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入神出秀,吹影鏤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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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5章 入神出秀,吹影鏤塵

  澹臺不害慌忙跪伏於地,顫聲道:「弟子恭迎師尊。」

  他本想動用師尊恩賜的護命神通,萬沒料到師尊會親臨此地。

  雖只是一縷分神化念,他亦覺得誠惶誠恐。

  師尊先前有言,不再過問此間之事,自己卻勞煩師尊費心,真是罪莫大焉。

  「起來吧。」鍾神秀輕拂衣袖。

  澹臺不害又重重叩首一記,這才站起身來,垂手侍立一旁。

  鍾神秀眸光輕轉,饒有興致地打量四周,又踩了踩腳下的石面,自語道:「這便是玉清宗的極北天關?」

  沉吟片刻,漫聲誦道:「冷泠一曲雲間起,天風散作步虛聲。莫問仙蹤何處是,吹落星河滿玉京。」

  吟罷,搖了搖頭,似笑似嘆。

  「鍾真人。」都羅王喚了一聲。

  鍾神秀抬起眼眸,悠悠道:「都羅王,我徒兒在無終山奔走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萬里迢迢前來獻寶,竟遭性命之險,這便是皇庭的待客之道?」

  都羅王緩聲道:「鍾真人言重了。有本王在此,令徒自當安然無事。真人與我皇庭相交多年,情誼深厚,莫因些許誤會傷了和氣。」

  雍和冷笑一聲,道:「不打小的,你這老的又豈肯露面?」

  鍾神秀聞聲,雙手捂住耳朵,蹙眉道:「聒噪。」

  雍和見狀,愈發惱怒,厲聲道:「你那徒弟就是個廢物!花了幾十年功夫,連幾柄破劍也尋不見,耽誤皇庭大計,百死莫贖!」

  聽完這一席話,鍾神秀手撫臉頰,纖眉微蹙,默了半晌,忽然扭頭指著自己鼻尖,問澹臺不害:「徒兒,為師老嗎?」

  澹臺不害肅然垂首,不敢直視,卻毫不猶豫地回道:「師尊芳華永駐,風姿猶勝往昔。便是日月流轉、山河易位,師尊之容亦當與天地同壽,與大道同輝!」

  鍾神秀微微頷首,似是頗為受用,又抬手撫了撫面頰,輕聲嘆道:「為師這般相貌,照鏡子時自己都忍不住多看兩眼。有時想夸幾句,又怕鏡子裡的人兒害羞。可若不夸,又覺得對不住這副美貌,真是兩難。」

  雍和嘶聲道:「鍾神秀!」

  鍾神秀擺了擺手,道:「行了行了。七絕赤陽劍的根底,非你等所能盡知。此劍之害,亦非你等所能想像。」

  「我徒兒冒著性命之險,為你們尋來五柄,已是極了不得的本事。若嫌慢,你們自個兒飛過無終山去找,我倒要看看諸位有幾條命好賠。」

  伏屠忙笑著打圓場:「鍾真人,這話可就見外了。我等若拿下承陽宮,便可牽制住重華宗,貴宗在中州也鬆快些不是?大家都得好處,只算這些小帳,容易傷了兩家情分。」

  鍾神秀一瞪眼:「我就愛算小帳,還要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伏屠笑道:「真人雅量高致,非同俗流。」

  嘴上這般說,心中卻暗暗痛罵,跟婆娘共事就是麻煩。

  朝堂里那個雖精於算計,好歹還施些小恩小惠;眼前這個更是小肚雞腸,斤斤計較,渾然不通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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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般想著,他不由疑惑地打量起鍾神秀的眉眼。

  與這位打交道許久,愣是沒瞧出此人的性別。

  到他們這等境界,自然不單以外貌論人,而是觀其本真、察其道韻。

  乾道者,本真剛健,如烈日,似長戈;坤道者,本真柔韌,如月華,似流波。

  可這鐘神秀,陰陽互藏,剛柔並濟,時而如旭日,時而如寒月,竟無定相。

  再看其道韻流轉之態,既有男子的清剛,亦有女子的溫潤,交融一處,渾然天成,教人越看越糊塗。

  不過如此愛耍小性,姑且當作女子罷,橫豎惹不起。

  伏屠笑眯眯道:「前些日子,本王遣使給鍾真人送了十箱薄禮,不知可還入眼否?」

  鍾神秀淡淡道:「馬馬虎虎罷。那些個東西,品相尚可,年份卻短了些,拿來墊丹爐倒還湊合。」

  伏屠嘴角一抽。

  那些天材地寶,隨便一株都是千年以上的歲數,放到哪裡都要搶破頭,到她嘴裡竟只配墊丹爐。

  伏屠乾笑兩聲,正待再說什麼,雍和已聽得不耐煩,喝道:「行了!前些年送給你的那幅「御極山河輿圖」,乃二代龍君親筆所繪,都羅王特地從皇庭內府調撥而出。」

  「圖中詳標神敕山三十六峰、七十二澗的地脈風水,何處聚靈、何處藏煞,一目了然。按圖營建宮闕府院,可定一門興衰吉凶,此乃無價之物!只憑此圖,你便生受不起!」

  鍾神秀聽罷,以袖掩唇,輕輕笑了一聲。

  這一笑,眼波流轉,顧盼生輝,全是女兒家的嬌美風韻。

  「若這圖當真有用,你御極皇庭怎的從神敕山,跑到冰天雪地里來了?」

  雍和被這句話噎得面色鐵青,喉間舊創登時復發,悶聲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青紫。

  鍾神秀收斂笑意,一本正經道:「本真人回贈的道冊秘典,放眼整個神洲,那也是一等一的妙法。諸位讓族中子弟好生參悟,也不用拘泥什麼血脈貴賤,或許還能再出幾位真靈。屆時振興皇庭,指日可待。」

  伏屠笑道:「好些兒郎都在參悟,進境尚可。」

  他心中卻暗暗冷笑,你妙化宗的功法,誰敢放開了煉?

  保不齊煉著煉著就成了天魔之身,世世代代做妙化宗的奴僕。

  這等手段,你當本王不知?

  鍾神秀道:「閒話也說夠了。說正事罷,諸位煉合報應四陽陣,需用多久?」

  都羅王道:「本王近日仰觀天象,見紫微晦明,太微含煞。以天機推演,五年後恰逢七曜聚於北方,煞氣沉降,陽氣升騰,正是煉合大陣的最佳時機。」

  鍾神秀不甚在意天象氣運之事,微微點頭,喚道:「徒兒。」

  澹臺不害躬身道:「弟子在。」

  鍾神秀道:「我托賀師兄打聽過了。那柄赤陽劍並不在離恨天手中,看在真常神主的情面上,離恨天暫時不會再爭此劍。」

  澹臺不害深深一拜,道:「弟子多謝師尊費心,多謝賀師伯。」

  身為高門大宗弟子,他自然知曉,上境修士一言一行,皆大有深意。

  上境之間的因果牽扯,隨便一絲一縷,都夠尋常宗門償還千年。

  師尊師伯為他這樁事,不知要捨去多大一份情面。

  鍾神秀道:「都羅王急於煉合四陽陣,你何時能找到剩餘兩柄赤陽劍?」

  澹臺不害沉吟片刻,抬起頭來,斬釘截鐵道:「三年之內,弟子必奉上兩柄赤陽劍。」

  鍾神秀淡淡道:「君子無戲言。」

  澹臺不害神色凜然,道:「若三年之內,不能奉劍復命,弟子自碎元嬰,散盡修為,以謝師恩。」

  鍾神秀輕笑一聲,道:「不至於,不至於。什麼自碎元嬰、散盡修為,聽著怪嚇人的。你若散了修為,還如何報答為師的苦心栽培?好生辦事便是。」

  伏屠抓住話柄,卻不肯饒過,也笑道:「鍾真人,話可不能這般說。報應四陽陣萬事俱備,八名封王已然就位,億萬禁軍日夜操練,如今只差七絕赤陽劍。成敗興廢,可全繫於鍾真人與令徒一身了。」

  鍾神秀莞爾道:「伏王這話可太抬舉我師徒了。七絕赤陽劍雖是殺伐真寶,卻也並非不可替代。」

  「你瞧天上懸著的一錘一鼓,哪個不是威勢赫赫,比之赤陽劍也不遑多讓,再說那幅捲軸。」

  她抬眸望向金光籠罩的萬妖朝聖圖,贊道:「好一派堂皇氣象,此圖一出,山河易主,萬妖懾服。憑此至寶鎮壓大陣,什麼殺伐真劍、什麼守御至寶,都要相形見絀。」

  伏屠搖頭道:「萬物皆有長短,豈能一概而論?譬如巨靈錘,力能碎岳裂天,可用在細處便失了準頭;吞天鼓音震九霄,單打獨鬥卻難竟全功。」

  「萬妖朝聖圖總御報應四陽陣。而七絕赤陽劍,則要盡攝誅陽陣中的殺伐之氣,如此方能與白虎七宿針鋒相對,以殺止殺。此劍之用,獨一無二,非他物所能替代。」

  鍾神秀卻道:「聽聞雍王有一對祖傳雙鐧,名喚摧天」撼地」,也是極厲害的殺伐神兵。用來定壓誅陽陣,也未嘗不可。」

  伏屠苦笑道:「鍾真人有所不知。雍王主掌絕陽陣,需以雙鐧催動吞天鼓,對陣朱雀七宿。此事早已定下,牽一髮而動全身,萬萬改不得。」

  鍾神秀聞言,朝雍和那邊瞟了一眼,揶揄道:「能者多勞嘛。本真人看雍王心氣大得很,動輒發火,連小輩也不放過,正好趁此機會多多磨鍊,免得憋出病來。」

  雍和寒聲道:「鍾真人如此兒戲,以為此事可成可敗、無關緊要嗎?若大事未就,皇庭固然有損,大不了繼續蟄伏。承陽宮再強,也奈何我不得。」

  「倒是鍾真人別忘了,昔日玉清宗與滅明宗何等勢大,已成萬世不拔之基業。可一旦天命有變,覆滅只在旦夕之間。貴派在中州勢孤力薄,四面皆敵,莫要重蹈前人覆轍。」

  伏屠心裡咯噔一下,暗暗罵道:「莽夫!不會說話就閉嘴!本王已駁得這婆娘理屈詞窮,只能胡攪蠻纏,眼看便要就範,你橫插一槓,只會貽人口實。縱占了些口頭便宜,又如何驅使其用心辦事?」

  鍾神秀不惱不怒,似笑非笑,道:「倒不曾想,雍王也有一副好口才。可惜這副嗓子,實在教人不敢恭維。多聽兩句,耳朵都要鬧脾氣。」

  雍和冷哼一聲。

  鍾神秀繼續道:「萬載之前,神洲板蕩,道統紛爭,玄魔混戰,多少宗門大派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我妙化宗歷經大劫,道統卻始終不曾斷絕。為何?非賴時運,不倚外援,全憑自家根基深厚、傳人爭氣。」

  「御極皇庭坐擁萬古禁制,威震八荒,自是無人敢犯。可皇庭也好,禁制也罷,皆非雍王所有。」

  她蓮步輕移,抬手一指懸於半空的七絕赤陽劍,淡淡笑道:「此劍曾斬殺過三位封王。哪一位不比雍王尊貴?雍王與其擔心旁人,不如多替自己打算打算。」

  雍和悶聲笑了起來。

  相柳與哀勞鴉對視一眼,心中暗暗叫苦。

  方才劍拔弩張,好歹是因一個小輩而起,尚有轉圜餘地,如今卻是直指一名神照上真,一旦動手,斷難善了。

  他們偷眼去看都羅王,卻見都羅王手扣玉帶,面色淡然,全無勸阻之意。

  二王心中頓時瞭然。

  都羅王這是有意要殺一殺鍾神秀的威風。

  也怪此女太過囂張,明面上與雍和、伏屠鬥嘴,實則句句帶刺,全不把都羅王放在眼裡,合該給她一個教訓。

  相柳與哀勞鴉不動聲色,悄然退開數十丈。

  雍和握拳又鬆開,反覆數次。

  掌心血肉蠕動翻卷,骨骼咯吱作響,緩緩長出兩柄長鐧。

  「摧天」、「撼地」二鐧甫一現世,便有血煞之氣沖騰而出,鬼哭神嚎之聲纏繞鐧身,震得四方虛空嗡嗡震動。

  伏屠瞧這架勢,知雍和是動了真格,渾身肥肉顫了兩顫,噗嗤噗嗤一路小跑,遠遠躲開,只伸長腦袋觀望。

  鍾神秀纖眉一挑,笑道:「看來雍王是想與我切磋一番。奈何本真人只一縷分神化念到此,難為雍王對手。雍王縱使勝了,傳出去只怕不大好聽。」

  雍和獰笑道:「獅象搏兔,皆用全力。本王若起了殺心,哪怕對手是一隻螻蟻,只要能置於死地,本王亦心中歡喜。」

  鍾神秀輕輕一振披風,露出內裏白袖白衫,左手輕撫心口,秀眉微蹙,做出一副捧心弱態。

  這等姿態,不僅未減其風華,反倒愈增其妍。

  她扭過頭,對著澹臺不害,幽幽道:「徒兒,你可害苦了為師。」

  澹臺不害雙膝跪地,以額觸地,道:「弟子不肖,累師尊受此折辱,萬死難辭其咎。」

  雍和揮舞雙鐧,虛空登時爆開兩道裂隙,綿延千里開外。

  亂流自裂隙中狂涌而出,一時間天昏地暗,飛沙走石。

  雍和嗤笑一聲,道:「鍾神秀,你且放心。本王還需你徒兒去尋其餘赤陽劍,自會留他一條性命。」

  鍾神秀聞言,挑眉一笑。

  這一笑全無女態,眉梢眼角滿是冷厲之色,凜然生威。

  「雍和,本真人方才不過戲耍於你,尋個開心罷了。你倒當真了?你這一身蠻力確實可觀,然則蠻牛負軛,力雖大而不知所用;莽夫舉鼎,氣雖壯而不知所歸。力不能御,與無等同;勇不能用,徒添笑柄。」

  雍和面沉似水。

  他平日動輒發怒,固然有喉間痼疾作祟之因,卻也未嘗不是一種宣洩。

  真正臨戰對敵之際,他反而心平氣定,怒火盡斂。

  唯有心如鐵石,方能將每一分力道都用在刀刃上。

  此刻他雙鐧在手,氣勢陡然一變,如山嶽凝峙,如淵海深默,周身煞氣翻湧卻不外泄,盡數斂於鐧身之上,蓄勢待發。

  鍾神秀嫣然一笑,霎時春風滿面,露出一副嫵媚之態。

  「雍王若再不動手,本真人可要走了。這等窮山僻壤,滿目荒蕪,實在壞人雅興。哪比得上中州物華天寶,春日可賞花,秋夜可對月,便是冬日圍爐煮雪,也是一樁雅事。何苦在此與你耗著?」

  雍和濃眉一凝,滿頭亂髮無風自散,雙鐧猛然交擊。

  只聽一聲震天巨響,一道血煞自鐧身交擊處轟然衝出,粗如天柱,勢若奔雷,朝鐘神秀當頭轟落。

  那道白影瞬間被血煞吞沒,天地間一片赤紅。

  虛空被這一擊拉開一道深深裂隙,亂流尚未湧出,便被血煞之力生生按回虛空深處,無一絲泄露出來作亂。

  雍和雙掌一攥,兩柄長鐧倏然縮回血肉之中。

  他雖說全力以赴,可對付一道分神化念,一擊足矣。

  再多,便是自輕自賤。

  血煞漸漸歸於虛無,虛空裂隙亦緩緩癒合。

  雍和卻猛地瞪大眼珠。

  只見鍾神秀笑盈盈地立在原地,半步都不曾挪動,一襲雪白披風乾乾淨淨,纖塵不染。

  那道毀天滅地的血煞,於她不過是拂面春風。

  她輕啟朱唇,聲音柔婉:「這便是雍王的全力一擊?果然聞名不如見面呢。」

  雍和雙拳攥緊,骨節咯咯作響,手臂微微顫抖。

  鍾神秀又道:「雍王若有餘力,只管再來一擊。本真人等著就是,絕不躲閃。」

  雍和凝視鍾神秀,未曾發怒,亦未曾冒進。

  他心中冷靜異常,反覆推敲那一擊的虛實。

  鍾神秀如何化解?

  是真身暗中降臨,抑或分神化念另有玄機?

  鍾神秀見他不動,輕描淡寫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雍王無力再攻,且試本真人一法。」

  她抬起右手食指,啟唇朝指尖吹了一口氣。

  那指尖上悠悠亮起一點白芒,如夜空辰星初現,微弱卻清亮,說不盡的幽雅從容。

  鍾神秀屈指朝前輕輕一彈。

  那點白芒倏然一閃,飄飄悠悠飛向雍和,去勢看似極緩,實則快得驚人,眨眼便到了面前。

  雍和不言不動,悶吼一聲,揮拳砸向白芒。

  拳煞與白芒相撞,那白芒當即瓦解星散,化作點點瑩光隱沒。

  鍾神秀的身形原本凝實如真,這一擊發出之後,陡然變得虛幻透明,如煙似霧。

  她嘆了口氣,轉向遠處的澹臺不害,道:「徒兒,咱們走罷。有些人物看著大氣,實則心眼小得很。你留在這兒,少不得被遷怒。」

  說罷,將披風輕輕一抖,身形與澹臺不害一同化作光影,如浮雲朝露,消散於天地之間。

  雍和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喉間舊創發作,痛如刀絞。

  他死死咬著牙,一字一頓道:「鍾神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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