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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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忬抓著那帕子,將容小弟拉近。

  一點一點的將他臉上的髒污擦乾淨,又給他擦了擦小手。

  "阿姐。"

  "嗯?"

  "那個野人哥哥長得好看。"容小弟認真的道,"上次阿姐帶我去鎮上,那個大紅樓里也有這麼多漂亮哥哥。"

  容忬:"……"

  她雖然沒有容大丫和翟青祤相處得記憶,可她清楚容大丫救翟青祤的動機。

  大紅樓就是那紅燈區,裡面有許多小倌。

  容大丫年十六,容爹在她八歲時,就與村里趙秀才的兒子趙鄞說了親。

  那趙鄞長得雖然不如翟青祤俊,但趙家都是讀書人,趙鄞文文弱弱,滿口之乎者也,她十分崇拜他。

  容爹被抓壯丁後,餓得都揭不開鍋,意外撿了個落魄俊俏郎君,第一反應是,此人會敗她名聲。

  但此人俊美,比大紅樓里的小倌還美,能換錢。

  治好了,賣過去,少說也能得一兩。

  誰曾想,那懸賞給的是三十兩!

  容小弟偷偷摸摸的小聲說,"阿姐,你拿夾豬的板子夾漂亮哥哥,是為了賣個好價錢嗎?"

  容忬一拍腦門。

  造孽啊。

  也不怪人家恨容大丫,幹得事兒沒一件能聽的。

  把弟弟也教成這樣。

  她下意識望了眼容爹的屋門,壓低聲說,"咱不賣人,人賣掉就會和豬一樣,被剁手頓腳。"

  "你平日可別瞎跑,路上見著陌生人,也不要與他搭話。"

  容小弟訥訥點頭,"好。"

  "那漂亮哥哥會好嗎?"

  "會。"放在正常人眼中,他這傷勢,這磨難,很可能撐不過明日。

  容大丫那技術他都能活,容忬不是自信,而是她這接骨正骨的能力可是被人評為出神入化的。

  容小弟:"可家裡沒有吃的了呀,野人哥哥得分我們的窩窩頭。"

  容忬笑了,孩子還挺務實的。

  "沒事兒,明天給你買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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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咱們沒錢買肉呀。"

  "野人哥哥給錢了,還欠我二兩,明日你看著他,喊渴了就餵水。"

  "那喊餓了呢?"

  "……也餵水。"

  "哦……"

  容小弟默默在想,既然給錢了,就不能讓他像那些夾了板子還渴死累死的病豬一樣,死了。

  容忬不知道娃娃在想什麼。

  給他擦乾淨,塞進被窩裡,收拾好狼藉,添好了柴火,把剩下半點窩窩頭捏碎倒進剩下的鹽水裡攪成一鍋麵湯,咕嘟嘟灌了兩口。

  才有活著的感覺。

  睡不著,根本睡不著。

  先看這屋子,四面漏風。

  再看這窗、門,都有不同痕跡的破敗,官兵抓壯丁時非要彰顯他們的威嚴,瞎戳瞎砍,稀巴爛。

  衣裳也是舊的,屋子裡外不是雪就是泥,再者就是生活垃圾。

  容大丫懶得沒譜,能換錢的物件都拿去換錢了,沒想過有一日會坐吃山空。

  現在她有六兩二錢,算是一筆巨款,待雪化了,再琢磨怎麼進帳的事。

  次日。

  晨日照於厚雪上,微弱的反光透過那破洞的門窗射進屋裡。

  容忬就醒了,輕手輕腳的下床,給容小弟掖了掖被子。

  去隔壁瞧了瞧翟青祤,高熱,昏迷。

  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又摸了摸頸側,脈搏像打急鼓,"咚咚咚"的響。

  這種地方,沒有抗生素,能活就活,活不好就是見閻王。

  容忬覺得他確實血性十足,挺了那麼久,除了鬼叫,一句疼都沒喊。

  見他唇角開裂,臉白得像死了三天似的,胸口起起伏伏的拉風箱。

  容忬出於人道主義的溫度,點了些水在他唇邊,又往他嘴裡餵了點麵湯。

  就一點點,多了容易嗆著,能舔多少是多少,維持機能即可。

  放下碗,容忬又多觀察了他的狀態,好對症拿藥。

  這張臉確實好看。都成了這副鬼樣子,眉頭皺成川,也是破碎與清俊並存,鼻樑直挺,下頜線利落,肌膚也不像習武之人的粗糙。

  反而細膩得很。

  容小弟說他比大紅樓里的小倌漂亮,倒也不是誇張。

  可惜長了一張破嘴。

  剛拽上被子,翟青祤的眉梢微動,嘴裡含含糊糊的,

  容忬湊近一聽。

  "我與你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又來了。

  至於麼,上輩子容大丫也被他帶兵剁了吧,都到這種不共戴天的份上了?!

  容忬覺得自己忙碌了一晚上,也沒得句辛苦慰問,又想給他一巴掌。

  轉念又勸慰自己,要對病患有耐心,忍。

  轉身卻一腳蹬在了門框上撒氣,發出一聲驚天響動。

  "邦!"

  "?!!嘶——"

  翟青祤猛然從夢境中睜眼,肌肉痙攣,胸口劇烈起伏,滿身大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水鬼。

  那一聲踹門的巨響,恰好與夢中娘親被從城牆門上抱著幼弟活活被摔死的響動重疊。

  身上的痛,又對應著前世他被萬箭穿心的劇痛。

  耳邊,還有翟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冤魂的慘叫。

  全死了。

  他正對著那仇人放狠話……

  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視線模糊,又慢慢的聚焦。

  瞥見了容大丫的背影。

  離開得怒氣沖沖,像一頭橫衝直撞的牛,門被她踹得吱吱呀呀翻了兩下,又重重的合上。

  再被一股冷風灌開,吹得他頭疼欲裂。

  可他竟盯著這道背影錯愕了許久。

  餘光里,桌角有水,冒著溫熱的氣,他唇上有水漬,無色無味。

  是她餵的。

  這對嗎。

  她不該噓寒問暖的問詢一句,"你好些了嗎?"

  她不該用那柔和的聲色,說,"還疼嗎?"

  房間是一樣的,破敗也是一樣的。

  接骨,治傷,痛苦,也是一樣的。

  可容大丫,太不一樣了。

  從頭到尾,一句貼心話沒有,甚至連個正眼都沒瞧。

  翟青祤又是一股邪火騰騰亂竄。

  前世定是因為他好聲好氣,把她當做一個救命恩人對待,所以她才裝出一副慈善心腸!

  哪怕她現在不裝了,也依舊貪財。

  早晚有一日,會將他賣了!

  正生著悶氣,劇痛一過,他陡然發覺自己的手腕能轉動了。

  前世,他被剁去右臂。

  左手被容大丫接廢,疼得他日夜難眠,後來他找到了大夫重新打斷才接好的。

  而今生……竟然能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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