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今日這祭天台老夫上定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66章 今日這祭天台老夫上定了

  說完這些話,冷若水順著當年陳長明走過的山道,一步一步朝著山下走去。

  青陽城,位于歸元宗山腳下百里之外。

  這是一座極其繁華的凡俗城池,歸元宗的許多外圍產業,皆在此處運轉。

  城中車水馬龍,商賈雲集,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和酒樓里的划拳聲交織在一起。

  春分時節,城中正舉辦著盛大的廟會。

  冷若水頭戴一頂普通的竹笠,身披一件略顯粗糙的青灰色斗篷,隱沒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她沒有使用法術避開人群,任由周圍的凡人推搡碰撞。這是她過去百年來,極力避免甚至深惡痛絕的東西。

  空氣中瀰漫著極其複雜的味道,剛出籠的肉包子的濃香,街邊胭脂水粉的劣質香氣,馬匹走過留下的腥臊味,以及人們身上混雜著汗水的氣息。

  這對於感官極其敏銳的修仙者而言,本應是難以忍受的折磨,但冷若水卻緩緩閉上雙眼,極其貪婪地呼吸著。

  「這就是,人氣。」

  她終於明白了陳長明當年所說的話。

  這雜亂無章的人間,雖然充滿生老病死、怨憎會、求不得,但它卻實實在在地活著。

  相比之下冷清高絕的仙山,更像是一座華麗的墳墓。

  冷若水順著人流,漫無目的地走著。

  不知不覺間,她來到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

  巷口掛著一塊飽經風霜的舊木招牌,上書「陳記燈籠鋪」五個大字。

  冷若水停下腳步,她記得陳長明曾提起過,他本是這青陽城裡老陳記的學徒,因為送燈籠誤入仙門。

  燈籠鋪的門面極其破舊,兩扇木門虛掩著。冷若水輕輕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鋪子裡堆滿竹篾、彩紙和各種沒做完的燈籠骨架,空氣中瀰漫著竹子清香和漿糊味。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棒,𝓼𝓱𝓾.𝓽𝔀超讚 】

  一名頭髮花白,瞎了一隻眼的老者正坐在矮凳上,費力地削著一根竹條。

  聽到腳步聲,老者抬起頭,僅剩的一隻眼睛看向冷若水。

  「客官,買燈籠麼?小鋪今天只剩些素麵的燈籠,若是想要彩繪的,得等後天。」

  冷若水取下竹笠,看著滿屋子的燈籠,輕聲問道:「老人家,這鋪子可是姓陳?」

  老者手裡的刻刀頓了一下,嘆了口氣。

  「是啊,老朽姓陳。這鋪子是我爹傳給我的,傳到我這代,本指望能有個徒弟接班————」

  老者放下竹條,神色黯然。

  「之前我收了個徒弟叫長明,那孩子手腳勤快,腦子也靈光。我讓他去給山上的仙家送燈籠,結果這一去————」

  老者搖了搖頭,眼眶微紅。

  冷若水站在原地,以她金丹期的神識,清晰地感受到了老者言語中蘊含的深切悲涼與牽掛。

  冷若水從儲物戒中,緩緩取出了那盞寒陰木走馬燈。暖橘色的光暈,照亮了昏暗的燈籠鋪。

  老者的獨眼瞬間亮了起來。

  作為一個幹了一輩子手藝的匠人,他一眼便看出這盞燈的絕妙之處。精巧的榫卯結構,完美的紙面貼合,還有內部完全超越凡俗認知的構造。

  「這————這燈————」老者聲音顫抖。

  「這是他親手做的。」冷若水將走馬燈極其鄭重地放置在老者面前的工作檯上,「他成了天底下最好的匠人。」

  「這燈,是他托我送回家的。」

  老者顫巍巍地伸出雙手,撫摸著走馬燈的寒陰木骨架。當他看到燈面上流轉的市井畫卷時,淚水奪眶而出。

  「好孩子————這手藝絕了,沒丟人。」

  老者抱著燈嚎陶大哭。

  冷若水沒有出聲安慰,她知道這種屬於凡人的極致悲慟,任何蒼白的言語都無法化解。

  她只是退後半步,對著這位瞎眼老匠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替陳長明,也替她自己。

  隨後冷若水重新戴上竹笠,轉身走出燈籠鋪,匯入熙熙攘攘的紅塵之中。

  她的心,不再冰冷。

  她的劍,卻愈發鋒利。

  歸元宗,地火室丁字號火房內,極其刺鼻的硫磺味與硝石氣味混合在一起,將原本的

  藥香掩蓋得一絲不剩。

  火房中央,破碎的青銅丹爐已被重新熔鑄。它不再是圓潤的鼎爐形狀,而是被強行拔高加厚,塑造成一個巨大青銅圓筒。

  圓筒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滿繁複至極的陣紋。這些陣紋並非用於凝聚藥力,而是堅固與承壓。

  孫大能赤裸著上半身,沾滿黑灰與汗水。他正趴在青銅圓筒的底部,手裡握著刻刀,極其專注地雕刻著最後一組引導陣法。

  「天雷引地火,陰陽倒轉————」

  他口中念念有詞,這是他在破解陳長明留下的《凡心火》冊子中,唯一未能完成的引雷陣。

  凡俗工匠不懂牽引天地靈氣之法,導致最後的點火工序總是失敗。孫大能陣法造詣雖非頂尖,但看透其中的關竅卻也不難。

  「這蠢貨,竟妄想用普通的火摺子,去點燃混雜赤血藤與雷擊木的狂暴粉末。」

  孫大能一邊雕刻,一邊忍不住出聲笑罵。只是笑聲中,透著極深的蒼涼與疲憊。

  「修仙界的材料,豈是凡火能駕馭的?非得用老夫的真火作為引子,在瞬間貫穿整個青銅筒,才能將這數千斤的火藥同時引爆,把所有的光芒推向萬丈高空。」

  刻刀在青銅表面劃出最後一道溝壑,陣紋首尾相連,瞬間亮起幽藍色的光暈,隨後隱沒於青銅之中。

  成了。

  孫大能扔下刻刀,扶著冰冷的青銅圓筒緩緩站起身。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接連數月的不眠不休,讓這位壽元本就所剩無幾的老者,顯得越發消瘦。

  但他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尊毫無仙家美感的龐然大物,眼睛裡卻進發出前所未有的狂熱。

  陳長明用數十年心血構思,孫大能傾盡最後壽元親手打造,全天下獨一無二的巨型煙火。

  其內部分了足足九十九層,每一層都填充著不同比例的靈草粉末與礦石結晶,層層疊加,錯綜複雜。

  一旦升空炸裂,便會如同九十九重繁花次第盛開,足以將這歸元宗的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晝。

  「長明啊————」孫大能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冰冷的青銅外殼,「這修仙界太黑,太冷,老夫怕你找不到路。」

  「你且看著,老夫這就把它搬到主峰最高的祭天台上。今夜老夫親自為你點這把火,讓這滿山高高在上的修士們,都好好看看你這凡夫俗子的手藝!」

  深吸一口氣,孫大能雙手抱住青銅圓筒的底部。

  「起!」

  孫大能體內的靈力瘋狂運轉,匯聚於雙臂與腰背,青銅巨筒被他硬生生地扛在肩上。

  巨大的重量壓得他雙膝一彎,腳下的青石板瞬間龜裂成齏粉。

  孫大能咬緊牙關,扛著這尊承載著凡人一生心愿的沉重墓碑,邁開極其艱難的第一步,走出了地火室。

  夜幕降臨。

  今夜是朔月,天空中沒有星光。又恰逢寒冬臘月,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將歸元宗的連綿群山籠罩在一片極其深沉的死寂與黑暗之中。

  山道上,積雪極厚。

  一個佝僂的身影正扛著一尊龐然大物,在風雪中艱難跋涉。

  汗水混合著融化的雪水,順著孫大能的臉頰流下,很快又結成冰碴。

  從地火室到主峰祭天台,足足有數萬級台階。

  「老傢伙————撐住————」孫大能在心裡默默念叨。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這極限的壓迫下滲出鮮血。他的壽元正隨著這每一步的踏出,以一種極其可怕的速度流逝。

  但他沒有放下,他在跟這冷冰冰的仙山較勁,在跟無情的大道較勁。

  足足走了三個時辰。


  主峰之巔便是祭天台,是歸元宗最為神聖的所在,只有在最重大的慶典或祭祀歷代祖師時才會開啟。

  「站住!」一聲極其嚴厲的呵斥,打破了風雪的呼嘯。

  兩名身穿執事道袍的修士手持長劍,從暗處閃出,擋在通往祭天台的石階前。

  「孫長老?」其中一名執事認出孫大能,眉頭緊緊皺起。

  「深夜風雪交加,孫長老不在地火室清修,扛著此等不明之物來主峰重地做甚?祭天台乃宗門聖地,未經掌門手諭,任何人不得擅入!」

  孫大能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他費力地抬起頭,透過被汗水模糊的雙眼,看著這兩名內門執事。

  「老夫————要上去————放個煙火。」

  「放煙火?」兩名執事面面相覷,這個理由從來沒聽到過。

  「孫長老,您莫不是煉丹煉得走火入魔?此乃修仙清淨地,您扛著這一堆凡俗破銅爛鐵來祭天台放煙火,簡直是荒唐至極!」

  「速速退下!念您是門中宿老,我等不予追究。若再強闖,休怪門規無情!」

  「門規無情————」

  孫大能慘笑一聲,原本佝僂的身軀,在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挺直少許。

  「是啊,無情。這修仙界,永遠都是這麼無情。」

  「一個雜役為宗門燒了幾十年的火,送了幾十年的物資,死在雪山上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如今他只剩下這最後一點念想,你們卻連個地方都不肯借。」

  孫大能雙目赤紅,周身爆發出一股極其狂暴的靈力波動,這是他燃燒殘餘壽元換來的力量。

  「今日,這祭天台老夫上定了,誰敢攔我,老夫便與他同歸於盡。」

  兩名執事大驚失色,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位平日裡只知道悶頭煉丹的邊緣長老,竟然會為了一個死去的雜役,瘋狂到要燃燒壽元硬闖主峰。

  「孫大能,你瘋了,結陣,攔住他!」

  執事大喝一聲,兩人長劍交錯,瞬間結成一道堅固的劍氣屏障,試從將孫大能逼退。

  就在栗劍拔弩張之亨,一聲劍鳴在門雪中驟然響起。

  兩名執事臉色大變,連連後退數步才穩住身形,驚駭地抬頭望去。

  只見漫天門雪之中,一道身影正緩步拾級而上。

  「し————し師叔。」

  兩名執事看清來人,嚇得連忙收起長劍,恭敬行禮,連大氣都不敢喘。

  栗可是如今歸元宗內最耀眼的天才,誰敢觸她的霉頭?

  「し鬥頭————」孫大能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她,咬牙道,「你若也是來攔老夫的,便欠接出劍吧。老夫栗條命,今日就撂在栗兒了!」

  L若水極其平靜地看向兩名戰戰兢兢的執事。

  「祭天台乃神聖之地,為何神聖?」冷若水輕聲問道。

  執事一愣,連忙答道:「回師叔,祭天台乃歷代祖師祭祀天地、溝通大道之所,自然神聖無仆。」

  「天地大道,可是只佑仙人,不渡凡軀?」

  「栗————」執事語塞,不敢妄言。

  「讓開。」兒若水釋放出威壓,「孫長老要上去,我為他護道。」

  此言一出,兩名執事不得不退到道路兩側,讓出一條通往祭天台的寬闊通道。

  孫大能原本以為,栗修無情道的兒血頭也是來執行累的。卻沒想到她在青陽城走了一遭後,乞然真懂了世俗的溫度。

  「好————好————累矩是用來打破的,而人心,是需要被照亮的。」

  孫大能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言,而是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地既上通往祭天台的最後一段石階。

  祭天台乃歸元宗最高處,尋常飛鳥絕跡,世今日卻被一聲巨響打破寂靜。

  青銅巨筒被重重地爸放在祭天台的正中央,孫大能雙腿一軟癱倒在亓。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生機已然在剛才栗數萬級台階的搬運中徹底耗盡。如今支撐他沒有立甩倒下的,唯有胸膛里燃燒著的一團執火。

  「孫長老。」兒若水看著地上的老者,語氣平和,卻透著幾分深切的敬意,「祭天台已至,栗煙火當如何放?」

  孫大能費力地上在冰し的青銅外殼上,仰起頭,看著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以及頭頂的蒼穹。

  「好黑的天————」老者露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兒鬥頭,你可知栗筒子裡,裝的是何物?」

  未等冷若水回答,孫大能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栗裡頭沒有能提升修為的仙丹,也沒有能斬妖除魔的法寶。栗裡頭裝的,是陳長明的執念。」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