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戰鬥?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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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後。

  姜青山手裡捏著兩張薄薄的紙片。紙上蓋著工農速成中學鮮紅的鋼印。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盯著紙上的名字和分數,忍不住嘟囔出聲。

  他們居然真把入學統考給過了?怎麼做到的?

  姜鳴坐在對面,手裡剝著個橘子:

  「怎麼,看樣子你不高興我們考過了?」

  姜青山把通知書放回桌上,嘴角硬生生扯出個笑:

  「沒,沒有。考過了是好事。」

  姜鳴把剝好的橘子遞給旁邊的馮寶寶,

  「告訴你個好消息。」

  姜青山警惕地看著他:

  「什麼好消息?」

  「學校規矩嚴,要求必須住校,周日才放假一天。」

  姜青山愣了一下。

  緊接著,眼角的褶子徹底舒展了開來。

  這意味著這個天天在家裡給他上眼藥的活閻王,一周有六天不在家!

  他終於能過幾天清淨日子了!

  姜鳴看著他沒憋住的表情,冷不丁開口:

  「你別高興太早。」

  「什麼高興,哪有高興。」

  姜青山趕緊壓了壓嘴角,樂呵呵地道,

  「住校好,集體生活能鍛鍊人。」

  姜鳴沒接他的話茬,直接沖他攤開一隻手:

  「給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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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青山愣住了:

  「給什麼錢?」

  「我們平時住校,男女宿舍分開,一周就一天能在一起,只能趁這天跟我媳婦兒一塊住。

  我要在外面買房。」

  馮寶寶正往嘴裡塞橘子,聽到這話,兩個腮幫子鼓鼓地跟著點頭:

  「嗯,買房。」

  姜青山一聽就炸了。

  四九城的房子是說買就能買的?

  「胡鬧!那間朝南的大主臥都讓給你們小兩口住了,你還去外面買什麼房?」

  姜青山瞪著眼,

  「你當我是印錢的麼?」

  姜鳴收回手,靜靜地看著他:

  「不給?」

  姜青山脖子一梗,咬死不鬆口:

  「不給,沒錢!」

  姜鳴點點頭。

  「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

  「寶寶,回屋睡覺。」

  ……

  當天晚上。

  吹了熄燈號後,四下里靜悄悄的。

  姜青山躺在床上醞釀睡意,早些年一直在打仗,算下來他已經當了十幾年的光棍了。

  雖然和林卓雅情投意合,但他連人家一根手指頭都不敢亂碰。

  那可是林副司令的掌上明珠,敢玩「先上車後補票」那一套,林副司令怕是能當場掏出槍把他給斃了。

  他素了十幾年,本來就邪火旺盛。

  剛在枕頭上熬出一點睡意……

  「吱呀——」

  一牆之隔的隔壁,突然傳來木板床劇烈搖晃的脆響。

  兩個房間之間根本不是什麼厚實的承重牆,就是一道極其普通的單磚隔牆,隔音效果簡直形同虛設,聲音稍微大點就能聽得一清二楚。

  「吱呀,吱呀,吱呀……」

  動靜不僅沒停,反而越來越密。

  接著加上了另一種聲音。

  「砰!砰!砰!」

  那是床頭重重撞擊磚牆的聲音。

  一下接一下,節奏穩健,力道極大。

  姜青山猛地睜開眼,拉起枕頭死死捂住耳朵。

  沒用。

  那「砰砰」的撞擊聲順著單層磚牆,簡直像是直接砸在他腦門上一樣清晰,直往耳朵眼兒里鑽。

  最要命的是,那頻率和力道,連著響了一個多小時根本沒有半點停歇或減弱的意思,完全超出了正常人類的生理極限,活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打樁機。

  姜青山在被窩裡翻來覆去,眼珠子熬得通紅。

  他一個憋了十幾年的老光棍,被折磨得根本無處發泄。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姜鳴到底是在憋著什麼要命的壞水。

  第二天

  姜鳴推開房門,客廳里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姜青山早就躲了。

  桌上用搪瓷茶缸壓著一沓厚厚的鈔票。

  姜鳴走過去,隨手抽開茶缸,把錢捏在手裡撥弄了兩下,笑了:

  「才熬了一天就不行了。」

  他轉身回了屋。

  要說跟馮寶寶在一塊兒,千好萬好,唯獨有個小煩惱——太費床單。

  不知道是因為體質還是逆生三重的緣故,反正每次都是紅花點點。

  床單不勤洗不行。

  姜鳴把那條斑駁的床單扯下來,團成一團塞進鋁臉盆里,上面搭了塊肥皂,端著出了門。

  這會兒水房裡正熱鬧。

  平時這幫家屬院的媳婦們就愛起早洗漱,今天一個個卻全都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跟讓人打了烏眼青似的,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在水池子邊竊竊私語。

  「哎喲我的老天爺,昨兒晚上那動靜,跟拆房子似的,我這半拉腦袋現在還嗡嗡的……」

  「誰說不是呢!那床板『吱呀』了一宿!我半夜尋思起來上個茅房,結果聽著那聲兒,愣是沒好意思出屋!」

  李嬸撇了撇嘴,壓低了聲音,嘴裡葷素不忌地調侃起來:

  「到底是年輕人,這火氣和力氣就是足!

  我就說老薑也是造孽,單了這麼些年,昨兒晚上光聽聲兒了吧?還不把他給活活憋死!」

  「別提了!」

  張嫂一邊用力搓著手裡的衣裳,一邊撇著嘴直罵,

  「昨晚聽著那動靜,我家老李那倔脾氣還上來了。

  非說『老子當年打阻擊戰三天三夜沒合眼,還能讓個年輕小輩比下去』,硬拉著我非要比劃比劃!」

  李嬸一聽,樂得直拍大腿,壓低了聲音笑罵:

  「哎喲,老李還要爭這個高低?結果呢?」

  「結果?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張嫂翻了個大白眼,

  「當成攻堅戰來打,硬生生折騰了好久,汗出得跟水洗似的!

  可你猜怎麼著?

  人家隔壁還沒停!

  老李最後累得兩眼發直,翻過身去大喘氣,嘴裡直罵『他奶奶的,這小子裝的是機關槍吧』。」

  「咯咯咯……」

  旁邊幾個老娘們兒頓時笑作一團。

  李嬸跟著啐了一口:

  「我家那個死鬼也是!聽見人家那動靜,非要抖威風,說不能丟臉。

  結果咬著後槽牙死磕,差點沒把自己撅過去!

  也不想想人家年輕小伙子那是什麼火力,那是他們能比的?」

  幾個老娘們兒正眉飛色舞地扯著葷話,冷不丁一抬頭。

  姜鳴端著臉盆,溜溜達達地從走廊拐了過來。

  水池邊上的笑聲戛然而止。

  幾個女人的目光下意識地往姜鳴看去。

  只見眼前這年輕後生身板挺拔,面色紅潤,精神奕奕,連半點眼袋和哈欠都沒有。

  老天爺哎,連著折騰了一宿,折騰出那麼大的動靜,第二天早上竟然跟個沒事人似的!

  這身體底子,得是什麼做的?!

  姜鳴沒理會她們暗中打量的眼神。

  他走到空著的一個水龍頭前,把臉盆往水泥池子裡一放,擰開水龍頭,語氣平淡地打了聲招呼:

  「早啊,幾位嬸子。昨晚沒睡好?」

  要是換了剛過門的小媳婦,聽見這話早臊得紅著臉跑了。

  可水池邊站著的這幾位,全是在農村里摸爬滾打出來的人了,那是出了名的葷素不忌、臉皮比城牆還厚。

  李嬸不僅沒覺得不好意思,反而「噗嗤」一聲樂了,眼珠子一轉,順著他話說道:

  「早啊小姜!哎喲,昨兒晚上這大風颳得,床板直晃悠,大伙兒哪能睡得實誠啊!」

  旁邊的張嫂也跟著咯咯直笑,一邊擰著手裡的衣服,一邊打趣起來:

  「就是!你倒是生龍活虎的,我家老李早上聽見出操號的時候,那兩條腿軟得跟煮熟的麵條似的!

  出門去大操場集合,連門檻都差點沒邁過去,還是扶著牆根直的腰呢!」

  幾個老娘們兒聽著這話,笑得花枝亂顫。

  「不過話說回來,小姜啊,嬸子可是真服你。」

  李嬸看著姜鳴挽起袖子、熟練地往床單上打肥皂的動作,豎起了個大拇指,

  「這大院裡的老爺們兒,一個個大男子主義重得很,誰肯自己洗東西啊?不都是咱們女人洗的麼?

  你這剛接回來的小媳婦兒,可是真有福氣,遇上你這麼個疼人的好爺們兒!」

  「可不是嘛!」

  張嫂湊過來幫腔,

  「這女人啊,就得找個火力壯、還知道心疼人的。

  看看人家小姜,這幹活的利索勁兒,比咱們這些老娘們兒都強!」

  面對這幫軍嫂連珠炮似的調侃,姜鳴不僅沒怯場,反而咧嘴笑了笑。

  他一邊用手搓著床單,一邊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

  「這點粗活,我順手就幹了。」

  「哎喲喲——」

  這話一出,幾個老娘們兒笑得更歡了,互相擠眉弄眼,那笑聲恨不得把水房的頂棚給掀了。

  「聽聽,聽聽人家這覺悟!」

  李嬸笑得直捂肚子,

  「老李家媳婦,你晚上等你家老李回來,得好好給他上上課,讓他學學人家小姜怎麼疼媳婦兒!」

  姜鳴沒再多說,利索地把床單搓洗乾淨,擰乾水分。

  他端起臉盆,衝著她們點了點頭:

  「嬸子們先洗著,我回去晾衣裳了。」

  「去吧去吧,趕緊回去陪媳婦兒!」

  李嬸樂呵呵地揮了揮手。

  姜鳴晾好了床單,回屋拿了兩個空鋁製飯盒,溜達著往食堂走去,準備給馮寶寶打飯。

  剛拐過一條林蔭道,迎面就撞上了一群半大小子。

  領頭的不是別人,正是前幾天在籃球場被他抽得滿地找牙的張大軍和李衛東。

  只不過今天,這兩人的站位有了明顯的變化。

  他們像兩個殷勤的狗腿子一樣,一左一右地簇擁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

  這少年穿著一身明顯比別人要新得多的將校呢軍裝,腳下踩著一雙鋥亮的三接頭皮鞋,雙手插在兜里,下巴高高揚起,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氣。

  在大院裡,子弟們的排位從來不看年齡,也不看拳頭,只看一樣東西——父輩肩膀上的級別。

  張大軍的父親是後勤部副部長,平時在這片能橫著走。

  但他身邊這位,叫林保爾。

  林保爾的父親,正是軍區的林副司令!林保爾就是姜青山那位未婚妻林卓雅的親弟弟。

  當年林副司令在蘇聯伏龍芝軍事學院進修過,深受蘇聯革命文學影響。

  女兒取名叫卓雅,兒子自然就借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里那位大名鼎鼎的主人公保爾·柯察金的名字。

  有了這層絕對的級別壓制,林保爾在這片大院裡,就是名副其實的「太子爺」。

  「保爾哥!就是那孫子!」

  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張大軍一看見姜鳴,眼睛瞬間充血,咬牙切齒地伸手一指。

  自從上次在籃球場被當眾抽成了豬頭,張大軍覺得面子丟盡,這幾天就在大院裡到處溜達盯梢,做夢都想找機會把場子找回來。

  只可惜姜鳴這幾天要不就是出門辦事,要不就是窩在家裡,他根本找不到人。

  今天好不容易撞見姜鳴,身邊還站著他們這幫子弟的「帶頭大哥」林保爾,張大軍的底氣瞬間就足了,腰杆子挺得筆直。

  林保爾停下腳步,順著張大軍的手指看過去,上下打量著姜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但當他聽說打人的叫姜鳴、是姜青山的親兒子時,林保爾的心思就不僅僅是「平事兒」這麼簡單了,簡直是迫不及待地要來找茬。

  林保爾從小就和姐姐林卓雅關係極好。

  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那個拉得一手好琴、滿腦子蘇聯詩歌的姐姐,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非要死心塌地看上姜青山這麼個大字不識幾個、滿身泥腿子味兒的老男人!

  為此,林保爾明里暗裡沒少給姜青山甩臉色、使絆子,一直敵視他。

  奈何姐姐就是鐵了心喜歡,林保爾只能把這口氣憋在肚子裡作罷。

  前陣子,聽說姜青山的結婚報告因為這個鄉下兒子的事,被政治部給卡住打回去了。

  林保爾知道後,躲在被窩裡高興了半天,就盼著這門婚事徹底黃了才好。

  如今倒好,姜青山那個傳聞中的鄉下兒子還敢把他林保爾的小弟給打了!

  這不就是送上門的出氣筒嗎?

  只要今天把這鄉巴佬往死里收拾一頓,再把事情鬧大,他就不信姜青山還有臉進他們林家的大門!

  「我當是個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原來是姜青山從山溝里接回來的泥腿子。」

  林保爾邁著八字步走上前,雙手插在將校呢軍裝的兜里,斜睨著姜鳴,下巴快揚到了天上。

  呼啦一下,跟在後面的十幾個小子立刻散開,把姜鳴結結實實地堵在了林蔭道中間。

  姜鳴停下腳步,手裡提溜著兩個空鋁飯盒,發出「鐺鐺」的輕響。

  「你就是姜鳴?」

  林保爾走到姜鳴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眼神里滿是不屑和挑釁,

  「膽子挺肥啊,連我林保爾的兄弟都敢打?」

  他撇了撇嘴,毫不掩飾語氣里的鄙夷:

  「姜青山那個老東西,死皮賴臉地想攀高枝呢。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們父子倆是個什麼德行!」

  「一個大字不識的老粗,帶個山里出來的泥腿子,也配進我們林家的門?

  你這種鄉巴佬,平時連給我提鞋都不配,跑到這裡裝什麼大爺!」

  面對林保爾的挑釁,姜鳴卻把目光越過林保爾,直接落在了後面的張大軍身上。

  姜鳴似笑非笑地揚了揚右手。

  「怎麼著,張大軍。

  才幾天沒挨抽,嘴巴又那麼臭了?又忘了教員的話了?

  看樣子,今天還得我再受點累,重新教教你該怎麼做社會主義接班人啊。」

  看到姜鳴揚起手的動作,張大軍渾身的肌肉猛地一哆嗦,骨子裡的恐懼瞬間被喚醒。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往後猛退了兩大步,雙手下意識地護住了腮幫子。

  但下一秒,他猛地反應過來。

  今天有林保爾這位「太子爺」在前面撐腰,自己竟然被姜鳴一個動作嚇成了這副德行!

  周圍的幾個大院子弟已經用怪異的眼神看了過來。

  張大軍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惱羞成怒地大吼起來:

  「姓姜的!你少他媽在這兒裝蒜!今天保爾哥在這兒,我弄死你!」

  林保爾見姜鳴竟然徹底無視了自己,只覺得一股火氣直衝天靈蓋。

  從小到大,還沒人敢這麼晾著他!

  「你他媽耳朵聾了?!」

  林保爾指著姜鳴的鼻子怒罵,

  「本少爺跟你說話呢!」

  姜鳴這才慢條斯理地轉過頭,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瞟了林保爾一眼。

  「教員教導我們,『共產黨員決不可脫離群眾的多數,置多數人的情況於不顧,而率領少數先進隊伍單獨冒進』。」

  姜鳴聲音平穩,字正腔圓,

  「看你滿嘴『少爺』、這飛揚跋扈的德行,驕傲自滿,脫離群眾。

  我看你純粹是個沒改造好的封建地主家大少爺。」

  林保爾平時在家裡最煩聽什麼大道理,此刻正在氣頭上,哪裡管得了那麼多。

  他滿臉不耐煩地一揮手,破口大罵:

  「你有毛病吧?!張嘴閉嘴教員怎麼說,你是不是不會說人話?在這兒跟我念什麼經!」

  話音剛落,林蔭道上原本鬧哄哄的氣氛,瞬間詭異地安靜了一秒。

  連張大軍和李衛東都愣住了,背後沒來由地冒出一股涼氣。

  姜鳴嘴角的笑意驟然一收。

  他死死盯住林保爾,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猶如平地炸起一聲驚雷:

  「好啊!」

  姜鳴伸手一指林保爾的鼻子,大聲喝道:

  「大家可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剛才一字一句背誦的,全是教員的指示!

  你竟然敢說教員的話是有毛病?敢說教員的話不是人話?!」

  林保爾被姜鳴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震得一懵,張了張嘴:「我……我沒……」

  「你沒什麼你!」

  姜鳴根本不給他半點辯解的機會,直接火力全開:

  「你竟敢發表這種反動言論!

  公然污衊教員,對偉大領袖進行惡毒的攻擊!

  你分明是妄圖顛覆社會主義的階級敵人!

  我看你就是潛伏在我們無產階級隊伍里的反革命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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