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台北的蟬還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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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于鳳至到的時候,趙一荻正蹲在院子裡修剪榕樹的氣根。她把長得太長的幾根用剪刀剪短,又用麻繩把新垂下來的幾根攏成一束,系在樹幹上。台北的太陽很好,她戴著一頂舊草帽,圍裙上沾著碎葉子和泥點。

  「少夫人來了。他爹在屋裡歇午覺,年紀大了,中午不躺一會兒下午就沒精神。」趙一荻站起來摘了草帽,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排骨已經燉上了,小火煨著,再有一個鐘頭就爛。你先進來坐——我把這些碎葉子掃一掃。」

  于鳳至沒有進去。她在榕樹下的舊木桌旁坐下來,看著趙一荻把剪下來的氣根歸攏成一小捆,放在牆根底下晾著。「這些氣根剪下來做什麼?」

  「曬乾了當柴燒。沅陵的時候燒艾草,台北沒有艾草,就燒榕樹根。他爹說榕樹根燒起來有股甜味,比艾草好聞。」趙一荻把掃帚靠在牆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在于鳳至對面坐下來,「昨天你們說了那麼久——他說你今天下午還來,早上起來就讓我去菜市場買排骨,說要挑帶軟骨的那種,燉爛了好嚼。」

  「他膝蓋好些了嗎?」

  「老樣子。天晴的時候不疼,下雨天酸。昨天你來之前他還跟我念叨,說怕下雨,怕你從紐約飛過來第一眼看見的是陰天。結果雨停了——他高興了一下午。少夫人,你昨天說你化療最難受的那個晚上撥了一夜的算盤——他也有過那樣的晚上。剛到台北那年,他每天晚上把你留給他的算盤放在桌上,撥一顆珠子,然後坐著發呆,有時候坐到半夜。我問他在想什麼,他說沒想什麼,就是覺得那顆珠子撥上去,你那邊會聽見。」

  于鳳至沒有接話。榕樹上的蟬鳴歇了又起,她把算盤上最右邊那顆骨珠輕輕撥了一下。趙一荻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掀開燉鍋的蓋子看了一眼又蓋上,從灶台上端出一碟醬黃瓜放在桌上。

  「少夫人,嘗嘗這個。閭實去年從學校回來,說食堂的菜沒味兒,我就醃了些給他帶去。他分給同學吃,同學說比食堂的好,閭實又把空罐子帶回來讓我再醃。」

  于鳳至夾了一塊醬黃瓜放進嘴裡。脆的,酸咸剛好,跟當年在帥府時秋月醃的一個味兒。「手藝比秋月強。閭實現在個子多高了?」

  「比他爹高半個頭。瘦長瘦長的,像他舅舅。小時候在沅陵他蹲在灶房門口劈柴,劈得滿頭大汗,我說你歇歇,他說不歇,娘你腰不好我來。那時候他才多高——剛到我肩膀。現在寫信回來,抬頭寫『母親』,落款寫『兒閭實』。我每次看見這幾個字,就想起來他小時候站在院門口抱著我的腿不肯鬆手的樣子。」

  「孩子長大了都一樣。閭珣剛去倫敦的時候寫信回來一寫好幾頁,後來改成『Your son』,再後來連抬頭都省了,直接寫『娘,這個月航運報表我幫你核對過了,有三處需要你再看一下』。他把航線圖比照著進港排期畫了一遍,還問我當年從秦皇島到舊金山的船期表是不是也按這個格式排的——我收到信的時候差點笑出聲,這孩子學會了畫航線圖,忘了怎麼寫『娘』字。」

  趙一荻拿起筷子給于鳳至又夾了一塊醬黃瓜。「少夫人,你明天還來嗎?」

  「明天還來,後天也來。在台北待幾天,把該說的話說完。你明天能不能帶我去看看榕樹?」

  「榕樹有什麼好看的——這院子裡最不缺的就是榕樹,旁邊還種了一排。他爹天天坐在榕樹底下,說這樹一年四季都是綠的,不像沅陵那棵梧桐,一到秋天就落得精光。」

  「北平的棗樹枯了就不結果。紐約街上種的是銀杏,秋天黃得晃眼,冬天光禿禿地伸著枝丫。台北這棵榕樹一年到頭都是綠的,跟我見過的樹都不一樣——我想看看它怎麼在地下紮根。」

  趙一荻站起來走到榕樹旁邊,伸手拍了拍樹幹。「閭實下個月放暑假回來,到時候你還在台北的話,讓他也見見姨媽。他小時候在沅陵蹲在灶房門口劈柴,說要幫大媽送信,我說不行,你大媽讓你念書你就得念。後來他念到大學了,學的土木工程,說以後要修橋——他說他修的橋要從沅陵一直通到奉天,再通到紐約。小孩子的話,不知道當不當真。」

  「他說的對,橋修好了,兩岸的人就能走過來。你跟閭實說,姨媽的航線圖從紐約直發台北港,他的橋修到哪,船就開到哪。還有閭珣——他下個月也到台北來,帶著新娘子一起。讓兩個孩子見見面,堂兄弟這麼多年沒見過,總得認識認識。閭珣小時候在帥府院子裡拿樹枝畫坦克,閭實蹲在灶房門口劈柴——一個用筆一個用刀,到頭來一個畫航線圖一個修橋,都是要把路鋪到對岸去。」

  趙一荻轉過身,從灶台上端出那碗一直溫著的綠豆湯,用圍裙輕輕拭去碗沿上的水珠。廚房裡晾著的干艾草氣息和燉鍋升起的白汽一同飄過來,她低頭把湯碗擱在于鳳至面前,碗底在木桌上磕出一聲輕響,像多年前在那個桐葉落盡的沅陵夜晚,她替她把膏藥貼在腫塊上時一樣輕。

  「少夫人,沅陵那些年你說過的,家不是帥府,不是北平那棵棗樹——是人在哪裡,家就在哪裡。台北這個院子不是帥府,也不是北平。但閭實在這裡,他爹在這裡,我在這裡。」

  于鳳至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湯是溫熱的,綠豆煮得糯軟。她放下碗,看著桌上那隻算盤——最右邊那顆骨珠還停在昨天她撥到的位置。「一荻,明天我再來。明天來的時候,我有話要當面跟他講。」

  趙一荻沒有問她是什麼話。她只是站起來把空了的醬黃瓜碟子收進托盤裡,又把燉鍋的火調小了一點。排骨的香氣從廚房裡飄出來,和榕樹根燃燒的甜味混在一起,瀰漫在午後的陽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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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頭看了一眼榕樹下那張舊木桌——于鳳至正伸手輕輕撥了一下算盤上那顆骨珠。院子裡很安靜,只有蟬鳴聲和遠處廚房裡燉鍋咕嘟咕嘟的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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