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暮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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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二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晚,紐約的銀杏樹到了四月才抽芽,于鳳至每天早上還是七點準時到辦公室,比清潔工還早。詹姆斯已經升了合伙人,辦公室里多了幾個新面孔——都是閭珣招進來的年輕人,剛從商學院畢業,西裝筆挺,說話時習慣把鋼筆夾在耳朵後面。

  「夫人,科恩先生上周又送了一張支票過來,說是今年的『還債』——他每年這個時候都親自送來,今年是他兒子代送的,說他父親上個月做了個小手術,不便出門。」詹姆斯把支票放在她桌上。

  「什麼手術?」

  「說是膝蓋,換了個人工關節,現在拄著拐杖,但精神很好。他兒子說科恩先生讓他帶句話——『今年利息照付,本金永遠不還。』」

  「知道了,支票入帳,給他寄張收據回去。」

  詹姆斯應聲出去。于鳳至把支票放進抽屜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哈德遜河上的冰已經化盡了,河面上有幾艘貨輪正在進港,汽笛聲低低地壓過來。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拿起桌上那隻鐵輪子。鐵輪子的邊沿被磨得光滑如鏡,在窗外的陽光下泛著暗銀色的光。多年前閭珣在大連碼頭把它塞進她手心,後來她在化療病房裡攥著它撐過了最難熬的夜晚,再後來她帶著它從紐約飛到台北,又從台北飛回來。她把鐵輪子放在床頭柜上,準備等閭珣下班回來就還給他。

  下午閭珣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太平洋航線春季運力分配的最新報告。他看見桌上那隻鐵輪子,腳步停了一下。

  「娘,這個——」

  「還給你。在大連碼頭你給我的時候說,『等你去美國接我的時候再還給我』。後來我做完手術,你又說『等你辦完事再還給我』。現在事都辦完了——公司你接手了,基金會也立好了,該還了。」

  閭珣把鐵輪子接過去,低頭看了好一陣子。他手指輕輕撫過鐵輪子光滑的邊沿,抬起頭來時笑了一下,眼眶有點紅。

  「娘,這隻鐵輪子跟著你走了這麼久——從大連碼頭到紐約,從雪竇山到台北。我都不記得它原來是什麼樣子了。」

  「原來是什麼樣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它還在這裡。你留著——以後你兒子問起來,你就告訴他,這是他奶奶從奉天帶出來的。」

  閭珣把鐵輪子放進口袋裡,把那份報告放在她桌上。「太平洋航線春季運力分配方案我批好了,你只看不簽。」

  于鳳至坐下來翻開報告,鉛筆在紙上慢慢地畫著記號。窗外紐約的春天終於來了,銀杏樹的新葉在風裡輕輕搖晃。她看完報告合上文件夾。

  「你簽你的,把航運板塊的收盤數據放我桌上就行。」

  「好。」閭珣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她桌上那隻已經空了的舊算盤——骨珠磨得發亮,最右邊那顆還停在她剛才撥到的位置。他轉身輕輕帶上了門。

  傍晚時分,詹姆斯敲了敲門,手裡拿著一封從台北轉來的信。信封上是趙一荻的筆跡,蓋著台北的郵戳。

  「夫人,趙四小姐的信。這封走了快半個月——台北那邊最近郵路不太通暢。」

  于鳳至接過信拆開,趙一荻在信里說閭實大學畢業了,在台北一家工程公司找了份工作,學的土木工程,被派去修橫貫公路,常年在外不著家,他娘心裡空落落的。

  她說閭珣前兩天給她寫了封信,信里說今年紐約的春天來得晚,銀杏樹到了四月才抽芽。還說閭珣把基金會的受助學生名單寄給她看了,她在名單上看到好幾個榆樹的地址,想起年輕時在帥府帳房裡替于鳳至謄寫過一次被服廠的女工名冊。

  她在信里問那些女工後來怎麼樣了——有幾個她還能叫出名字:張翠蘭、李玉芬、趙秀英。她說那年冬天趙秀英的兒子生病,于鳳至讓秋月去帳房支了幾塊大洋送過去,這件事她一直記得。

  于鳳至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哈德遜河的汽笛聲又響起來了,她看著遠處河面上緩緩駛過的一艘貨輪,想起很多年前在秦皇島倉庫驗貨的那個深夜——程師傅拿著卡尺蹲在槍管箱子旁邊,謝苗諾夫把剛從大連港繞路運來的鋼軌在貨單上一根一根畫勾。

  那時候她的前線是倉庫和碼頭,她的武器是算盤和帳本。現在仗早打完了,秦皇島倉庫改成了冷庫,程師傅的鐵匠鋪關了,謝苗諾夫不在了,那些女工大概也都老了。

  她把信放進鐵柜子里,和那份離婚協議、評審小組的舊檔案放在同一層。鐵柜子里的檔案從一份變成一摞,又從一摞變成了整面牆——現在趙一荻的信也收進來了。她把櫃門關上,鑰匙放回口袋。

  閭珣下班回來,在走廊里跟詹姆斯交代明天的事。于鳳至坐在窗邊,看著紐約的暮色慢慢籠罩哈德遜河。閭珣敲了敲門,推門進來,手裡拿著當天的航運收盤數據。

  「太平洋航線今天滿負荷運轉,墨西哥灣那邊成品油運費這周又降了一個點。」他把數據放在她桌上,又補了一句,「剛才詹姆斯說明天榆樹那邊有新的學生名單寄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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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的事明天看。今天這些數據你都看過了?」

  「看過了。」

  「那就行。」她把數據表推到一邊,站起來拿大衣。閭珣看著她把大衣穿好,圍巾繞了兩圈,動作比從前慢了一些,但手還是很穩。他上前替她把圍巾的結扣往上提了提,遮住了她耳後那幾根白髮。

  「走吧,回家了。」他伸手替她拉開門。

  于鳳至走出辦公室,走廊里詹姆斯正跟新來的年輕分析師核對明天聯合評估小組的議程。那幾個年輕人看見她,齊刷刷站起來。她擺了擺手,讓他們繼續忙。

  從芝加哥鋼鐵的平爐到墨西哥灣的煉油廠,從大西洋的貨輪到太平洋的貨櫃——這些年輕人現在管的航線,是她當年一條一條鋪出來的。她把大衣攏緊,往電梯口走去。閭珣跟在她身後,大衣口袋裡裝著那隻鐵輪子。

  走廊盡頭,窗外紐約的暮色正緩緩沉入哈德遜河。她把算盤上那顆骨珠撥上去,繼續往前走。鐵柜子里又多了一封信,抽屜里又多了一張支票。科恩的膝蓋換了人工關節,趙一荻記得那些女工的名字。那些女工大概也都老了——但她們的名字還在,鎖在她的鐵柜子里,每年春天隨著榆樹的地址一起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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