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人不能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受
清晨七點半，走廊里的紅外感應燈亮著。
蘇景在洗手間用冷水抹了一把臉，扯下毛巾擦乾水漬。
他從衣櫃裡取出一件寬鬆的白色短袖換上，把那台銀灰色的筆記本電腦塞進黑色雙肩包，拉鏈拉到頂端。
桌邊靠著一把木吉他，那是節目組昨天統一配發給各位創作嘉賓的練習琴。
他伸手抓起琴頸，把吉他套背在肩膀上，拎起雙肩包走出房間。
剛拉開房門，走廊拐角處就探出一個扛著機器的身影。
那是跟拍蘇景的隨行攝影師小陳，眼皮底下掛著青黑，看樣子為了抓早起的鏡頭，已經在走廊守了半個鐘頭。
「蘇景老師，這麼早就起？」
小陳壓著嗓門，把鏡頭慢慢轉過來對準蘇景的臉。
蘇景反手把房門合上，伸手扶了扶肩上的琴帶。
「今天不是自由創作環節麼，總窩在房間裡憋不出調子，出去透透氣。」
小陳連忙在機器後面點頭應聲。
「李導說了，只要安全合規，去哪兒採風都由老師自己定，我和錄音助理全程跟著您，絕對不打擾您思考。」
蘇景朝電梯口走，腳步很輕。
他腦子裡早就存好了那首《起風了》，詞曲滾瓜爛熟，但他不能大清早坐鋼琴前直接把完整成品砸給節目組。
要是連個思考構思的影子都沒有就掏出王炸，傻子都能看出來這是早就備好的存貨。
他得走一套合情合理的創作流程，給鏡頭留出足夠的推演素材。
走出酒店大堂，外面的陽光剛翻過街對面的寫字樓頂，空氣里還殘留著昨夜散去的涼意。
蘇景在路邊招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小陳和隨行的錄音助理麻利地拉開前門和後門，一人鑽進副駕駛，一人擠在后座側邊，鏡頭始終穩穩對準坐在後排靠窗位置的蘇景。
司機師傅從後視鏡里瞥了瞥幾台黑黢黢的專業設備，隨口搭話。
「小伙子，這是錄節目呢？上哪兒去啊？」
蘇景把吉他橫在膝蓋上，轉頭看著窗外倒退的行道樹。
「師傅，去大學城那邊，江城大學正門。」
司機一踩油門，車子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這會兒去大學城倒是清靜，不少大四的都辦完離校手續跑外地找工作去了，不過剩下的學生也不少，那邊好幾所大學扎堆，熱鬧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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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景靠著座椅後背，順著司機的話頭應了一聲。
江城大學也是小姨子宋清讀大學的地方，她那個專業放假早，離校手續走得差不多了，但整個大學城覆蓋了四五所高校，校園內外依然聚著大批還沒離校的學生。
這次節目錄製給出的創作主題跟畢業季掛鉤，要找那種青春告別的情緒，大學城無疑是現成的溫床。
車子開了小半個鐘頭，慢慢停在大學城主幹道邊緣。
蘇景付了車費推門下車，把雙肩包往肩上提了提。
小陳扛著機器快步跟在後側兩米的位置，紅色信號燈在機身上持續閃爍。
眼前的街道兩旁全是上了年頭的法國梧桐，巴掌大的綠葉層層疊疊，把水泥地面切成一片片晃動的碎光。
街道兩側的小吃鋪子飄著豆漿和油條的油煙味，穿著印花短袖和球鞋的年輕人三三兩兩走在一起，手裡攥著冰鎮飲料，說話聲音清脆，笑聲毫無遮攔地甩在馬路上。
路邊有一面爬滿粉色薔薇的舊磚牆，三個穿學士服的女大學生正聚在牆底下擺弄自拍杆。
其中一個短髮姑娘把學士帽往空中輕輕拋起，旁邊的同伴抓著手機連按快門，嘴裡嘻嘻哈哈地指揮著站位。
「你頭往左邊偏一點，學士帽遮住光了！」
「哎呀你快點拍，後面還有其他專業的同學排隊呢！」
「怕什麼，今天拍完明天各奔東西，以後想在這面牆前面吵架都沒機會了！」
幾個女生互相推搡著笑成一團，眼角雖然彎著，話尾卻悄悄落了下去，透出幾分掩不住的傷感。
再往前走上幾十米，幾個男生抱著籃球從球場方向走過來，球鞋鞋底在地面擦出刺耳的聲響，汗水把球衣後背浸透了一大片。
他們在路邊的小賣部停下，為了一瓶兩塊錢的礦泉水猜拳打賭，輸了的人罵罵咧咧掏出手機掃碼，贏了的幾個人搭著肩膀放聲大笑，肆無忌憚地調侃著未來的去向。
「老張，下周去深城那邊報導，租房的錢夠不夠？不夠哥幾個先給你湊點。」
「滾蛋，老子就是去睡天橋底下，也用不著你們這幫孫子接濟。」
嘴裡罵得凶，拍在肩膀上的手掌卻格外用力。
蘇景放慢腳步，抱著吉他順著人行道慢慢走。
這種年輕氣盛、哪怕前路未卜也敢昂著頭往前撞的勁頭，他在前幾年被柴米油鹽壓得直不起腰的時候，幾乎快要忘乾淨了。
小陳跟在後面，鏡頭拉遠，把蘇景清瘦挺拔的背影和周圍熱熱鬧鬧的校園街景收進同一個取景框。
這時候，原本沉悶的空氣忽然動了一下。
街道拐角處，幾個剛從奶茶店走出來的女生穿著百褶裙，風吹得她們裙擺向上翻卷。
女生們嘴裡發出一陣手忙腳亂的驚呼，笑著趕緊伸出雙手把裙擺按在膝蓋上，髮絲被吹得貼在臉頰兩側，逆著初升的晨光，細小的絨毛都泛著金色的光暈。
那股子混合著洗衣液清香、汗水與青草味的氣息，隨著那股風直直撲在所有人臉上。
小陳手裡的鏡頭下意識往前一推，抓住了那些在風裡按著裙角、迎著陽光笑得前仰後合的年輕臉龐。
畫面乾淨透亮，充滿生機。
蘇景停下步子，站在一棵粗壯的梧桐樹陰影里，看著被風捲起的落葉在地面打轉。
他嘴唇動了動，吐出三個字。
「起風了。」
小陳在鏡頭後面愣了一下，連忙把機器的焦距迅速拉回蘇景的側臉上。
只見蘇景轉過身來，迎著黑洞洞的鏡頭，臉上沒有多餘的誇張表情，只浮現出一抹平靜的溫和笑意。
「人不能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受。」
話音落地，周圍喧鬧的人聲像是被風吹遠了一截。
站在小陳旁邊的錄音助理手裡的挑杆抖了一下，整個人僵在原地，耳朵里戴著的監聽耳機把這句話原原本本送了進去。
小陳透過取景器盯著蘇景那張乾淨深邃的臉，渾身的雞皮疙瘩順著胳膊肘往上爬。
這一句話太毒了。
年輕的時候只顧著往前跑，根本不懂什麼叫青春；等真正懂得這幾個字有多沉的時候，青春早就被風吹得連影子都不剩了。
配上剛才那群在風裡按著裙擺嬉笑的女學生，這個鏡頭要是剪進正片，絕對能把屏幕前的觀眾直接看哭。
蘇景沒有去管身後兩名工作人員臉上的呆滯。
他走到路邊的一處石桌旁，把背上的木吉他輕輕靠在石墩邊上。
拉開雙肩包的拉鏈，他沒有拿出那台沉重的筆記本電腦，而是從夾層里抽出一本隨手買的牛皮紙硬皮筆記本，還有一支黑色的碳素筆。
他在石凳上坐下，手腕懸在空白的紙頁上方。
風還在吹，翻動著紙張邊緣，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蘇景握著筆，筆尖在第一行正中間重重落下三個字：
起風了。
小陳回過神來，輕手輕腳地挪動步子湊上前去，生怕發出一點雜音打擾了這份突如其來的靈感。
鏡頭悄悄推向那個有些泛黃的筆記本頁面。
蘇景手裡的碳素筆在紙面上行雲流水般划動，一個又一個簡譜符號和五線譜小節跳躍著落在紙上。
小陳雖然看不懂那些複雜的音符標記，但他能看清字跡旁邊逐漸成型的一行行手寫歌詞。
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沙沙作響。
「這一路上走走停停，順著少年漂流的痕跡……」
「邁出車站的前一刻，竟有些猶豫……」
墨水滲入紙張纖維，蘇景神情專注，黑框眼鏡下的眸子裡倒映著頭頂斑駁的樹影。
攝影機鏡頭定格在那支急速書寫的碳素筆尖上，最後一抹濕潤的黑色墨跡在陽光下緩緩風乾。
蘇景在洗手間用冷水抹了一把臉，扯下毛巾擦乾水漬。
他從衣櫃裡取出一件寬鬆的白色短袖換上，把那台銀灰色的筆記本電腦塞進黑色雙肩包，拉鏈拉到頂端。
桌邊靠著一把木吉他，那是節目組昨天統一配發給各位創作嘉賓的練習琴。
他伸手抓起琴頸，把吉他套背在肩膀上，拎起雙肩包走出房間。
剛拉開房門，走廊拐角處就探出一個扛著機器的身影。
那是跟拍蘇景的隨行攝影師小陳，眼皮底下掛著青黑，看樣子為了抓早起的鏡頭，已經在走廊守了半個鐘頭。
「蘇景老師，這麼早就起？」
小陳壓著嗓門，把鏡頭慢慢轉過來對準蘇景的臉。
蘇景反手把房門合上，伸手扶了扶肩上的琴帶。
「今天不是自由創作環節麼，總窩在房間裡憋不出調子，出去透透氣。」
小陳連忙在機器後面點頭應聲。
「李導說了，只要安全合規，去哪兒採風都由老師自己定，我和錄音助理全程跟著您，絕對不打擾您思考。」
蘇景朝電梯口走，腳步很輕。
他腦子裡早就存好了那首《起風了》，詞曲滾瓜爛熟，但他不能大清早坐鋼琴前直接把完整成品砸給節目組。
要是連個思考構思的影子都沒有就掏出王炸，傻子都能看出來這是早就備好的存貨。
他得走一套合情合理的創作流程，給鏡頭留出足夠的推演素材。
走出酒店大堂，外面的陽光剛翻過街對面的寫字樓頂，空氣里還殘留著昨夜散去的涼意。
蘇景在路邊招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小陳和隨行的錄音助理麻利地拉開前門和後門，一人鑽進副駕駛，一人擠在后座側邊，鏡頭始終穩穩對準坐在後排靠窗位置的蘇景。
司機師傅從後視鏡里瞥了瞥幾台黑黢黢的專業設備，隨口搭話。
「小伙子，這是錄節目呢？上哪兒去啊？」
蘇景把吉他橫在膝蓋上，轉頭看著窗外倒退的行道樹。
「師傅，去大學城那邊，江城大學正門。」
司機一踩油門，車子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這會兒去大學城倒是清靜，不少大四的都辦完離校手續跑外地找工作去了，不過剩下的學生也不少，那邊好幾所大學扎堆，熱鬧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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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景靠著座椅後背，順著司機的話頭應了一聲。
江城大學也是小姨子宋清讀大學的地方，她那個專業放假早，離校手續走得差不多了，但整個大學城覆蓋了四五所高校，校園內外依然聚著大批還沒離校的學生。
這次節目錄製給出的創作主題跟畢業季掛鉤，要找那種青春告別的情緒，大學城無疑是現成的溫床。
車子開了小半個鐘頭，慢慢停在大學城主幹道邊緣。
蘇景付了車費推門下車，把雙肩包往肩上提了提。
小陳扛著機器快步跟在後側兩米的位置，紅色信號燈在機身上持續閃爍。
眼前的街道兩旁全是上了年頭的法國梧桐，巴掌大的綠葉層層疊疊，把水泥地面切成一片片晃動的碎光。
街道兩側的小吃鋪子飄著豆漿和油條的油煙味，穿著印花短袖和球鞋的年輕人三三兩兩走在一起，手裡攥著冰鎮飲料，說話聲音清脆，笑聲毫無遮攔地甩在馬路上。
路邊有一面爬滿粉色薔薇的舊磚牆，三個穿學士服的女大學生正聚在牆底下擺弄自拍杆。
其中一個短髮姑娘把學士帽往空中輕輕拋起，旁邊的同伴抓著手機連按快門，嘴裡嘻嘻哈哈地指揮著站位。
「你頭往左邊偏一點，學士帽遮住光了！」
「哎呀你快點拍，後面還有其他專業的同學排隊呢！」
「怕什麼，今天拍完明天各奔東西，以後想在這面牆前面吵架都沒機會了！」
幾個女生互相推搡著笑成一團，眼角雖然彎著，話尾卻悄悄落了下去，透出幾分掩不住的傷感。
再往前走上幾十米，幾個男生抱著籃球從球場方向走過來，球鞋鞋底在地面擦出刺耳的聲響，汗水把球衣後背浸透了一大片。
他們在路邊的小賣部停下，為了一瓶兩塊錢的礦泉水猜拳打賭，輸了的人罵罵咧咧掏出手機掃碼，贏了的幾個人搭著肩膀放聲大笑，肆無忌憚地調侃著未來的去向。
「老張，下周去深城那邊報導，租房的錢夠不夠？不夠哥幾個先給你湊點。」
「滾蛋，老子就是去睡天橋底下，也用不著你們這幫孫子接濟。」
嘴裡罵得凶，拍在肩膀上的手掌卻格外用力。
蘇景放慢腳步，抱著吉他順著人行道慢慢走。
這種年輕氣盛、哪怕前路未卜也敢昂著頭往前撞的勁頭，他在前幾年被柴米油鹽壓得直不起腰的時候，幾乎快要忘乾淨了。
小陳跟在後面，鏡頭拉遠，把蘇景清瘦挺拔的背影和周圍熱熱鬧鬧的校園街景收進同一個取景框。
這時候，原本沉悶的空氣忽然動了一下。
街道拐角處，幾個剛從奶茶店走出來的女生穿著百褶裙，風吹得她們裙擺向上翻卷。
女生們嘴裡發出一陣手忙腳亂的驚呼，笑著趕緊伸出雙手把裙擺按在膝蓋上，髮絲被吹得貼在臉頰兩側，逆著初升的晨光，細小的絨毛都泛著金色的光暈。
那股子混合著洗衣液清香、汗水與青草味的氣息，隨著那股風直直撲在所有人臉上。
小陳手裡的鏡頭下意識往前一推，抓住了那些在風裡按著裙角、迎著陽光笑得前仰後合的年輕臉龐。
畫面乾淨透亮，充滿生機。
蘇景停下步子，站在一棵粗壯的梧桐樹陰影里，看著被風捲起的落葉在地面打轉。
他嘴唇動了動，吐出三個字。
「起風了。」
小陳在鏡頭後面愣了一下，連忙把機器的焦距迅速拉回蘇景的側臉上。
只見蘇景轉過身來，迎著黑洞洞的鏡頭，臉上沒有多餘的誇張表情，只浮現出一抹平靜的溫和笑意。
「人不能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受。」
話音落地，周圍喧鬧的人聲像是被風吹遠了一截。
站在小陳旁邊的錄音助理手裡的挑杆抖了一下，整個人僵在原地，耳朵里戴著的監聽耳機把這句話原原本本送了進去。
小陳透過取景器盯著蘇景那張乾淨深邃的臉，渾身的雞皮疙瘩順著胳膊肘往上爬。
這一句話太毒了。
年輕的時候只顧著往前跑，根本不懂什麼叫青春；等真正懂得這幾個字有多沉的時候，青春早就被風吹得連影子都不剩了。
配上剛才那群在風裡按著裙擺嬉笑的女學生，這個鏡頭要是剪進正片，絕對能把屏幕前的觀眾直接看哭。
蘇景沒有去管身後兩名工作人員臉上的呆滯。
他走到路邊的一處石桌旁，把背上的木吉他輕輕靠在石墩邊上。
拉開雙肩包的拉鏈，他沒有拿出那台沉重的筆記本電腦，而是從夾層里抽出一本隨手買的牛皮紙硬皮筆記本，還有一支黑色的碳素筆。
他在石凳上坐下，手腕懸在空白的紙頁上方。
風還在吹，翻動著紙張邊緣，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蘇景握著筆，筆尖在第一行正中間重重落下三個字：
起風了。
小陳回過神來，輕手輕腳地挪動步子湊上前去，生怕發出一點雜音打擾了這份突如其來的靈感。
鏡頭悄悄推向那個有些泛黃的筆記本頁面。
蘇景手裡的碳素筆在紙面上行雲流水般划動，一個又一個簡譜符號和五線譜小節跳躍著落在紙上。
小陳雖然看不懂那些複雜的音符標記，但他能看清字跡旁邊逐漸成型的一行行手寫歌詞。
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沙沙作響。
「這一路上走走停停，順著少年漂流的痕跡……」
「邁出車站的前一刻，竟有些猶豫……」
墨水滲入紙張纖維，蘇景神情專注，黑框眼鏡下的眸子裡倒映著頭頂斑駁的樹影。
攝影機鏡頭定格在那支急速書寫的碳素筆尖上，最後一抹濕潤的黑色墨跡在陽光下緩緩風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