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適才相戲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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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7章 適才相戲爾

  婦人的語氣理直氣壯,仿佛楚沐塵放血給他們喝,是天經地義的施捨。

  幾個青壯漢子不再廢話,他們撲上來,死死按住漁網的四個角。

  「得罪了,恩公。」老者握著殺豬刀,捅向楚沐塵的胸口。

  刀尖刺破楚沐塵白袍的布料,觸碰到胸口的皮膚。

  一陣刺痛傳來,楚沐塵心底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

  火相真元爆發,漁網四分五裂。

  按住漁網的幾個青壯漢子被震飛,撞碎堂屋的木柱,口吐鮮血。

  老者被氣浪掀翻,殺豬刀掉落在地。

  楚沐塵站起身,身上的白袍被倒刺劃破,染著血跡。

  他拔出腰間的青鋒劍,劍刃在火把的照耀下,閃爍著森冷的寒光。

  鎮民們嚇傻了,他們以為迷藥能放倒神仙,卻忘了神仙哪怕只剩一口氣,也能輕易碾死凡人。

  「神仙饒命,神仙饒命!」

  老者和婦人跪在地上,瘋狂磕頭。剛才要殺人的狠厲蕩然無存,只剩下卑微的求饒。

  「適才相戲爾,我們是一時糊塗,是被豬油蒙了心,求神仙看在我們是凡人的份上,饒我們一命!」

  楚沐塵提著劍,劍尖指著老者的咽喉。只要往前送半寸,這顆貪婪的腦袋就會落地。

  他想殺人。

  下山以來,第一次動了真正的殺機。可是楚沐塵回想起洗劍峰上,師尊劉雲的話。

  「用劍鋒守住心底的仁慈,殺以止殺,終落大乘————」

  回想起在歸元宗藏經閣,自己立下的宏願。

  「我要教化蒼生,只要心存仁善,便能蕩平不公。」

  楚沐塵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但他強行壓下殺意,將青鋒劍收回劍鞘。

  再次睜開眼,楚沐塵眼神里沒有之前的溫和,只剩下徹骨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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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昧,貪婪,不可救藥。」

  楚沐塵冷冷地吐出八個字,隨後轉身大步走出堂屋。

  院子裡圍觀的其他鎮民紛紛讓開一條路,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楚沐塵走出院門,走出破敗的街道,走出鄴城。

  他沒有回頭,白袍上染著污血,背影在夜色中顯得蕭瑟。

  楚沐塵沒有殺人,守住了自己的仁劍,但有一樣東西,卻被剛才殺豬刀刺破。

  「教化————該如何教化?」

  楚沐塵走在官道上,第一次對自己堅守的信念產生了疑問。

  他在歸元宗學到的所有道理,在應對這些底層的人性之惡時,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如果不殺他們,惡行便沒有代價。

  如果殺了他們,自己的仁劍便成了笑話。

  楚沐塵的心態,在緩慢地發生著轉變。

  天降大雨,秋雨冰冷。

  走在路上的楚沐塵沒有用真元避雨,任由雨水澆在身上,沖刷著白袍上的血跡和污泥o

  殺豬刀沒有傷到他的肉身,卻在他的心境上砍了一道口子。他覺得累,不是真元枯竭的累,是心累。

  前方道路旁,有一個用幾根爛木頭和茅草搭起的破棚子。

  棚子裡生著一堆火,火上架著一口豁口的鐵鍋,正咕嘟咕嘟地煮著什麼。

  一對滿頭白髮的老夫妻坐在火堆旁,老漢添柴,老嫗用木勺攪動鍋里的水。

  楚沐塵走過去,站在棚子外避雨。

  老漢抬起頭,看到渾身濕透的年輕人,愣了一下。

  「後生,雨大,進來烤烤火吧。」老漢帶著濃重的鄉音。

  楚沐塵沒有拒絕,走進棚子,在離火堆稍遠的地方坐下。

  老嫗拿出一個缺了一個角的粗瓷碗,從鐵鍋里舀了一碗遞給楚沐塵。

  「喝口薑湯,驅驅寒氣,出門在外都不容易。」老嫗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和藹的笑。

  楚沐塵雙手接過瓷碗,碗很粗糙,燙手。湯水渾濁,飄著幾片切得不均勻的薑片。

  神識仔細探查後他才喝了一口,薑湯順著喉嚨流進胃裡,驅散秋雨的寒意。

  「多謝老人家。」楚沐塵輕聲說道。

  「謝啥,一碗水而已。」老漢往火堆里扔了一根乾柴。「前些年鬧災,我倆的兒子也是出去逃荒,走的時候也是你這麼大,再沒回來。」

  「我和老伴在路邊搭個棚子,煮點薑湯,遇到過路的年輕人就給一碗。」老漢眼眶有些紅,「權當是給我家這口子積點陰德,盼著他在外面,也能遇上個給口熱水喝的好心人。」

  楚沐塵端著碗,低頭看著水面,熱氣氤氳。

  他原本因為鄴城暴民而冰冷的心,被這碗粗劣的薑湯,一點點暖了回來。

  凡間有惡但也有善,不求回報的善。

  這對老夫妻連自己都吃不飽,卻願意把僅有的柴火和薑片分給一個素不相識的過路人。

  他們不求長生,不求財寶,只求一份寄託。

  「你們的兒子,一定會遇到好人的。」楚沐塵抬起頭,語氣肯定。

  喝完薑湯站起身,楚沐塵從儲物袋裡摸出一錠碎銀子,這是路上從幾個劫匪身上搜出來的財物。

  「薑湯很好喝,買柴火用。」他把銀子放在老漢腳邊。

  不等老夫妻推辭,楚沐塵轉身走入雨中,腳步重新變得堅定。

  「蒼生值得救,惡的只是被災荒逼瘋的少數。只要守住規矩,護住這些心存善念的普通人,世道就有救。」

  楚沐塵在心裡對自己說道。

  半月有餘。

  楚沐塵來到一座稍微大一點的城池,臨淵城。

  這裡地處中州邊緣,遠離災荒地帶。城牆高聳,街道寬闊,商鋪林立。凡人穿著體面,臉上沒有飢餓的菜色。

  城中心廣場上,聚集著數千百姓。

  廣場高台上,站著十幾名穿著藍色道袍的修士,道袍胸口繡著三顆銀色的飛星。

  飛星閣,中州小有名氣的正道宗門,依附於某個頂級大宗,行事素來以斬妖除魔標榜。

  高台下,臨淵城的城主帶著一群富商,正指揮著凡人苦力,將一箱箱沉甸甸的物資抬到修士面前。

  有白銀黃金,有成袋的靈米,還有幾十株年份不低的靈草。

  「多謝飛星閣諸位仙長!若非仙長們每夜在城外巡邏,斬殺吸血蝙蝠,臨淵城早成為人間地獄。這點微薄心意,請仙長們務必收下,充作宗門香火。」

  城主跪在地上,大聲磕頭。

  周圍的百姓也跟著跪下,齊聲高呼謝恩。

  高台上,為首的飛星閣弟子面帶微笑,抬手虛扶。

  他叫李玄,築基中期修為。

  「城主快起,我飛星閣乃名門正派,護佑一方安寧是分內之事。妖邪作祟,我等自然不會坐視不理。」李玄語氣大義凜然地說道。

  身後的弟子上前,將裝滿靈石和靈草的箱子盡數收入儲物袋,金銀俗物則讓城主派人送到飛星閣在城裡的駐地。

  楚沐塵站在人群外圍,靜靜看著這一幕,心裡覺得很踏實。

  名門正派,斬妖除魔,凡人感恩戴德,這與歸元宗保護青水鎮的景象何其相似。

  雖然飛星閣收了凡人的財物,與歸元宗的規矩不同,但楚沐塵也能理解。

  並非所有宗門都像歸元宗那樣家大業大,收取適當的報酬維持宗門運轉,也算合乎情理。只要他們真心護佑凡人,便是同道中人。

  楚沐塵沒有上前結交,他找了一家客棧住下,準備修整兩日,再繼續南下。

  入夜。

  楚沐塵在客房內打坐修煉,周圍的靈氣平穩進入體內,雖然在外遊歷心境上跌宕起伏,但根基牢固的他境界提升卻未落下。

  到了後半夜,楚沐塵猛地睜開雙眼,天生火相劍脈,對陰邪之氣甚為敏感。

  他察覺到城外十幾里的一處山谷中,傳來一股隱晦的波動。不是純粹的妖氣,而是修士真元與濃重血腥味混合的氣息。

  「有魔修?」楚沐塵握住青鋒劍推開窗戶,施展隱匿法門,化作一道暗影,悄無聲息地掠出城外。

  半個時辰後。

  楚沐塵落在一座荒山的山腰上。

  下方是一個隱蔽的山谷,谷口布設了隔絕神識和聲音的陣法。陣法高明,普通築基修士根本無法察覺。

  但楚沐塵是歸元宗的真傳弟子,對陣法的造詣不低,能看出這是正道宗門常用的遮天陣。

  他將精純的火相真元凝聚於指尖,緩慢地靠近陣法邊緣,火相真元無聲無息地融化了陣法的一處節點。

  閃身進入山谷,谷內的景象讓楚沐塵倒吸一口涼氣。

  山谷中央挖出一個巨大的血池,池水翻滾,散發著刺鼻的腥臭味。

  血池上方倒懸著成百上千隻體型巨大的黑色蝙蝠,它們雙眼赤紅,獠牙外露,正是臨淵城主口中作亂的吸血蝙蝠。

  更令楚沐塵肝膽俱裂的,是血池邊緣的幾個大鐵籠。

  鐵籠里關著幾十個衣衫襤褸的凡人,有老有少,皆是面黃肌瘦的流民和乞丐。

  幾名穿著藍色道袍的修士,正從鐵籠里拖出一個凡人漢子。

  漢子拼命掙扎哭喊,被修士一腳踢斷雙腿。

  修士熟練地拔出匕首,割開漢子的手腕和腳踝,將其倒吊在血池上方。

  鮮血滴落血池,上方倒懸的蝙蝠發出興奮的嘶鳴,紛紛撲向漢子,瘋狂吸食湧出的鮮血。

  不到半柱香,漢子變成了一具乾癟的屍體,被修士隨手解下,扔進旁邊的萬人坑裡。

  這幾名修士,胸口皆繡著三顆銀色飛星,正是白天在廣場上接受凡人跪拜感恩的飛星

  閣弟子。

  為首之人,正是白天滿口大義凜然的李玄。

  「李師兄,這批流民快用光了。蝙蝠的繁殖速度越來越快,血食快跟不上了。」一名正在清洗匕首的飛星閣弟子匯報。

  李玄站在血池邊,神色冷漠。

  「無妨,臨淵城外最不缺的就是逃荒的流民,明天派人去城西破廟再抓幾十個來。不要抓城裡的良民,城主若是發現人口失蹤太多,不好交代。」

  「明白。」

  「這批血蝙蝠再餵養五天,就能進化到一階高級,到時候放出去襲城。臨淵城那些富商必然嚇破膽,我們再去除妖,明年的修煉資源就不用愁了。」李玄安排著周密的計劃。

  楚沐塵躲在巨石後,渾身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極度的憤怒和難以置信。

  原以為這世間只有魔修才會用活人血祭,才會豢養妖獸。

  原以為名門正派即便有些貪財,底線依然是保護凡人。

  但楚沐塵親眼看到同為正道的飛星閣弟子,竟然自己圈養妖獸,用凡人的命餵養,然後再放出妖獸去襲擊凡人城池。

  自導自演,只為了騙取凡人的感激和財富。

  白天受人跪拜,夜晚形同惡鬼。

  沒有再隱藏,楚沐塵拔出青鋒劍從巨石後走出,一步步走向血池。

  腳步聲驚動飛星閣的弟子,李玄轉過頭,看到穿著白袍的楚沐塵。

  他先是一驚,看清對方的修為後,又冷靜下來。

  「你是何人,敢擅闖我飛星閣禁地!」李玄厲聲喝問。

  楚沐塵走到距離李玄十丈的地方停下,劍尖斜指地面。

  「歸元宗,洗劍峰,楚沐塵。」

  聽到歸元宗三個字,李玄和幾名弟子臉色微變。歸元宗是頂級大宗,飛星閣惹不起。

  「原來是歸元宗的高徒,久仰大名。」李玄換上一副笑臉,拱手行禮,「楚道友深夜造訪,不知有何貴幹?此處是我飛星閣秘密處理妖獸的場所,污穢不堪,莫要髒了道友的眼。」

  「處理妖獸?是用活人餵養妖獸吧。」楚沐塵看著對方虛偽的臉,只覺得反胃,「我親眼所見,你們用凡人血肉飼養血蝠,意圖禍害臨淵城。此等行徑,與魔修何異!」

  謊言被戳破,李玄收起笑容,上下打量著楚沐塵,嘆了口氣。

  「楚道友,你出身歸元宗這等洞天福地,自然不知我等中小宗門的苦楚。」

  「你以為我願意幹這種髒活?」李玄指著翻滾的血池,「飛星閣沒有極品靈脈,山門貧瘠,宗門上下弟子每天都要消耗海量的資源。若是不想辦法開源,宗門用不了十年就會斷了傳承。」

  李玄的語氣竟然透著委屈的理直氣壯。

  「臨淵城有錢,但凡人愚昧吝嗇,平時讓他們交供奉,他們推三阻四。只有當他們面臨生死威脅時,才會乖乖把金銀和靈草交出來。」

  「我們殺的都是些逃荒的流民,他們本就活不長,死在路邊也是被野狗吃了。用他們的賤命,換來我飛星閣弟子的修煉資源。這筆帳,很划算。」

  「犧牲少數沒用的人,保全有用的宗門,這難道不是大義?」李玄反問楚沐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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