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薪火相傳,大抵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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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8章 薪火相傳,大抵便是如此

  」林師弟,別看了,趕緊澆水吧。再不澆,這麥苗的根須就徹底枯死了。」

  旁邊的一塊靈田裡,一位年紀稍長的靈農正用葫蘆瓢舀著井水,小心翼翼地澆灌著自家的藥草。他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道。

  「我聽內門裡傳出來的風聲,不僅是我們這片百草園,連帶著千機峰那邊的寒潭,水位都下降了。今年的天地靈氣,似乎稀薄了些許。」

  「靈氣稀薄?」林木木嚇了一跳,「怎麼會這樣,歸元宗可是建在極品靈脈之上的名門正派啊。」

  「噓,別瞎說。」

  年長的靈農臉色一變,連忙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這種話也是我們能亂說的?天道流轉,偶爾有靈氣波動也是常理。咱們還是多出點力氣,去後山的聚靈井多挑幾擔水吧。

  林木木咬了咬牙,只能重新挑起水桶。

  聚靈井裡的水雖然蘊含靈氣,但比起天地賜予的春靈雨,差了不止十萬八千里,且需要耗費極大的體力去深井中打撈。

  為了保住這些青靈麥,外門的靈農不得不開始繁重的日夜勞作。

  藏經閣。

  顧清源手持一把普通的竹掃帚,正不急不緩地清掃著地面的落葉與灰塵。小白鼠趴在書架頂端,捧著一顆松子啃得津津有味,偶爾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後院之中,老槐樹的枝葉隨風搖曳。

  陳長明的新墳前泥土尚且濕潤,冷若水已然下山入世,去紅塵中磨礪她的有情劍道。

  孫不二更是屍骨無存,化作漫天星火。

  一道腳步聲,輕輕地停在遠處,顧清源放下手中的掃帚,轉過身望向門口。

  門外站著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年,身形單薄,身上穿著歸元宗的雜役袍,袖口與膝蓋處還打著幾個粗糙的補丁。

  此人容貌普通,屬於扔在人堆里瞬間便會找不著的那種。但他的眼睛很亮,沒有半分雜役弟子常見的畏縮與麻木,反而帶著一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倔強。

  「弟子蘇雲落,見過看門長老。」

  少年跨入門檻,雙膝跪地,對著顧清源行了一個鄭重的叩拜之禮。額頭觸及青石地板,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顧清源並未伸手去扶,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大清早就來,你不去尋書,反而行此大禮,所為何事?」顧清源開口說道。

  蘇雲落抬起頭,直視顧清源的目光。

  「弟子知罪,但弟子心中有惑,若不解開,此生修行便如盲人摸象,再無半點意義。

  聽聞藏經閣收錄天下萬卷,長老更是博古通今。弟子斗膽,想來求一卷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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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書?」顧清源將掃帚靠在書架旁,走到寬大的書案後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什麼類型的?」

  「回長老,弟子不求仙家功法,不求御劍之術,亦不求長生大道的秘籍。」

  此言一出,倒是讓顧清源提起幾分興致。

  「既入仙門,不求長生,不求術法,你來此求什麼?」

  蘇雲落深吸了一口氣,指了指門外,又指了指主峰的方向。

  「弟子看到過主峰上沖天的火光,看到漫天的繁花。」

  「弟子聽管事們說,這場震驚整個宗門的煙火,並非仙長們施展的驚天法術,而是一個雜役,在地下火房裡用光陰熬出來的火藥。」

  「弟子出生在苦寒之地,六歲逢大旱,父母雙親皆餓死在逃荒路上。弟子是吃百家飯和啃樹皮活下來的。」

  「十歲被測出擁有雜靈根,本以為踏入仙門,便能學得通天徹地的本事,庇護一方百姓,不再受饑寒交迫之苦。」

  「可這幾年來弟子每天都在挑水劈柴,大部分人都在為幾塊靈石煎熬。弟子曾偷偷看過外門師兄們練劍,一劍劈開巨石,威力無窮。可弟子想不明白,這劍劈碎了石頭,能變出糧食麼,能擋住凡間的寒風麼?」

  蘇雲落眼眶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被他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修仙者的力量再強,皆是用來殺戮,用來毀滅,用來與天爭命。」

  「直到弟子看見那場煙火,沒有殺氣,沒有毀滅。一個雜役用凡俗的手藝,點亮整個夜空,讓所有人心裡都覺得暖和。」

  蘇雲落再次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弟子頓悟,殺人的劍護不住要挨餓受凍的凡人。弟子腦子笨,練不會高深的法術,但弟子有一雙手。」

  「弟子想學造物之術!」

  「想學如何建造能抵禦百年風雪的房屋,想學如何改良能讓荒地長出飽滿麥穗的陣法,想學如何打造不需要靈力也能轉動水車灌溉農田的機巧。」

  「求長老賜卷,弟子想學百工之術。」

  顧清源端著茶盞,目光深邃地注視著跪在地上的瘦弱少年。

  百工之術。

  在浩瀚的修仙界,煉丹、煉器、制符、布陣,被稱為四大旁門。雖是旁門卻也受人尊崇,因為它們皆能直接提升修士的戰鬥力與生存能力。

  但蘇雲落口中的百工之術,卻是指凡俗界木匠、鐵匠、泥瓦匠等工藝,結合粗淺的基礎陣法,去創造服務於凡人生活的器物。

  「你可想好了?」顧清源放下茶盞,語氣變得嚴肅,「修這百工之術,無法提升修為,無法延年益壽,你依舊是個百年後便會化作一抔黃土的凡夫俗子?」

  蘇雲落抬起頭,毫不退縮地迎上顧清源的目光。

  「陳長明師兄在地火室熬了幾十年漿糊,他受住了。孫不二長老為了點燃凡心煙火,連命都不要,他受住了。」

  「弟子雖年幼,但也明白一個道理,有事情做,總好過一輩子渾渾噩噩,連自己為何而活都不知道。」

  「弟子不怕孤單,也不求長生。只求百年之後,凡間能多幾座遮風擋雨的房子,多幾畝豐收的良田。如此弟子這輩子,便算沒有白活。」

  那場煙火雖然短暫,卻深深地紮根在這個雜役弟子的心中,催生出與傳統修仙界截然不同的道心。

  陳長明用生命點亮的火光,終究是沒有白費。薪火相傳,大抵便是如此。

  「起來吧。」顧清源站起身,長袖一揮。

  蘇雲落只覺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自己的膝蓋,不由自主地站直身體。

  顧清源沒有再多言,轉身走向藏經閣大堂光線昏暗的一個角落。

  蘇雲落連忙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

  在這偏僻角落裡矗立著幾個古舊的紫檀木書架,書架上擺放的並非用玉簡刻錄的仙家典籍,而是成堆的竹簡、獸皮卷以及泛黃的線裝書本。

  顧清源在書架上輕輕拂過,掃去周遭的灰塵。

  「修仙界弱肉強食,以力為尊。萬年前的古修,為了求得毀天滅地的力量,將這些關於器物製造、農桑水利、凡俗機巧的書籍,統統斥為雜學,束之高閣。」

  顧清源從中抽出三卷厚重的竹簡,轉身遞給蘇雲落。

  「這幾卷書,在藏經閣里躺了許久,很少有人借閱過。」

  蘇雲落雙手顫抖著接過竹簡,只覺入手沉重。

  低頭看去,竹簡上用古篆刻著幾個大字:《天工開物志殘卷》、《厚土地脈陣解》、

  《凡俗機巧百經》。

  僅僅是看到這些名字,蘇雲落的心臟便不可遏制地狂跳起來。這正是他夢寐以求找到的書籍。

  「多謝長老賜書,弟子定當沒日沒夜苦讀,絕不辜負長老厚望。」蘇雲落激動得渾身發抖,死死將竹簡抱在懷中,仿佛抱著稀世珍寶。

  「莫要高興得太早。」顧清源重新走回書案前。

  「書是死物,人是活的。這竹簡里記載的多是古時匠人的構想,如何將其與靈氣結合,化作能夠改變凡間生存環境的實物,全憑你自己的悟性。」

  「從明日起,你白日去雜務堂完成日常勞作。入夜之後,可來藏經閣後院的雜物房研讀古卷,嘗試動手造物。」

  「另外,修仙者的力量可不只是用來殺戮和毀滅,在你看不見的角落,依舊有數不盡的修士,在守護世間蒼生。」

  「去吧。」

  蘇雲落再次鞠躬行禮,隨後小心翼翼地倒退著走出大堂,轉身朝著雜務堂的方向飛奔而去。

  主峰大殿,今日晨會氣氛顯得有些沉悶。

  掌門雲虛子眉頭微蹙,手中翻閱著各堂長老剛剛呈遞上來的玉簡名冊。

  「玄鐵礦脈上個月的產量,為何下降了一成?」

  雲虛子抬起頭,目光落在煉器堂長老的身上。

  「回掌門,並非礦工懈怠。」煉器堂長老連忙出列,拱手稟報,「而是礦脈深處幾條伴生的微型靈脈,不知為何近幾個月來靈氣輸送滯澀,導致開採法陣運轉不暢,這才影響了產量。我已經派陣法師去修繕,但收效甚微。」

  雲虛子轉而看向負責後勤資源的內務堂長老。

  「百草園那邊,可有異狀?」

  內務堂長老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硬著頭皮答道:「稟掌門,今年的春靈雨遲遲未至。外門的低階靈草長勢極差,若是強行用靈泉灌溉,雖能保住產量,但會大幅消耗宗門儲備的靈泉水,這對於護宗大陣的日常維持————」

  「明白了。」

  雲虛子打斷對方的話,將手中的玉簡輕輕放在案台上,他已經感受到周遭環境的異常。

  修仙界數萬年的歷史中,靈氣潮汐的漲落是常態,或許過個三五十年,便又會恢復鼎盛。

  但作為掌門,雲虛子必須為整個宗門的運轉精打細算。

  一成的礦產下降,幾畝靈草的枯黃,看似微不足道。但積少成多,對於供養著數萬弟子的歸元宗來說,便是一個必須正視的窟窿。

  「既然天地給的少了,宗門內部的規矩便要緊一緊。」

  「即日起各長老與執事的每月例俸削減兩成,多餘的靈石與丹藥,統一封存入庫,以備不時之需。」

  「另外————」

  夜色深沉,歸元宗外門後山。

  白日裡喧囂的百草園,此刻隱入一片沉寂。由於遲遲未降春靈雨,空氣乾冷得嗆人,踩在田埂上,泥土發出細碎的斷裂聲。

  後山靈泉的源頭處,水流聲比往年弱了許多。原本能漫過青石的泉水,如今只剩下淺淺的一股,勉強在石縫間流淌。

  一個瘦弱的身影,正半截身子泡在冰冷的泉水中。

  蘇雲落沒有修為護體,初春的泉水凍得他嘴唇發紫,渾身止不住地打顫。但他雙手卻極穩,正借著微弱的月光,將幾塊沉重的木製部件,在泉水落差處拼裝起來。

  沒有使用任何法術,全憑卯之間的咬合,最後一塊木楔被重重敲入後,蘇雲落直起身,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退到岸邊。

  泉水順著特定的引流槽衝擊而下,打在木製水車的葉片上。

  短暫的沉寂後,伴隨著木材摩擦聲,水車輪盤開始緩慢地轉動起來。

  水流被葉片帶起,順著竹筒傾瀉入地勢較高的引水渠中,順著渠道,朝著百草園乾涸的靈田流去。

  「轉了,真的轉了!」

  蘇雲落一屁股跌坐在滿是泥濘的岸邊,看著源源不斷的泉水被送入溝渠,被凍得僵硬的臉上,露出一個純粹的笑容。

  他太累了,連走回柴房的力氣都沒有,索性就靠在一棵大樹旁,沉沉地睡了過去。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外門靈農馬有才便佝僂著背,提著乾癟的水菸袋,走出低矮的茅草屋。

  馬有才今年七十五歲,在歸元宗外門種了整整六十年的地。六十年前,他也是個懷揣著御劍乘風夢想的少年,可資質平庸,無論怎麼苦修,始終卡在練氣期。

  為了賺取微薄的靈石去換取丹藥,他接下照料靈田的差事。

  原以為種上幾年地,攢夠資源就能突破。誰知這地一種,便是整整一個甲子。曾經握劍的手長滿了老繭,挺拔的脊樑也被一擔擔沉重的泉水壓彎。

  如今同期的弟子要麼戰死,要麼下山,他成了一個連管事都不願多看一眼的老朽。他早已忘了什麼長生大道,他現在的命根子,就是眼前的青靈麥。

  「昨夜風乾,今日若是再不澆水,這麥子怕是保不住了————」

  老馬嘆了口氣,步履蹣跚地走向田間,他已經做好了面對一片枯黃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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