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奸謀邪策，妙曲清歌
第372章 奸謀邪策，妙曲清歌
一雙鐵拳，一顆銅頭，砸得砰砰作響。
阿二怒火填膺，使盡了渾身力氣，拳拳到肉。
阿三卻滿不在乎，搖頭晃腦地生生受著，嘴裡還不住地嘟囔：「二哥，你儘管打，只是得仔細些，別砸壞了這裡的家什。咱家剛繳完供奉，眼下是一窮二白，當真賠不起。」
說著，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瞧他這副皮賴模樣，阿二愈發暴跳如雷，一拳重過一拳，恨不能將這憨貨的腦袋捶進腔子裡。
可他手上雖狠，心裡卻也留著神，眼見阿三的頭顱往後重重磕去，生怕砸壞了地板，連忙扯住阿三的衣襟，只用單拳來捶。
掘丘大尊見兩個兒子實在不成體統，重重冷哼一聲。
阿大猛地站起身，大步跨上前去，一手一個將兩個弟弟拎起，如同拎兩隻雞崽，旋即雙臂一合，將兩顆銅頭狠狠對撞在一處。
「咚」的一聲悶響。
二妖滾倒在地，各自捂著額頭齜牙咧嘴，總算消停下來。
阿大沉聲喝道：「再敢胡鬧，回去扒了你們的皮！」
阿二阿三齊齊噤聲。
他們這往夫哥執掌族中刑罰，向來言行一致，說扒皮便當真扒皮，扒完了還要吊著你一口氣，教你飽嘗皮肉分離之苦，簡直生不如死。
這份手段，他們萬萬不敢領教。
阿三靜坐片刻，實在閒不住，見父親與大哥皆閉目養神，便躡手躡腳地站起，在閣中轉悠了一圈。
他東瞧瞧西看看，最後站定在一幅水墨畫卷前，定定看了許久。
畫中煙嵐浮動，似真似幻，看了半晌也不得要領，索性走回掘丘大尊身邊，半跪下來，小聲道：「阿爹，俺有個主意，不知當說不當說？」
掘丘大尊閉目無言。
阿三猛地掄起拳頭，輕輕落下，殷勤地為掘丘大尊捶起腿來。
掘丘大尊皺了皺眉，道：「講。」
阿三腆著臉湊近些許，道：「二哥說的也有幾分道理，咱們這麼幹等著，確實不是個事兒。可若灰溜溜地回去，又要被兩位宗老笑話，不如....
，他五指緩緩握拳，做了個凶神惡煞的表情。
「你有屁就好好放，阿爹可不耐看你那張蠢臉！」阿二在一旁喝道。
阿三轉過頭來，嘿嘿一笑：「二哥，你說這葬情谷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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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二哼了一聲，扭過頭去，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傳說中的洞天福地，怕也不過如此吧？」阿三嘖嘖讚嘆，目光在閣外山水間流連，「瞧這山清水秀的，天上也不見日頭，卻到處亮堂堂、暖洋洋的，比起咱們那暗無天日的地洞，不知強出多少倍去！」
阿二不耐煩道：「你有屁快放，少在這裡拿腔作調。」
阿三收回目光，正色道：「阿爹，兩位哥哥，以往咱們是不得其門而入，有心也無力。今日借傳旨的名頭，誆開了葬情谷的大門，這豈不是天賜良機？何不趁勢將這方寶地收入囊中？」
阿二臉色驟變，低聲喝道：「你找死不成！焚香大尊功行精深，皇庭曾因功敕封她爵位，在鐵爐山威望素著。」
「你攛掇阿爹與她動手，萬一有個閃失，族主之位恐將不保。縱然能勝，其他部族也絕不容我掘丘氏獨占葬情谷，屆時我族必成眾矢之的！」
阿三嗤笑一聲：「二哥，說你腦瓜不靈光，你還不服氣。你也不睜眼瞧瞧，眼下是什麼光景？」
阿二怒目而視。
阿三慢悠悠道：「摩齒部，三位大尊，百萬餘眾，說滅族就滅族了。什麼謀逆大罪，依俺看，全是託詞。」
「定是他們哪裡得罪了海山大尊，才遭此滅頂之災。咱們何不借這個由頭，就說葬情谷與摩齒部暗中勾結，圖謀不軌？誰敢多嘴，便是跟海山大尊作對。」
阿二想了一想，道：「就算你說得有理，可焚香大尊成名已久，讓阿爹獨自出手，終究不妥。不如請兩位宗老一同.....
97
阿三立刻打斷：「咱們連葬情谷的大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就算兩位宗老到了，他們如何進得來？萬一焚香大尊生了防備之心，大門一關，咱們便成了瓮中之鱉。」
阿二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阿三轉向阿大，笑呵呵道：「大哥，你說呢？」
阿大皺著眉頭，凝神思索，未曾言語。
阿三湊上前去，循循善誘：「大哥你想啊，這葬情谷里里外外全是娘們兒。那息紈素排行老二，瞅著也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俺一拳下去便能將她了結，其餘的更不必提。待阿爹幹掉焚香，這大好山水，可就歸咱們了！」
阿大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魅靈一族雖非天妖之後，來歷卻也不俗，你莫要小覷了她們。」
阿三道：「她們啥來歷？」
阿大問道：「你可知魅靈原身為何？」
阿三張著嘴，搖了搖頭。
阿大道：「傳聞魅靈先祖，本是神敕山腰的一縷煙嵐。」
阿三嘖了一聲：「來頭還不小。」
阿大瞥了他一眼。
阿三訕讓一笑，連忙做了個請的手勢。
阿大繼續說道：「那縷煙嵐飲風餐露，沐日精月華，不知度過了幾萬載年月。歲久通靈，煙嵐之中漸漸生出一點靈明，雖無有形體，卻已能感知天地山海。」
「後來，一位龍女乘鸞駕路過，偶然得見山腰雲海中這一縷靈光流轉，心生歡喜，便降下鸞駕，向煙嵐之中點入一滴甘霖，助它化開混沌、凝鍊真形。」
「煙嵐應機而變，化作一位飄渺女子，拜倒於鸞駕之前。龍女愛她靈秀，將她收入宮中侍奉，這便是魅靈一族的先祖。」
阿三咂了咂嘴：「喲，照這麼說，她們也不是妖族，得算是靈族，跟那群石頭精一樣，叫什麼來著？」
阿大道：「艮岳遺靈。」
阿三道：「對對，艮岳遺靈。」
他眼珠一轉，又想起一事，問道：「俺先前看了半天，這葬情谷里也沒見爺們兒，魅靈一族靠什麼生養？」
阿大道：「她們本是煙嵐化靈，無需陰陽交合。只需吞吐山間靈嵐，再合以日精月華，以自身精血孕育滋養，便可結胎成形。」
「其所誕下的，自然儘是女兒身。待到壽數終了，肉身散去，重歸於山間煙嵐，也算是一種輪迴。」
阿三嘖嘖稱嘆：「這可真是奇了，神敕山怎麼淨出這種莫名其妙的玩意兒。」
阿二不像他那般只圖聽個新鮮，沉吟片刻，問道：「大哥，魅靈一族的天賦神通為何？若真要動手，我等也好有個防備。」
阿大神色凝重，說道：「魅靈精通兩樣本事。其一，是化虛之術。她們本為煙嵐，一念之間，可將肉身散作無形無相的嵐氣，刀劍加身，如斬流水、如劈虛空，尋常術法難以傷其分毫。」
「其二，是攝魂惑心之術。她們歌聲之中自帶先天幻氣，若耳聞其聲，心神便如墜雲海，生出無窮幻象，屆時靈台蒙昧，只能任其宰割。」
阿三聽完，不屑地一擺手：「嗨，俺當有多大本事呢。什麼無形無相、諸法難傷，說穿了就是一個字，虛！」
「只要力氣足夠大，管她化虛還是化實，一拳上去，虛空都能打出個窟窿來。」
「至於那攝魂惑心之術，」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嘿嘿一笑，滿臉得色，「俺不知大哥二哥行不行，反正俺是渾然不怕。」
「俺自打娘胎里便鎖住了一口純陽真氣，後來又苦修先天童子功，心火腎水不交，靈台自無雜念。任她什麼攝魂幻術、惑心媚術，撞上俺這純陽壁壘，都是泥牛入海，半點用處也沒有。」
阿二聽他自吹自擂，忍不住呸了一口。
阿大則轉向掘丘大尊，俯身拜倒，沉聲道：「阿爹，三弟所言，不無道理。風雲難測，已容不得咱們徐徐圖之。」
「焚香大尊近百年來少有露面，連海山大尊的宴會也屢次婉拒，傳聞她重傷未愈，壽數將盡。今日適逢其會，咱們既已進了谷中，不若冒險一試。」
掘丘大尊閉目沉思，神色難辨。
阿三在一旁聽著，登時琢磨過味兒來。
原來阿爹早就有謀奪葬情谷的心思。
此番上門提親，應是想藉機查探焚香的虛實。
如此說來，自己竟是和阿爹想到一處去了。
他不免心中得意，大大咧著嘴角，高高挺起胸膛。
掘丘大尊指節輕叩膝頭，心中波瀾暗涌。
拾翠峰原本與鐵爐山其餘群峰一般無二，荒蕪險惡，風如刀割，遍地頑石，寸草難生。
數千年前，一枚隕石自天外劃落，正巧墜入峰頂。
那隕石天生靈異，有聚氣藏風之能。
千載以降，拾翠峰上天降甘霖、地出醴泉，荒山漸化福地，成為鐵爐山中少有的靈秀之所。
他確有奪取息氏基業之心，然而真正圖謀的，卻並非葬情谷，而是拾翠峰頂那方碧石。
人道勢大，步步進逼，鐵爐山早晚要易主。
他有意率部北遁，避此大禍。
只是北地苦寒，若無一方根基，縱是舉族遷徙，也不過是換個地方等死罷了。
而這方碧石，若能為掘丘氏所得，便可成為一族安身立命之基。
他曾暗中多次查探，拾翠峰頂的碧石不過是外相顯化，其本真靈根，應藏於葬情谷中。
前些時日，摩齒部無故遭誅，三位大尊，說殺便殺。
消息傳來，他心中震動，亦是物傷其類。
那海山對待同脈親族尚且如此狠絕，掘丘氏又豈能倖免？
禍迫眉睫，不得不舉大事。
自踏入葬情谷那一刻起，他便隱隱有所感應，谷中有一股溫潤而沉厚的律動。
循氣機而往，他幾乎可以斷定，那方碧石定藏於拜月台之中！
掘丘大尊霍然睜眼，目中精光暴射，沉聲喝道：「阿大！阿二！阿三！」
三妖翻身便拜，以額觸地，齊聲道：「孩兒在！」
「汝等去擒殺息氏諸女，留一兩個活口即可，為父去尋那焚香。」
掘丘大尊緩緩站起，身形如鐵塔拔地而起，周身氣勢似山嶽將傾，一字一頓道：「掘丘氏生死存續，在此一舉！」
「孩兒得令！」
三妖同時起身，四支獨角寒光凜冽，四具堅軀煞氣沖霄，滿室赫赫凶威，梁間垂下的素紗皆為之一盪。
掘丘氏父子舉步踏出尺素閣，正要各自行事，忽聽得一陣奇異歌聲自峰巔飄蕩而下。
那歌聲悠揚婉轉，如清泉擊石，似春風拂柳，一聲聲遞入耳中，帶著一種說不盡的深長意韻。
初聞時只覺悅耳動聽，細品之下，卻仿佛牽動了神魂深處的靈真，不由自主地想要循著那歌聲而去。
阿二、阿三已挪不動步子，歪著腦袋側耳傾聽，身子搖搖晃晃，如同飲了陳年醇釀，站也站不穩。
掘丘大尊心頭一凜，轉瞬壓下那股翻湧之意，厲聲喝道：「速速封了五官七竅！」
阿二、阿三恍若未聞，反而隨著歌聲的節拍，手舞足蹈起來，臉上神情如痴如醉，醜態百出。
阿大尚存一絲清明，當即屏住呼吸，閉住口眼，不聽不聞。
可歌聲竟不循耳竅而入，徑直在他心神中響起，裊裊不絕，愈發清亮。
阿大咬碎鋼牙，猛地伸出兩指，狠狠戳向雙目，又捅破雙耳，隨即一口咬斷了舌頭。
鮮血淋漓而下，那歌聲依舊在心田中迴蕩，絲毫不減。
阿大登時暴怒欲狂，發瘋似的亂捶亂打，將閣前石坪砸得碎石飛濺。
阿二、阿三更是不堪。
阿二趴伏在地，雙手緊緊捂著耳朵，渾身抖如篩糠，滿臉驚懼之色，嚎陶大哭。
阿三則痴痴呆呆地坐在地上，口角流涎，仰著腦袋嘿嘿傻笑，全然忘了身在何處。
掘丘大尊心知定是自己方才秘議，已被焚香探聽了去。
事已敗露，再難善了。
不過只要斬了焚香，局面尚可挽回。
他神色猙獰，仰頭望向峰巔的拜月台，周身氣機暴漲，便要飛身而起，與焚香決一生死。
就在他將起未起之際，那歌聲又傳來一縷，他仔細一品，腳步猛然頓住，面色驚疑不定。
這歌聲清越嘹亮，氣意勃勃，如旭日初升、春冰乍裂，滿是蓬勃旺盛的生機。
這等歌聲，絕非焚香那般年邁老嫗所能發出，必是年輕女兒家所發。
掘丘大尊心中隱隱浮起一個猜測，面色陰晴不定。
他自信捨命一搏，或能斗殺焚香，可若谷中另有一位大尊，雙拳難敵四手，他絕非對手。
心念電轉間，掘丘大尊一咬牙，朝峰巔遙遙拜倒，恭聲道：「焚香娘娘，小兒年幼無知，口出妄言，還望娘娘大人不記小人過，手下留情。掘丘氏日後必有還報！」
話音落下，歌聲卻未斷絕，反而愈發清越悠揚。
再這般下去，不消片刻，三個兒子便要癲狂至死，連他自己也要神魂顛倒。
掘丘大尊咬牙思忖，是否要拼死一搏，那歌聲卻漸漸低沉了下去。
與此同時，尺素閣中悠悠飄出一幅水墨畫卷，卷上山嵐氤氳，畫意空濛。
掘丘大尊精神一振，再朝峰巔拜了一拜，便將三個兒子提在手中，飛身躍入畫中。
那畫卷輕輕一合，波光瀲灩間，父子四人便不見了蹤影。
拜月台上，一位貌美女子臨風而立。
她身著一襲藕荷色深衣，神清骨秀，溫婉柔麗，氣質端莊嫻淑，山風拂過衣袂，飄飄然有出塵之態。
女子垂眸遙望，目送掘丘氏父子鑽入畫中，狼狽遁出葬情谷，方回身看向殿中，輕聲道：「娘娘，為何放掘丘氏離去？」
殿中傳來一道端正平和的女聲，不疾不徐：「若取了他們性命，勢必會引起海山注意，平生無謂波折。」
女子輕點臻首，若有所悟。
「佩瓊。」殿中輕喚。
女子斂衽應道：「佩瓊在。」
「你與紈素好生安排，待無回境之事了結，我們便可遠離這是非之地。」
息佩瓊微微垂首，柔聲道：「佩瓊定當盡心，娘娘安心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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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鐵拳，一顆銅頭，砸得砰砰作響。
阿二怒火填膺，使盡了渾身力氣，拳拳到肉。
阿三卻滿不在乎，搖頭晃腦地生生受著，嘴裡還不住地嘟囔：「二哥，你儘管打，只是得仔細些，別砸壞了這裡的家什。咱家剛繳完供奉，眼下是一窮二白，當真賠不起。」
說著，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瞧他這副皮賴模樣，阿二愈發暴跳如雷，一拳重過一拳，恨不能將這憨貨的腦袋捶進腔子裡。
可他手上雖狠，心裡卻也留著神，眼見阿三的頭顱往後重重磕去，生怕砸壞了地板，連忙扯住阿三的衣襟，只用單拳來捶。
掘丘大尊見兩個兒子實在不成體統，重重冷哼一聲。
阿大猛地站起身，大步跨上前去，一手一個將兩個弟弟拎起，如同拎兩隻雞崽，旋即雙臂一合，將兩顆銅頭狠狠對撞在一處。
「咚」的一聲悶響。
二妖滾倒在地，各自捂著額頭齜牙咧嘴，總算消停下來。
阿大沉聲喝道：「再敢胡鬧，回去扒了你們的皮！」
阿二阿三齊齊噤聲。
他們這往夫哥執掌族中刑罰，向來言行一致，說扒皮便當真扒皮，扒完了還要吊著你一口氣，教你飽嘗皮肉分離之苦，簡直生不如死。
這份手段，他們萬萬不敢領教。
阿三靜坐片刻，實在閒不住，見父親與大哥皆閉目養神，便躡手躡腳地站起，在閣中轉悠了一圈。
他東瞧瞧西看看，最後站定在一幅水墨畫卷前，定定看了許久。
畫中煙嵐浮動，似真似幻，看了半晌也不得要領，索性走回掘丘大尊身邊，半跪下來，小聲道：「阿爹，俺有個主意，不知當說不當說？」
掘丘大尊閉目無言。
阿三猛地掄起拳頭，輕輕落下，殷勤地為掘丘大尊捶起腿來。
掘丘大尊皺了皺眉，道：「講。」
阿三腆著臉湊近些許，道：「二哥說的也有幾分道理，咱們這麼幹等著，確實不是個事兒。可若灰溜溜地回去，又要被兩位宗老笑話，不如....
，他五指緩緩握拳，做了個凶神惡煞的表情。
「你有屁就好好放，阿爹可不耐看你那張蠢臉！」阿二在一旁喝道。
阿三轉過頭來，嘿嘿一笑：「二哥，你說這葬情谷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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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二哼了一聲，扭過頭去，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傳說中的洞天福地，怕也不過如此吧？」阿三嘖嘖讚嘆，目光在閣外山水間流連，「瞧這山清水秀的，天上也不見日頭，卻到處亮堂堂、暖洋洋的，比起咱們那暗無天日的地洞，不知強出多少倍去！」
阿二不耐煩道：「你有屁快放，少在這裡拿腔作調。」
阿三收回目光，正色道：「阿爹，兩位哥哥，以往咱們是不得其門而入，有心也無力。今日借傳旨的名頭，誆開了葬情谷的大門，這豈不是天賜良機？何不趁勢將這方寶地收入囊中？」
阿二臉色驟變，低聲喝道：「你找死不成！焚香大尊功行精深，皇庭曾因功敕封她爵位，在鐵爐山威望素著。」
「你攛掇阿爹與她動手，萬一有個閃失，族主之位恐將不保。縱然能勝，其他部族也絕不容我掘丘氏獨占葬情谷，屆時我族必成眾矢之的！」
阿三嗤笑一聲：「二哥，說你腦瓜不靈光，你還不服氣。你也不睜眼瞧瞧，眼下是什麼光景？」
阿二怒目而視。
阿三慢悠悠道：「摩齒部，三位大尊，百萬餘眾，說滅族就滅族了。什麼謀逆大罪，依俺看，全是託詞。」
「定是他們哪裡得罪了海山大尊，才遭此滅頂之災。咱們何不借這個由頭，就說葬情谷與摩齒部暗中勾結，圖謀不軌？誰敢多嘴，便是跟海山大尊作對。」
阿二想了一想，道：「就算你說得有理，可焚香大尊成名已久，讓阿爹獨自出手，終究不妥。不如請兩位宗老一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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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三立刻打斷：「咱們連葬情谷的大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就算兩位宗老到了，他們如何進得來？萬一焚香大尊生了防備之心，大門一關，咱們便成了瓮中之鱉。」
阿二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阿三轉向阿大，笑呵呵道：「大哥，你說呢？」
阿大皺著眉頭，凝神思索，未曾言語。
阿三湊上前去，循循善誘：「大哥你想啊，這葬情谷里里外外全是娘們兒。那息紈素排行老二，瞅著也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俺一拳下去便能將她了結，其餘的更不必提。待阿爹幹掉焚香，這大好山水，可就歸咱們了！」
阿大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魅靈一族雖非天妖之後，來歷卻也不俗，你莫要小覷了她們。」
阿三道：「她們啥來歷？」
阿大問道：「你可知魅靈原身為何？」
阿三張著嘴，搖了搖頭。
阿大道：「傳聞魅靈先祖，本是神敕山腰的一縷煙嵐。」
阿三嘖了一聲：「來頭還不小。」
阿大瞥了他一眼。
阿三訕讓一笑，連忙做了個請的手勢。
阿大繼續說道：「那縷煙嵐飲風餐露，沐日精月華，不知度過了幾萬載年月。歲久通靈，煙嵐之中漸漸生出一點靈明，雖無有形體，卻已能感知天地山海。」
「後來，一位龍女乘鸞駕路過，偶然得見山腰雲海中這一縷靈光流轉，心生歡喜，便降下鸞駕，向煙嵐之中點入一滴甘霖，助它化開混沌、凝鍊真形。」
「煙嵐應機而變，化作一位飄渺女子，拜倒於鸞駕之前。龍女愛她靈秀，將她收入宮中侍奉，這便是魅靈一族的先祖。」
阿三咂了咂嘴：「喲，照這麼說，她們也不是妖族，得算是靈族，跟那群石頭精一樣，叫什麼來著？」
阿大道：「艮岳遺靈。」
阿三道：「對對，艮岳遺靈。」
他眼珠一轉，又想起一事，問道：「俺先前看了半天，這葬情谷里也沒見爺們兒，魅靈一族靠什麼生養？」
阿大道：「她們本是煙嵐化靈，無需陰陽交合。只需吞吐山間靈嵐，再合以日精月華，以自身精血孕育滋養，便可結胎成形。」
「其所誕下的，自然儘是女兒身。待到壽數終了，肉身散去，重歸於山間煙嵐，也算是一種輪迴。」
阿三嘖嘖稱嘆：「這可真是奇了，神敕山怎麼淨出這種莫名其妙的玩意兒。」
阿二不像他那般只圖聽個新鮮，沉吟片刻，問道：「大哥，魅靈一族的天賦神通為何？若真要動手，我等也好有個防備。」
阿大神色凝重，說道：「魅靈精通兩樣本事。其一，是化虛之術。她們本為煙嵐，一念之間，可將肉身散作無形無相的嵐氣，刀劍加身，如斬流水、如劈虛空，尋常術法難以傷其分毫。」
「其二，是攝魂惑心之術。她們歌聲之中自帶先天幻氣，若耳聞其聲，心神便如墜雲海，生出無窮幻象，屆時靈台蒙昧，只能任其宰割。」
阿三聽完，不屑地一擺手：「嗨，俺當有多大本事呢。什麼無形無相、諸法難傷，說穿了就是一個字，虛！」
「只要力氣足夠大，管她化虛還是化實，一拳上去，虛空都能打出個窟窿來。」
「至於那攝魂惑心之術，」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嘿嘿一笑，滿臉得色，「俺不知大哥二哥行不行，反正俺是渾然不怕。」
「俺自打娘胎里便鎖住了一口純陽真氣，後來又苦修先天童子功，心火腎水不交，靈台自無雜念。任她什麼攝魂幻術、惑心媚術，撞上俺這純陽壁壘，都是泥牛入海，半點用處也沒有。」
阿二聽他自吹自擂，忍不住呸了一口。
阿大則轉向掘丘大尊，俯身拜倒，沉聲道：「阿爹，三弟所言，不無道理。風雲難測，已容不得咱們徐徐圖之。」
「焚香大尊近百年來少有露面，連海山大尊的宴會也屢次婉拒，傳聞她重傷未愈，壽數將盡。今日適逢其會，咱們既已進了谷中，不若冒險一試。」
掘丘大尊閉目沉思，神色難辨。
阿三在一旁聽著，登時琢磨過味兒來。
原來阿爹早就有謀奪葬情谷的心思。
此番上門提親，應是想藉機查探焚香的虛實。
如此說來，自己竟是和阿爹想到一處去了。
他不免心中得意，大大咧著嘴角，高高挺起胸膛。
掘丘大尊指節輕叩膝頭，心中波瀾暗涌。
拾翠峰原本與鐵爐山其餘群峰一般無二，荒蕪險惡，風如刀割，遍地頑石，寸草難生。
數千年前，一枚隕石自天外劃落，正巧墜入峰頂。
那隕石天生靈異，有聚氣藏風之能。
千載以降，拾翠峰上天降甘霖、地出醴泉，荒山漸化福地，成為鐵爐山中少有的靈秀之所。
他確有奪取息氏基業之心，然而真正圖謀的，卻並非葬情谷，而是拾翠峰頂那方碧石。
人道勢大，步步進逼，鐵爐山早晚要易主。
他有意率部北遁，避此大禍。
只是北地苦寒，若無一方根基，縱是舉族遷徙，也不過是換個地方等死罷了。
而這方碧石，若能為掘丘氏所得，便可成為一族安身立命之基。
他曾暗中多次查探，拾翠峰頂的碧石不過是外相顯化，其本真靈根，應藏於葬情谷中。
前些時日，摩齒部無故遭誅，三位大尊，說殺便殺。
消息傳來，他心中震動，亦是物傷其類。
那海山對待同脈親族尚且如此狠絕，掘丘氏又豈能倖免？
禍迫眉睫，不得不舉大事。
自踏入葬情谷那一刻起，他便隱隱有所感應，谷中有一股溫潤而沉厚的律動。
循氣機而往，他幾乎可以斷定，那方碧石定藏於拜月台之中！
掘丘大尊霍然睜眼，目中精光暴射，沉聲喝道：「阿大！阿二！阿三！」
三妖翻身便拜，以額觸地，齊聲道：「孩兒在！」
「汝等去擒殺息氏諸女，留一兩個活口即可，為父去尋那焚香。」
掘丘大尊緩緩站起，身形如鐵塔拔地而起，周身氣勢似山嶽將傾，一字一頓道：「掘丘氏生死存續，在此一舉！」
「孩兒得令！」
三妖同時起身，四支獨角寒光凜冽，四具堅軀煞氣沖霄，滿室赫赫凶威，梁間垂下的素紗皆為之一盪。
掘丘氏父子舉步踏出尺素閣，正要各自行事，忽聽得一陣奇異歌聲自峰巔飄蕩而下。
那歌聲悠揚婉轉，如清泉擊石，似春風拂柳，一聲聲遞入耳中，帶著一種說不盡的深長意韻。
初聞時只覺悅耳動聽，細品之下，卻仿佛牽動了神魂深處的靈真，不由自主地想要循著那歌聲而去。
阿二、阿三已挪不動步子，歪著腦袋側耳傾聽，身子搖搖晃晃，如同飲了陳年醇釀，站也站不穩。
掘丘大尊心頭一凜，轉瞬壓下那股翻湧之意，厲聲喝道：「速速封了五官七竅！」
阿二、阿三恍若未聞，反而隨著歌聲的節拍，手舞足蹈起來，臉上神情如痴如醉，醜態百出。
阿大尚存一絲清明，當即屏住呼吸，閉住口眼，不聽不聞。
可歌聲竟不循耳竅而入，徑直在他心神中響起，裊裊不絕，愈發清亮。
阿大咬碎鋼牙，猛地伸出兩指，狠狠戳向雙目，又捅破雙耳，隨即一口咬斷了舌頭。
鮮血淋漓而下，那歌聲依舊在心田中迴蕩，絲毫不減。
阿大登時暴怒欲狂，發瘋似的亂捶亂打，將閣前石坪砸得碎石飛濺。
阿二、阿三更是不堪。
阿二趴伏在地，雙手緊緊捂著耳朵，渾身抖如篩糠，滿臉驚懼之色，嚎陶大哭。
阿三則痴痴呆呆地坐在地上，口角流涎，仰著腦袋嘿嘿傻笑，全然忘了身在何處。
掘丘大尊心知定是自己方才秘議，已被焚香探聽了去。
事已敗露，再難善了。
不過只要斬了焚香，局面尚可挽回。
他神色猙獰，仰頭望向峰巔的拜月台，周身氣機暴漲，便要飛身而起，與焚香決一生死。
就在他將起未起之際，那歌聲又傳來一縷，他仔細一品，腳步猛然頓住，面色驚疑不定。
這歌聲清越嘹亮，氣意勃勃，如旭日初升、春冰乍裂，滿是蓬勃旺盛的生機。
這等歌聲，絕非焚香那般年邁老嫗所能發出，必是年輕女兒家所發。
掘丘大尊心中隱隱浮起一個猜測，面色陰晴不定。
他自信捨命一搏，或能斗殺焚香，可若谷中另有一位大尊，雙拳難敵四手，他絕非對手。
心念電轉間，掘丘大尊一咬牙，朝峰巔遙遙拜倒，恭聲道：「焚香娘娘，小兒年幼無知，口出妄言，還望娘娘大人不記小人過，手下留情。掘丘氏日後必有還報！」
話音落下，歌聲卻未斷絕，反而愈發清越悠揚。
再這般下去，不消片刻，三個兒子便要癲狂至死，連他自己也要神魂顛倒。
掘丘大尊咬牙思忖，是否要拼死一搏，那歌聲卻漸漸低沉了下去。
與此同時，尺素閣中悠悠飄出一幅水墨畫卷，卷上山嵐氤氳，畫意空濛。
掘丘大尊精神一振，再朝峰巔拜了一拜，便將三個兒子提在手中，飛身躍入畫中。
那畫卷輕輕一合，波光瀲灩間，父子四人便不見了蹤影。
拜月台上，一位貌美女子臨風而立。
她身著一襲藕荷色深衣，神清骨秀，溫婉柔麗，氣質端莊嫻淑，山風拂過衣袂，飄飄然有出塵之態。
女子垂眸遙望，目送掘丘氏父子鑽入畫中，狼狽遁出葬情谷，方回身看向殿中，輕聲道：「娘娘，為何放掘丘氏離去？」
殿中傳來一道端正平和的女聲，不疾不徐：「若取了他們性命，勢必會引起海山注意，平生無謂波折。」
女子輕點臻首，若有所悟。
「佩瓊。」殿中輕喚。
女子斂衽應道：「佩瓊在。」
「你與紈素好生安排，待無回境之事了結，我們便可遠離這是非之地。」
息佩瓊微微垂首，柔聲道：「佩瓊定當盡心，娘娘安心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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