕，旋即自行聚攏，翻翻滾滾，始終消磨不盡。
魔氣中傳來一聲嗤笑：「穢濁妖孽，不堪教化，也配學人修道？老夫便教爾等嘗嘗剝皮拆骨、抽魂煉魄的滋味，以儆效尤！」
隨即，魔氣之中響起陣陣骨肉斷裂之聲，嘎嘣嘎嘣，密密匝匝。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歧厭火厲聲喝道：「魔頭敢爾！」
他張口一吐，一個烏沉沉的陶罐飛出，一掌拍碎，罐身炸裂，煞雲滾滾而出，頃刻鋪開百丈方圓。
歧厭火雙掌向前一推，煞雲化作一道黑潮，朝著魔氣悍然撞去。
煞雲與魔氣彼此傾軋，相互吞噬，黑光與血芒絞纏翻卷。
煞雲氣盛，新銳方張；魔氣久戰疲弊，節節後退。
魔氣索性避其鋒芒，收攏聚涌，凝作一道人形。
兩名倖存禁軍趁勢遁出魔氣，掠回歧厭火身側，正要躬身告罪，歧厭火抬手止住。
呂奇峰現出真身，一襲黑衣整肅凜然，他負手昂首，神色睥睨，冷聲道：「王族禁軍，不過如此！」
歧厭火寒聲道：「垂死魔頭，也敢口出妄言。」
言辭犀利，卻未急於進擊，只暗暗歸攏煞雲，層層護住自身。
魔修瀕死一擊，凶戾非常，不可不防。
他決意以拖待變，眼前此人神魂已在潰散邊緣，拖得越久，勝算越大。
呂奇峰輕蔑一笑：「滅殺爾等，舉手事爾。」
說罷，衣袖一揮，一道魔氣激射而出，徑直劈向凝固的血海。
歧厭火冷眼瞥過，全無攔阻之意。
魔氣撞入血海，卻未激起半點波瀾，連一絲漣漪也無。
歧厭火心中冷笑。
這道「囚天」之術，凝成之際融入了平岳大尊的一滴精血，尋常金丹修士落入其中，也要被生生碾碎，區區一道魔氣，也妄想撼動？
念頭未絕，一道渾厚鐘聲驟然響起。
「咚！」
鐘聲悠悠，自三寶殿前蕩漾開來。
歧厭火心中一凜，原來呂奇峰那一擊，意在敲響金鐘！
他想起歲厭金之死，不敢大意，當即退後一步，與兩名禁軍一同隱入煞雲之中。
鐘聲過處，囚天之力蕩然無存，凝固血海翻騰咆哮，轟然落向天垣法壇。
血海奔騰澎湃，臨近三寶殿時，去勢猛然一滯。
漫天血水悠悠懸舞，化作團團彤雲，輕盈飛旋。
彤雲愈轉愈疾，漸次凝實，道道血煞自雲團中生出，細數之下，共三十三道。
整座天垣法壇重新沐浴在彤紅光暈之中，那光暈妖異詭譎，如墜無間血獄。
三十三道血煞遊走盤旋，縱橫交錯間，發出尖利嘯鳴，聲聲奪魄，陣陣摧魂。
四面玄壁之外，各懸一面銀鏡，原本暗淡無華。
驀然間，鏡面漾起濛濛清光，如月華流瀉，向四方漫照。
清光一觸妖氛，鏡身驟亮，灼灼生輝，旋即進射出數道凌厲光華，鋒銳如劍，破空而去。
眾妖被那光華一照，只覺殺伐之氣透骨而入，紛紛駭然遠避。
歧厭火藏身的煞雲在彤紅光暈映照之下，邊緣捲曲，已呈消融之勢。
他冷哼一聲，雙掌翻復，煞雲暴涌，直攀高空，遠遠避開彤雲血煞。
天垣法壇彤光籠護，血煞繚繞，原本岌岌可危的死地，此刻勢焰重燃，凶威赫赫。
歧厭火立於雲端，俯瞰法壇，皺眉沉思。
此戰功虧一簣，強攻已不可為，唯待主力正軍趕至，再踏平此地！
他撮唇一吹，發出一聲沉悶哨音。
下方一眾大妖聞令，立時縱身而起，如漫天飛蝗，迅急投入煞雲之中。
煞雲不再停留，裹挾著隆隆轟鳴，向南滾滾而去，漸漸沒於天際。
呂奇峰目送煞雲遠去，眼底掠過一絲深深疲憊，旋即闔目調息。
片刻之後，他睜開雙眼，垂目審視，微微頷首。
天垣法壇吞了數名王族禁軍並一萬五千精銳妖卒的精血，所煉彤雲血煞，威勢確非往昔可比。
但見彤雲層層鋪展，紅光瀲灩，映得玄壁如染丹霞。
三十三道血煞盤空遊走，赤光流轉，氣象森然。
銀鏡懸於四方，清光與彤芒交相輝映，禁制之力沛然充盈，偶有風雪飄入法壇，尚未落地，便已化作虛無。
呂奇峰輕揮袍袖，彤雲血煞當即盪開一隙，他飄身而下，落於三寶殿前。
眾修早已齊集，肅然立於階下。
餘年趨前一步，向上一拱手，朗聲道：「壇主天威蓋世，運籌演謀，神襟洞豁，玄略雲橫，會狂狡之竊發，擁凶鋒而來犯；壇主仗鉞臨賊，凜然一怒則諸修爭奮，叱吒之間而群妖辟易！」
「壇主神意所指，凶渠膽裂；真氣橫霄，逆壘冰銷；遂破其逆障，夷其凶類，頃刻之間，寰宇澄廓。此皆仰賴壇主之雄斷英謨，故能建不世之勛，定一時之難。某等微末，幸睹威光，歡踴何極！」
眾修聞言，紛紛附和稱頌，一時玉階之下，儘是讚譽之聲。
呂奇峰負手而立，矜持自得。
細數此戰，確是他生平得意之作。
先以魔相吞滅妖卒軍陣，酣暢淋漓：繼而與五名王族禁軍浴血鏖戰，鬥智鬥勇：再將其等神魂精血獻祭天垣，使法壇重煥聲威。
今此大捷，足可傲視同儕，無負他秉執玄樞。
呂奇峰目光看向餘年，露出幾分讚許之色，隨即強提一口氣，便要開口訓話。
孰料眼前驀地一黑，身形晃了幾晃，腳步踉蹌。
餘年一直察言觀色，時時留心壇主神情舉止，好隨機迎合，捧場湊趣。
此刻見狀，噌地竄上玉階，扶住呂奇峰手臂，大聲說道：「壇主悉心竭慮，挽狂瀾於既倒，如今群妖喪膽，料其不敢復來。何不進殿稍事歇息，我等也好聆聽教誨？」
呂奇峰微一點頭，道了聲「可」，身體卻滯重如山，連挪動腳步的氣力也無。
餘年暗罵自己思慮不周。
往日天垣庫房空空如也，他們過慣了苦日子，但凡有個傷病，便仗著一口真氣硬撐。
而今大不相同，靈丹妙藥成箱成堆，吃都吃不過來。
他側過身子，自袖中摸出兩隻玉瓶，各倒出一枚丹丸，攏在掌心，捧至呂奇峰面前，悄聲道：「壇主，此乃善德堂辛仙子送來的上品靈丹，皆是補益精氣、滋養神魂的佳品。」
「這歸靈丹」補氣固本，這千芝丸」安神定魄，服之縱不能立時復原，也於道體大有裨益，壇主不若一試？」
呂奇峰垂目辨了辨藥性，微微頷首，輕輕一吸。
兩枚丹丸登時化作煙氣，自他口鼻之間徐徐沁入。
丹氣入體，呂奇峰面色稍霽，精神也稍稍振作，由余年攙扶著，緩緩往殿內行去。
行至金鐘前，餘年未見歲厭金的屍身，想來已隨那滔天血浪被法壇一併吞了個乾淨。
他仰頭望了望漫天彤光，忽地記起一樁要緊事來，連忙湊到呂奇峰耳邊，低語數句。
呂奇峰點了點頭，先一步往殿內行去。
餘年轉過身來，清了清嗓子，抬手一指翻湧不休的彤雲血煞，大聲道：「妖孽犯境，此非常之時。天垣有靈，神威彰顯，方才妖孽下場，諸位俱已親見。」
「自今而後，諸位須正身清心，澡雪精神，存誠去偽，恭奉法壇。若有心術不正、行止不端者，天垣赫赫，明察秋毫，必遭遁天之刑，萬劫不復，慎之，慎之！」
眾修常聽餘年講述天垣真人的遺事神跡，心中早存敬畏。
此刻聞言，人人神色凜然，各運玄功，摒除雜念，清心寡欲。
四名金丹修士當先而行，眾人魚貫踏入大殿。
見呂奇峰端坐於正北主位，雙目微闔，正在調息養神。
眾人不敢驚擾，悄然入座。
殿中寂然無聲，唯有殿外彤雲翻湧、血煞激盪之聲，遙遙傳入耳中。
一時半晌，呂奇峰緩緩睜眼，目光掃過殿中眾修。
他向左右拱了拱手，溫聲道：「此番妖寇來勢洶洶，幸得四位道友分鎮四方，屏護法壇，呂某方無後顧之憂，放手一搏。此戰之勝，實賴諸君同心戮力。」
黎承安連忙還禮，道：「壇主言重了。壇主獨挽天河，力挫群凶，我等不過垂拱相佐，因人成事罷了。若無壇主擎天之柱，縱有尺寸之功，亦不過是杯水車薪，何足掛齒。」
枯榮居士也自座上拱手，含笑說道：「壇主神威，我等親見，日後傳諸四方，也是一段佳話。」
那黑袍道人一如既往地沉默，只微微點頭，算是應和。
不全散人呵呵一笑，道：「壇主大發神威，貧道也沒閒著，方才興之所至，做了一幅畫，正要請壇主過目。」
說著，自袖中取出一幅尚未裝裱的畫卷，雙手奉上。
侍立在後的餘年上前接過，在呂奇峰面前徐徐展開。
畫上赫然是一頭大妖，麵皮泛青，赤目渾濁，獠牙一長一短，參差外露，神色驚懼，呈手足無措之狀。
呂奇峰目光一凝，奇道：「莫非這便是「攝形存真」之術？」
不全散人得意一笑，道：「然也！此妖名喚烏逯」，乃是忌赦軍中數一數二的高手。貧道費盡心血，才將他神形捕捉大半。」
「正愁最後一筆如何落下，恰逢壇主魔相發威，妖軍潰退，這廝縱身欲逃，便在其心神失守的剎那，貧道一筆定乾坤，將其攝入畫中！」
呂奇峰拊掌而笑，贊道：「定其神，攝其形，鎖其魄，當真是奇術！不全道友神乎其技，呂某今日算是開了眼界。」
不全散人連連擺手，謙辭道：「雕蟲末技，博君一笑罷了。若非壇主震懾群凶，這大妖豈會老老實實任貧道描摹？說來說去，還是借了壇主的威風。」
呂奇峰問道：「此畫能困住大妖多久？」
不全散人略一沉吟，答道：「三日之內，不成問題。」
呂奇峰又問：「能否在畫中斬殺此妖？」
不全散人苦笑一聲，道：「貧道畫技拙劣，只能攝其神形，封困一時。若要取其性命，須得將其放出，真刀真槍地動手。」
呂奇峰目光一冷，道：「余護法，去斬了此妖，血祭法壇。」
餘年合上捲軸，恭聲領命：「是。」
隨即撓了撓頭，訕訕道：「壇主，小子不慣殺伐之術，可否請段護法相助一二？」
呂奇峰擺了擺手。
餘年抱著畫卷，一溜小跑到段驚神座前，拱手道：「段兄，勞您大駕。」
段驚神也不多言，站起身來，徑直朝殿外走去。
餘年連忙跟上。
二人出了大殿，並肩往東門走去。
餘年湊近半步，笑嘻嘻道：「段兄，小弟為了讓你將功補過，可真是操碎了心啊。」
段驚神眉頭一皺：「我有何過？」
餘年低聲道：「先前眾目睽睽之下，你將吳良一箭射殺，這事若是被人捅到律正堂
去，嘖嘖，擅殺玄府修士，那可是重罪！」
段驚神腳步不停，冷聲道：「我問你，天垣法壇第一條規矩是什麼？」
餘年脫口而出：「臨陣脫逃者，斬！」
段驚神冷哼一聲，不再搭理他。
餘年嘆了口氣，道：「段兄啊，那吳良也並非臨陣脫逃，只是說要去離胤法壇搬救兵。咱們法壇本就人手緊缺，段兄實不該下此狠手啊......」
段驚神滿臉不耐煩，喝道：「離胤法壇在南，他卻往東邊跑，當別人是瞎子不成？我依律行事，殺便殺了，誰敢不服？」
餘年苦口婆心道：「段兄有所不知，那吳良乃是興化郡吳氏嫡脈子弟，族中可是有元嬰真人坐鎮的。你隨隨便便把人家孫子給殺了，人家豈肯善罷甘休？」
段驚神冷笑一聲：「他們有本事，儘管來尋仇，我就在天垣法壇等著。」
餘年心中暗嘆一聲，難道你要在山北待一輩子不成？
真是又倔又硬，油鹽不進。
這事還得跟顧兄說道說道，顧兄與辛仙子相熟，想必在律正堂也有人脈。
只要認定段驚神是依律執法，興化吳氏也不敢明目張胆地徇私枉法。
想到這裡，餘年搖了搖頭，為了法壇的安寧和睦，自己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說話間，二人已到東門之下。
段驚神停住腳步，道：「把那大妖放出來。」
餘年一怔，道：「咱們不到外面行刑？」
段驚神瞥了他一眼：「你腦子被毒壞了？此刻法壇禁制大盛，出去容易，進來難。哪有那閒工夫折騰？」
餘年一拍腦門，訕笑道：「是小弟糊塗了。」
他抖手展開畫卷，平鋪於地，又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小心翼翼地擰開瓶蓋，嘿嘿一笑：「我給這大妖餵點「紫青化血膏」，段兄下手時也能輕鬆些。」
正要施法引出瓶中膏藥，卻聽段驚神冷喝一聲：「哪那麼多事，速速閃開！」
餘年回頭一看，登時魂飛魄散。
只見段驚神傲然挺立，掌中橫握一張蒼白骨弓。
弓身白得慘烈，似以脊骨製成，弓臂嶙峋，根根骨刺倒豎怒張，猙獰霸烈之氣刺得人眉眼生疼。
弓弦朱紅，如一道猶在搏動的血筋，繃緊時隱隱有搏動之勢，與蒼白弓身交相映襯，詭艷奪目。
弦上箭矢寒芒流轉，直奪心魄。
段驚神微微眯起眼睛，右手勾住弓弦，奮力一拉，弓開如滿月，箭鏃直指地上畫卷。
餘年胡亂往畫上撒了幾點毒膏，撒腿便跑。
毒膏轉瞬蝕爛畫紙，一蓬光霧閃過，烏逯身形憑空現出。
他滿面驚疑，尚未回過神來，方才聽到萬夫長哨令，自己縱身躍向煞雲，身在半空，一個恍惚，便失了神。
此刻驟然清醒，只覺通體生寒，不知身在何處。
他定睛一看，卻見前方有一人挽弓搭箭，正冷冷瞄著自己。
烏逯瞳孔一縮，毫不猶豫，渾身精煞轟然湧起。
弦聲乍響。
只一箭，烏逯肉身與滾滾精煞一併爆散，血肉橫飛，瀝瀝啦啦澆了一地，將玄石地面染得殷紅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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