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失物街
從南倉九號出來以後，三隻箱子重新分到了三個人手裡。
最大的歸武谷軒，中間那隻歸陸沉，最小的歸徐怡凡。
武谷軒站在倉門口，看了看自己懷裡幾乎擋住半個上身的木箱，又看了看徐怡凡懷裡那個最多只有它一半大的。
「這個分配是不是有一點針對性？」
徐怡凡已經往前走了：「哪裡？」
「我負責最大的。」
「因為你剛才搬廢鐵的時候一直強調自己力氣大。」
「那是為了找工作。」
「現在工作找到了。」
「人的一句話，真的會成為刺向未來自己的刀。」武谷軒無奈道。
三人離開南倉。
倉房區本來就靠近未竟廣場南側，建築比主街低，大片舊倉庫沿著道路向兩邊鋪開，許多倉頂已經塌過一次，後來用顏色完全不同的鐵皮重新蓋上，遠遠看去像一塊塊縫在舊傷口上的補丁。
再往南，倉房逐漸減少，重新出現住宅和店面。
願城也再次變得擁擠起來。
這裡的路顯然修過很多次。
原本的黑色路面裂開以後填過碎石，碎石陷下去以後又墊磚，磚再碎，就直接在上面鋪一塊厚鋼板。人踩上去的時候，鋼板下面會發出咚咚聲。
一輛窄輪板車從三人旁邊經過，車上還裝著不知道從哪裡拆下來的舊木門。
拉車的人從武谷軒旁邊經過時喊了一聲：「靠邊！」
武谷軒趕緊抱著箱子往牆邊讓，肩膀差點擦上一截從牆體裡露出來的鋼筋。
道路兩側的建築越來越老。
有棟五層住宅，右邊幾乎整個被削掉，只剩半邊樓還站著。斷面直接暴露在街上，能看見褪色的牆紙，半截樓梯，還有一扇門孤零零地立在四樓。
門後沒有房間，只有灰濛濛的天空。
後來的人在外面加了幾根粗鋼樑，把最危險的部分撐住，又拿鐵皮和舊木板封了一層。
四樓居然還有人住。
一件灰色上衣從新焊的欄杆上垂下來，被風吹得輕輕晃。
徐怡凡仰頭看了一會兒。
「這裡的樓都這樣還能住？」
武谷軒也抬頭：「沒倒為什麼不能住？」
「你以前也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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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住的地方比這個好一點。」
「好多少？」
武谷軒認真想了想。
「至少門後面有房間。」
徐怡凡沒再問。
頭頂依然是那片沒有太陽、沒有雲的灰色天空。
只是越往前，能看見的天空越來越少。
兩邊建築不斷往道路上方伸。
二樓加出的木台、三樓焊出的鐵架、橫跨兩棟樓的晾衣杆，還有密密麻麻的舊電線，把天空切成一塊又一塊。
那些電線比回聲站附近更亂。
最粗的地方幾十根線擰在一起，接頭外纏著黑布和膠皮，風吹過時整團都會跟著晃。
走過兩條街以後，他們在一個岔口停了下來。
牆上掛著兩塊鐵牌。
左邊：【失物街】
旁邊還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左邊。
右邊：【失物街】
箭頭卻指向右。
三個人一起看了幾秒。
徐怡凡轉頭：「解釋一下。」
武谷軒：「以前這裡是一堵牆。」
「現在呢？」
「現在它顯然不想當牆了。」
「走哪邊？」
武谷軒沒馬上回答。
陸沉看向右邊。
那邊是一條向上的舊石階，人明顯更多。
有人背著麻袋往上走，也有人扛著柜子下來，還有兩個男人合力抬著一面用布包好的鏡子，小心地側身從台階上擠過去。
左邊則很安靜。
半分鐘裡只進去一個拎鐵桶的老人。
「右邊。」陸沉說。
武谷軒看他：「你知道？」
「不知道。」
「那你——」
「人多。」
徐怡凡已經往右邊走了。
「至少比過期地圖可靠。」
武谷軒站在原地還沒來得及跟上兩人的步伐。
「我發現你們兩個越來越不尊重歷史了。」
石階並不長，但幾乎都是參差不齊的。
右邊牆體伸出一根粗水管，接口處不停漏水，整面牆被衝出一條深綠色痕跡。
空氣也慢慢變了，煤煙味淡下去。
潮濕、鐵鏽、霉木和舊紙的味道越來越明顯。
等三人走到石階頂端時，一道用三根黑色工字鋼焊出的巨大門框出現在眼前。
只在橫樑中央掛著一塊舊鐵牌。
【失物街·七口】
武谷軒總算恢復了一點自信。
「到了。」
徐怡凡看他：「這是入口？」
「嗯。」
「七口？」
「失物街不止一個入口。」武谷軒抱著箱子往裡走，「四周能進來的大口子都有編號。這裡靠南倉近，運貨的人更多。」
穿過七口以後，空間忽然開了一點。
那是一塊不大的扇形空地，差不多十幾步寬。
幾輛板車停在兩邊。
牆邊焊著一長排臨時貨架，上面堆著麻袋、木箱和捆好的舊家具。
右側則蹲著幾個等活的搬運工，看到三人進來便趕忙前去問要不要幫忙。
三人自然是拒絕，想必在這等零工的工人就是這麼找活的。
再往前十幾米，路重新收窄。
那裡才真正進入失物街主街。
而主街兩邊，又不斷分出更細的支巷。
有些向下延伸，順著台階鑽進建築地下。
還有一條窄鐵梯直接貼著外牆往上，通往二樓搭出來的一排鋪面。
陸沉抬頭看向街里的樓。
兩邊的樓離得很近。
二層以上不斷有木台、鐵橋從頭頂伸出來，甚至有一座不足兩米寬的小橋直接跨過主街，把對面兩家店連在一起。
橋下掛滿燈泡、布條、鐵牌和貨物。
失物街的聲音也和外面完全不同。
這裡的噪音更亂，很多種聲音疊在一起。
「這隻表還能走！兩籌！」
「你昨天說一籌半！」
「昨天它少走了一天，今天又多活一天！」
「滾。」
「那邊別堵路！」
「誰要舊鎖？三把算兩籌！」
「這個箱子誰的？」
「不是我的！」
鐵器碰撞聲，木輪滾動聲，討價還價聲。
再加上頭頂幾十隻老燈泡發出的細微電流聲。
嗡嗡地壓在一起。
這裡雖然叫失物街，但不是失物招領處。
而是一座市場，一座什麼都賣的市場。
七口靠近入口，所以最外面一段明顯偏向大件和進貨。
舊桌椅，成捆布料，拆下來的門窗。
鐵架，木板，半人高的機械零件。
越往主街裡面，東西才逐漸變小。
一張長桌上堆著幾十隻鬧鐘，沒有兩個顯示同一個時間。
老闆在後面喊：「都能走！特價甩賣嘞！」
還有家店鋪一整面鐵網掛滿鑰匙。
下面繫著各種紙條。
【紅門】
【不知道】
【可能是柜子】
再往前，有人直接把舊衣服鋪在地上賣。
旁邊是一堆鞋。
大部分只有一隻。
鞋堆旁立著個牌子。
【另一隻自己找】
「這也能賣？」
武谷軒：「能。」
「誰買？」
「總會有人只缺一隻。」
「為什麼會只缺一隻？」
「因為這裡叫失物街。」
「這算解釋？」
「夠用了。」
陸沉走在兩人旁邊，目光不斷掃過街道。
主街大約三四米寬。
但真正能走人的地方只有一半。
兩邊攤位一直擺到路中央。
有人蹲著翻零件。
有人拿一塊看不出用途的鐵片和攤主爭價。
還有個老太太坐在木箱上，一邊吃東西一邊賣身前那一堆舊照片。
照片什麼都有。
婚禮合照，孩子，空房子。
其中一張正面朝上，照片裡站著四個人。
但其中一個人的臉被整整齊齊剪掉了。
徐怡凡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老太太馬上抬頭。
「喜歡？」
「不喜歡。」
「認識？」
「不認識。」
「那就便宜點賣你。」
徐怡凡立刻往前走。
武谷軒笑了一聲。
「第一次來失物街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麼？」
「別和攤主對視太久。」
「為什麼？」
「他們會覺得你有購買慾。」
主街上方忽然傳來咚的一聲。
三人同時抬頭。
一個二樓店鋪的人正把一隻木櫃順著滑輪往下面吊。
柜子擦著牆緩緩下降。
下面的人連頭都沒抬，只往旁邊讓了半步。
武谷軒抱著最大的箱子，已經開始明顯呼吸加重。
「七號鋪到底在哪？」
「你不知道？」徐怡凡問。
「我以前又沒給姓許的送過貨。」
「所以你剛才那點本地人優勢又沒了？」
武谷軒不理她。
路邊正好有個賣螺絲和釘子的老闆。
他過去問：「七號鋪怎麼走？」
老闆正在把一把彎釘子重新敲直。
頭都沒抬。
「沿主街。」
「多遠？」
「過兩條支巷。」
「然後？」
「看見紅棚子，右邊第三家。」
這次終於正常。
武谷軒甚至有些不適應。
「沒別的？」
老闆抬頭。
「你想繞一圈也行。」
「不必。」
三人繼續往前。
還沒走出七口外段，前面突然堵了。
一輛裝滿舊家具的大板車斜在主街入口。
右輪陷進排水溝邊緣破掉的石槽里，車身整個向一邊傾。
上面綁著兩張桌子、三個柜子，還有一張倒扣的鐵床。
因為這裡正好是七口貨運區和主街交接的位置，後面很快堵了一大片人。
「往後一點！」
拉車男人滿頭是汗。
「輪子卡住了！」
後面有人罵：「你這車怎麼進主街的？」
「六口那邊封了！」
「那你也不能橫這兒！」
「我願意橫？」
聲音越來越亂。
武谷軒站在人群後，抱著大箱子的手已經開始發抖。
「我現在突然理解為什麼七口有臨時貨架了。」
旁邊有人接話。
「那就放上去。」
三個人看過去。
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
褐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
胸口掛著一塊小木牌。
【七口搬運】
他指向左側牆下那排鐵架。
「車一挪開就能走。」
「貨放那兒，沒人動。」
武谷軒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箱子。
又看鐵架。
兩者之間只隔三步。
「免費？」
年輕男人笑了。
「放貨免費，幫你搬收費。」
「你們行業挺有原則。」
武谷軒第一個把箱子放過去。
最大的放在最左。
陸沉把中間那隻放在旁邊。
徐怡凡最後放下最小的箱子。
三隻並排。
最小那隻正好靠近鐵架右端。
再往右兩步，就是一條只能容兩人並行的支巷。
徐怡凡放下時，下意識扶了一下箱角。
右上角那塊舊藍漆還在。
封繩沒動，暗紅色封蠟也壓在箱蓋接縫上。
陸沉同樣掃了一遍，沒有異樣，所以他什麼都沒做。
【原本】不是警報。
沒有出現值得懷疑的東西之前，他也沒有理由每隔幾分鐘就對箱子重新確認一次。
前面板車周圍已經聚了四五個人。
那個褐衣年輕人也過去幫忙。
拉車男人蹲在輪子旁，另一個人扶著車身。
褐衣年輕人站在板車左後側。
「再來一個！」
「抬一下！」
有人抓住鐵架，有人開始往後讓。
陸沉三人站在自己箱子前面。
武谷軒離大箱最近，陸沉在中間，徐怡凡在右邊。
背後則是那條支巷口。
「一，二」
「起！」
板車猛地向上一抬。
卡住的車輪從石槽里跳出來。
哐！
車身劇烈一震。
最上面的鐵床跟著一歪。
一根沒綁牢的床欄突然滑下來。
噹啷——！
金屬重重砸在地面的鐵柵上。
聲音幾乎在窄街里炸開，周圍所有人本能地往那邊看。
也就在同一瞬。
頭頂的燈滅了。
七口裡面這一整小段的燈同時熄掉。
黑暗一下壓下來。
「操，又斷！」
有人罵。
「別擠！」
「車別倒！」
黑暗裡人群驟然亂了一下。
陸沉身後有人撞過來。
他往前半步，手撐了一下鐵架。
武谷軒伸手擋住另一邊擠過來的人。
「別碰貨！」
徐怡凡則被一個從支巷裡出來的人擦了一下肩膀，本能地往左讓開。
第一秒。
有人罵。
第二秒。
板車發出一聲悶響。
第三秒。
頭頂遠處閃過一點藍白色火花。
第四秒。
有人從陸沉右側擠過去。
第五秒。
第一隻燈重新亮起。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
燈光沿著頭頂那串電線一盞一盞恢復。
整個過程不超過六秒。
板車已經被推到一邊。
主街重新出現空隙，人群像堵住的水一樣立刻往前流。
武谷軒第一件事就是回頭。
大，中，小
三隻箱子都還在，位置看上去也沒什麼變化。
他鬆了口氣。
「走。」
陸沉抱起中間箱。
徐怡凡也去拿最小那隻。
剛入手。
她動作停了半拍。
陸沉看見了。
「怎麼？」
「……」
徐怡凡重新托好箱底。
「好像沉了。」
武谷軒：「走累了吧？」
「可能。」
她自己都不確定。
武谷軒伸手：「給我？」
徐怡凡看了看他懷裡的大箱。
「你先把自己那個活著送到。」
陸沉又看了一眼最小的箱子。
藍漆還在，繩子也在，沒有明顯破損。
即使重了一點也證明不了任何事情。
人走了這麼久，本來就會累。
他沒有發動【原本】
三人重新進入主街。
誰也沒有注意到，鐵架右端靠近支巷的位置，有一小點暗紅色碎屑落進了積水。
一隻鞋很快踩了過去。
水面晃了一下，那點紅色沒了。
最大的歸武谷軒，中間那隻歸陸沉，最小的歸徐怡凡。
武谷軒站在倉門口，看了看自己懷裡幾乎擋住半個上身的木箱，又看了看徐怡凡懷裡那個最多只有它一半大的。
「這個分配是不是有一點針對性？」
徐怡凡已經往前走了：「哪裡？」
「我負責最大的。」
「因為你剛才搬廢鐵的時候一直強調自己力氣大。」
「那是為了找工作。」
「現在工作找到了。」
「人的一句話，真的會成為刺向未來自己的刀。」武谷軒無奈道。
三人離開南倉。
倉房區本來就靠近未竟廣場南側，建築比主街低，大片舊倉庫沿著道路向兩邊鋪開，許多倉頂已經塌過一次，後來用顏色完全不同的鐵皮重新蓋上，遠遠看去像一塊塊縫在舊傷口上的補丁。
再往南，倉房逐漸減少，重新出現住宅和店面。
願城也再次變得擁擠起來。
這裡的路顯然修過很多次。
原本的黑色路面裂開以後填過碎石，碎石陷下去以後又墊磚，磚再碎，就直接在上面鋪一塊厚鋼板。人踩上去的時候，鋼板下面會發出咚咚聲。
一輛窄輪板車從三人旁邊經過，車上還裝著不知道從哪裡拆下來的舊木門。
拉車的人從武谷軒旁邊經過時喊了一聲：「靠邊！」
武谷軒趕緊抱著箱子往牆邊讓，肩膀差點擦上一截從牆體裡露出來的鋼筋。
道路兩側的建築越來越老。
有棟五層住宅，右邊幾乎整個被削掉，只剩半邊樓還站著。斷面直接暴露在街上，能看見褪色的牆紙，半截樓梯，還有一扇門孤零零地立在四樓。
門後沒有房間，只有灰濛濛的天空。
後來的人在外面加了幾根粗鋼樑，把最危險的部分撐住，又拿鐵皮和舊木板封了一層。
四樓居然還有人住。
一件灰色上衣從新焊的欄杆上垂下來，被風吹得輕輕晃。
徐怡凡仰頭看了一會兒。
「這裡的樓都這樣還能住？」
武谷軒也抬頭：「沒倒為什麼不能住？」
「你以前也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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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住的地方比這個好一點。」
「好多少？」
武谷軒認真想了想。
「至少門後面有房間。」
徐怡凡沒再問。
頭頂依然是那片沒有太陽、沒有雲的灰色天空。
只是越往前，能看見的天空越來越少。
兩邊建築不斷往道路上方伸。
二樓加出的木台、三樓焊出的鐵架、橫跨兩棟樓的晾衣杆，還有密密麻麻的舊電線，把天空切成一塊又一塊。
那些電線比回聲站附近更亂。
最粗的地方幾十根線擰在一起，接頭外纏著黑布和膠皮，風吹過時整團都會跟著晃。
走過兩條街以後，他們在一個岔口停了下來。
牆上掛著兩塊鐵牌。
左邊：【失物街】
旁邊還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左邊。
右邊：【失物街】
箭頭卻指向右。
三個人一起看了幾秒。
徐怡凡轉頭：「解釋一下。」
武谷軒：「以前這裡是一堵牆。」
「現在呢？」
「現在它顯然不想當牆了。」
「走哪邊？」
武谷軒沒馬上回答。
陸沉看向右邊。
那邊是一條向上的舊石階，人明顯更多。
有人背著麻袋往上走，也有人扛著柜子下來，還有兩個男人合力抬著一面用布包好的鏡子，小心地側身從台階上擠過去。
左邊則很安靜。
半分鐘裡只進去一個拎鐵桶的老人。
「右邊。」陸沉說。
武谷軒看他：「你知道？」
「不知道。」
「那你——」
「人多。」
徐怡凡已經往右邊走了。
「至少比過期地圖可靠。」
武谷軒站在原地還沒來得及跟上兩人的步伐。
「我發現你們兩個越來越不尊重歷史了。」
石階並不長，但幾乎都是參差不齊的。
右邊牆體伸出一根粗水管，接口處不停漏水，整面牆被衝出一條深綠色痕跡。
空氣也慢慢變了，煤煙味淡下去。
潮濕、鐵鏽、霉木和舊紙的味道越來越明顯。
等三人走到石階頂端時，一道用三根黑色工字鋼焊出的巨大門框出現在眼前。
只在橫樑中央掛著一塊舊鐵牌。
【失物街·七口】
武谷軒總算恢復了一點自信。
「到了。」
徐怡凡看他：「這是入口？」
「嗯。」
「七口？」
「失物街不止一個入口。」武谷軒抱著箱子往裡走，「四周能進來的大口子都有編號。這裡靠南倉近，運貨的人更多。」
穿過七口以後，空間忽然開了一點。
那是一塊不大的扇形空地，差不多十幾步寬。
幾輛板車停在兩邊。
牆邊焊著一長排臨時貨架，上面堆著麻袋、木箱和捆好的舊家具。
右側則蹲著幾個等活的搬運工，看到三人進來便趕忙前去問要不要幫忙。
三人自然是拒絕，想必在這等零工的工人就是這麼找活的。
再往前十幾米，路重新收窄。
那裡才真正進入失物街主街。
而主街兩邊，又不斷分出更細的支巷。
有些向下延伸，順著台階鑽進建築地下。
還有一條窄鐵梯直接貼著外牆往上，通往二樓搭出來的一排鋪面。
陸沉抬頭看向街里的樓。
兩邊的樓離得很近。
二層以上不斷有木台、鐵橋從頭頂伸出來，甚至有一座不足兩米寬的小橋直接跨過主街，把對面兩家店連在一起。
橋下掛滿燈泡、布條、鐵牌和貨物。
失物街的聲音也和外面完全不同。
這裡的噪音更亂，很多種聲音疊在一起。
「這隻表還能走！兩籌！」
「你昨天說一籌半！」
「昨天它少走了一天，今天又多活一天！」
「滾。」
「那邊別堵路！」
「誰要舊鎖？三把算兩籌！」
「這個箱子誰的？」
「不是我的！」
鐵器碰撞聲，木輪滾動聲，討價還價聲。
再加上頭頂幾十隻老燈泡發出的細微電流聲。
嗡嗡地壓在一起。
這裡雖然叫失物街，但不是失物招領處。
而是一座市場，一座什麼都賣的市場。
七口靠近入口，所以最外面一段明顯偏向大件和進貨。
舊桌椅，成捆布料，拆下來的門窗。
鐵架，木板，半人高的機械零件。
越往主街裡面，東西才逐漸變小。
一張長桌上堆著幾十隻鬧鐘，沒有兩個顯示同一個時間。
老闆在後面喊：「都能走！特價甩賣嘞！」
還有家店鋪一整面鐵網掛滿鑰匙。
下面繫著各種紙條。
【紅門】
【不知道】
【可能是柜子】
再往前，有人直接把舊衣服鋪在地上賣。
旁邊是一堆鞋。
大部分只有一隻。
鞋堆旁立著個牌子。
【另一隻自己找】
「這也能賣？」
武谷軒：「能。」
「誰買？」
「總會有人只缺一隻。」
「為什麼會只缺一隻？」
「因為這裡叫失物街。」
「這算解釋？」
「夠用了。」
陸沉走在兩人旁邊，目光不斷掃過街道。
主街大約三四米寬。
但真正能走人的地方只有一半。
兩邊攤位一直擺到路中央。
有人蹲著翻零件。
有人拿一塊看不出用途的鐵片和攤主爭價。
還有個老太太坐在木箱上，一邊吃東西一邊賣身前那一堆舊照片。
照片什麼都有。
婚禮合照，孩子，空房子。
其中一張正面朝上，照片裡站著四個人。
但其中一個人的臉被整整齊齊剪掉了。
徐怡凡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老太太馬上抬頭。
「喜歡？」
「不喜歡。」
「認識？」
「不認識。」
「那就便宜點賣你。」
徐怡凡立刻往前走。
武谷軒笑了一聲。
「第一次來失物街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麼？」
「別和攤主對視太久。」
「為什麼？」
「他們會覺得你有購買慾。」
主街上方忽然傳來咚的一聲。
三人同時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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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子擦著牆緩緩下降。
下面的人連頭都沒抬，只往旁邊讓了半步。
武谷軒抱著最大的箱子，已經開始明顯呼吸加重。
「七號鋪到底在哪？」
「你不知道？」徐怡凡問。
「我以前又沒給姓許的送過貨。」
「所以你剛才那點本地人優勢又沒了？」
武谷軒不理她。
路邊正好有個賣螺絲和釘子的老闆。
他過去問：「七號鋪怎麼走？」
老闆正在把一把彎釘子重新敲直。
頭都沒抬。
「沿主街。」
「多遠？」
「過兩條支巷。」
「然後？」
「看見紅棚子，右邊第三家。」
這次終於正常。
武谷軒甚至有些不適應。
「沒別的？」
老闆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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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綁著兩張桌子、三個柜子，還有一張倒扣的鐵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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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一點！」
拉車男人滿頭是汗。
「輪子卡住了！」
後面有人罵：「你這車怎麼進主街的？」
「六口那邊封了！」
「那你也不能橫這兒！」
「我願意橫？」
聲音越來越亂。
武谷軒站在人群後，抱著大箱子的手已經開始發抖。
「我現在突然理解為什麼七口有臨時貨架了。」
旁邊有人接話。
「那就放上去。」
三個人看過去。
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
褐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
胸口掛著一塊小木牌。
【七口搬運】
他指向左側牆下那排鐵架。
「車一挪開就能走。」
「貨放那兒，沒人動。」
武谷軒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箱子。
又看鐵架。
兩者之間只隔三步。
「免費？」
年輕男人笑了。
「放貨免費，幫你搬收費。」
「你們行業挺有原則。」
武谷軒第一個把箱子放過去。
最大的放在最左。
陸沉把中間那隻放在旁邊。
徐怡凡最後放下最小的箱子。
三隻並排。
最小那隻正好靠近鐵架右端。
再往右兩步，就是一條只能容兩人並行的支巷。
徐怡凡放下時，下意識扶了一下箱角。
右上角那塊舊藍漆還在。
封繩沒動，暗紅色封蠟也壓在箱蓋接縫上。
陸沉同樣掃了一遍，沒有異樣，所以他什麼都沒做。
【原本】不是警報。
沒有出現值得懷疑的東西之前，他也沒有理由每隔幾分鐘就對箱子重新確認一次。
前面板車周圍已經聚了四五個人。
那個褐衣年輕人也過去幫忙。
拉車男人蹲在輪子旁，另一個人扶著車身。
褐衣年輕人站在板車左後側。
「再來一個！」
「抬一下！」
有人抓住鐵架，有人開始往後讓。
陸沉三人站在自己箱子前面。
武谷軒離大箱最近，陸沉在中間，徐怡凡在右邊。
背後則是那條支巷口。
「一，二」
「起！」
板車猛地向上一抬。
卡住的車輪從石槽里跳出來。
哐！
車身劇烈一震。
最上面的鐵床跟著一歪。
一根沒綁牢的床欄突然滑下來。
噹啷——！
金屬重重砸在地面的鐵柵上。
聲音幾乎在窄街里炸開，周圍所有人本能地往那邊看。
也就在同一瞬。
頭頂的燈滅了。
七口裡面這一整小段的燈同時熄掉。
黑暗一下壓下來。
「操，又斷！」
有人罵。
「別擠！」
「車別倒！」
黑暗裡人群驟然亂了一下。
陸沉身後有人撞過來。
他往前半步，手撐了一下鐵架。
武谷軒伸手擋住另一邊擠過來的人。
「別碰貨！」
徐怡凡則被一個從支巷裡出來的人擦了一下肩膀，本能地往左讓開。
第一秒。
有人罵。
第二秒。
板車發出一聲悶響。
第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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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秒。
有人從陸沉右側擠過去。
第五秒。
第一隻燈重新亮起。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
燈光沿著頭頂那串電線一盞一盞恢復。
整個過程不超過六秒。
板車已經被推到一邊。
主街重新出現空隙，人群像堵住的水一樣立刻往前流。
武谷軒第一件事就是回頭。
大，中，小
三隻箱子都還在，位置看上去也沒什麼變化。
他鬆了口氣。
「走。」
陸沉抱起中間箱。
徐怡凡也去拿最小那隻。
剛入手。
她動作停了半拍。
陸沉看見了。
「怎麼？」
「……」
徐怡凡重新托好箱底。
「好像沉了。」
武谷軒：「走累了吧？」
「可能。」
她自己都不確定。
武谷軒伸手：「給我？」
徐怡凡看了看他懷裡的大箱。
「你先把自己那個活著送到。」
陸沉又看了一眼最小的箱子。
藍漆還在，繩子也在，沒有明顯破損。
即使重了一點也證明不了任何事情。
人走了這麼久，本來就會累。
他沒有發動【原本】
三人重新進入主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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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鞋很快踩了過去。
水面晃了一下，那點紅色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