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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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惡作劇的提議得到小希茹雙手雙腳的贊成,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自己的宏偉計劃。

  看著她臉上的異常興奮,蘇牧不禁開始懷疑,自己這個決定是對是錯。

  別薇薇安加小希茹,這兩位大小魔女一通操作,直接挑起深闍帝國內戰。

  到時候在像他們曾經的宗主國因鐸一樣,搞一個南北分裂。

  剛剛夏沫說得已經很清楚,現在的深闍帝國矛盾重重。

  喪失威信的中央皇室與地方日漸做大的土邦,極端的宗教勢力與種族仇恨,種姓制度的極端壓迫。

  這裡很有可能是一個一點就炸的火藥桶,不,沼氣池。

  關鍵是深闍帝國離開雲實在太近,他們內戰是否會影響到開雲,這也是蘇牧不得不考慮的事。

  想到這些,蘇牧出言提醒一句:「薇薇安夫人,希茹公主,惡作劇就行,千萬不要過火,不要引爆宗教矛盾。」

  希茹是孔雀家的公主,她肯定不會在花釋城搗亂,一定會去蒙兀兒皇室地盤搞鬼,甚至有可能對吠陀諸神神像動手。

  「安啦安啦!」希茹擺擺手。

  她還是分得清輕重的,而且……小公主滿臉笑意,就算打起來又怎麼樣呢?

  蒙兀兒皇室早就是一座破爛腐朽的房子,只需要輕輕一踹,就會轟然倒塌。

  「蘇牧哥哥~~~」

  小希茹眼眸一轉,突然湊過來,甜甜地喊著。

  「咦!」

  蘇牧聽得渾身一顫,雞皮疙瘩掉一地,突然叫得這麼甜肯定沒有什麼好事。

  不咸不淡地說:「現在知道叫哥哥,不是壞東西了?什麼事?」

  肯定沒好事!

  「蘇牧哥哥吖,人家還想要別的禮物嘛,求求你了。」小希茹張大水汪汪的眼眸,如綠孔雀石般耀眼奪目。

  好呀!獅子大開口?

  「說說看要什麼?」蘇牧問。

  希茹笑嘻嘻的,說:「人家想要……」

  污染物?巨獸遺骸?崑崙聖域的天材地寶?蘇牧想了無數種可能,甚至是深闍帝國的皇位。

  唯獨沒想到居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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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港口!人家想要港口嘛!」

  希茹要的禮物完全出乎三人的預料,誰都沒想到這樣一位天真爛漫的小女孩,開口要的不是寶物,而是港口。

  從地圖上來看,孔雀家族控制的範圍,主要是以花釋城為中心的崑崙南麓地區,雖然有一部分金加河平原,但大部分地區都處於山地高原位置,

  氣候涼爽、風景宜人,是不可多得的旅遊名勝。

  但也僅此而已。

  雄峰高原阻擋了孔雀家族進一步發展的可能,尤其是明明就在開雲帝國邊上,卻沒有辦法進行貿易。

  崑崙聖域諸山,如同一道天塹,將兩大帝國隔絕開。

  距離孔雀家族最近的港口在……班歌拉蘇丹邦(Bengala),金加河入海口三角洲地區,是南中庭著名的糧倉。

  好啊!

  想到這些蘇牧才明白,小希茹明面上要的是港口,實際上要的卻是糧倉加貿易!

  這是她自己的想法,還是孔雀家族的意思?

  「希茹妹妹,這事恐怕不好辦啊。」夏沫淺笑嫣然說,「班歌拉蘇丹邦歷史上曾經以藩國的名義,朝貢過永樂、宣德兩位皇帝。」

  「還允許鄭和艦隊在這裡開闢港口,與開雲有著悠久的歷史友誼。」

  她引用歷史文獻,算是拒絕這個提議。

  「蘇丹」的地位大致相當於總督,聽到這兩個字,蘇牧也就清楚,這片地區信仰的是哪一種宗教。

  最早叫大食教,後來叫天方教,也稱清真教。

  「可是孔雀家族和貴國也是歷來交好的呀!我們還都有佛教這個共同的信仰呢!」希茹抱著夏沫的腰滿是央求的語氣。

  「可是姐姐總不能讓蘇牧,去幫你把蘇丹抓起來吧?」夏沫搖搖頭。

  這事已經不是一般的難辦,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你啊,小小年紀居然有這麼多心眼!」

  蘇牧已經看明白,他真是被希茹天真爛漫的外表騙到,其實也是個有心機的小姑娘。

  「說吧,幫你抓人肯定是不可能的,戰爭也是你們自己的事。我只想知道,我想讓我怎麼幫你。我又能得到什麼?」

  所謂港口不過是獅子大開口,先提出一個辦不到的要求,再一點點往下降,直到達成真正的目的,這手極限施壓也不知道和誰學的。

  「嘿嘿嘿……」

  被一眼看穿,小希茹摸摸頭尷尬地笑著,說:「前面有個寺院,我們坐下來邊喝茶邊聊天。」

  「放心!」

  她特意補充一句:「絕對隱蔽,除了我哥哥,還有老師,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我就是希望你見一見我的老師。」

  老師?

  蘇牧一臉狐疑,不過還是跟著希茹,走進一棟寺院。

  光從外面就能明顯感覺到,這樁佛寺的不同,沒有金碧輝煌,沒有雕樑畫棟,古樸、簡單,幽幽古剎千年鍾。

  「禪宗?」

  夏沫最先發現這裡的不同,隨即仔細看向四周,確認這裡一山一水一樓閣,俱是性空。

  當即明白小希茹的意思,孔雀家族已經完成戰略轉向。

  蘇牧只覺得這裡的建築制式十分眼熟,經過夏沫這麼一點撥,頓時也領悟小希茹的意思。

  這小女孩真是……有意思!

  「師父!」

  小希茹歡快地喊著。

  裡間走出一位布衣麻衫的老和尚,和尚看著徒弟,眼裡充滿慈愛,還有幾分無奈。

  「師父!」

  小希茹說:「你看你看,我給你帶了三位貴客!」

  和尚看向蘇牧三人,躬身施禮,說:「既是遠客,自當恭請。」

  寺廟後院,淚竹掩映,松柏長青。

  幾人圍坐在石桌邊。

  「大師,是從開雲來的?」夏沫開口問。

  和尚說:「昔年,鄭和遍訪諸國,我祖上曾是船隊一員,遂留在班歌拉蘇丹國。後朱明王朝傳至嘉靖帝,乃有庚戌之變①,外族入侵,社稷倒懸,祖上與開雲失去聯繫。」

  「我自幼與佛有緣,雙親故後,北上花釋佛城求學經義。」

  庚戌之變,開雲歷史上著名的黑天鵝事件,俺答汗因朱明不開互市,南下劫掠,從古北口入關四處劫掠,如入無人之境。

  一路打到順天城,朱明的國都。

  時任兵部尚書丁汝夔問首輔嚴嵩,是戰是守。

  嚴嵩堅守不出,要求議和。

  最後,不知發生了什麼,俺答汗居然攻破順天,覆滅朱明。

  隨後開雲進入長時間的混亂與動盪,最後子風家族於應天起兵,在天闕的支持下,九族合盟,重新統一開雲帝國。

  蘇牧看向小希茹,說:「竟有這樣的緣分。」

  希茹臉蛋紅撲撲,捧著茶杯小口小口喝著,還在因為算計蘇牧而緊張,一顆小心臟噗通狂跳,生怕惹人責備。

  但是她覺得這是雙贏的好事!

  「大師可知希茹的遠大志向?」蘇牧問。

  「知。」

  老和尚點頭,並問:「施主,如何看待現在的深闍?」

  「大師問的是哪一區域的深闍?」蘇牧笑著。

  「自然是中央皇室。」

  「志大才疏,腐敗無能。沒有發展的才能,只有挑動民粹的愚蠢。常常自導自演,騷擾開雲國門。奈何崑崙聖域,地處深陸,現在的開雲無力時控全境,倒是讓這些宵小恣意妄為。」

  深闍對於崑崙的野心人盡皆知,他們雖然打不進核心區域,但一直在外面蹭蹭,時不時搞點小摩擦,製造一些大新聞。

  利用這些新聞煽動國內輿情,將注意力從發展轉移到國家安危上。

  「即是如此,尊駕又當如何?」老和尚問。

  「大師,我不是帝國的皇帝,那位明皇陛下在天樞白玉京的紫微宮裡呢,這樣的話應該問皇帝陛下。」蘇牧說。

  「夏沫小姐,您呢?您爺爺是江南行省總督,父親是帝國上院議員,您將來註定要繼承他們的權位,您是何想法?」老和尚轉頭。

  「大師,我的意思很簡單,東南只管東南的發展,深闍的事應該由內閣操心,崑崙聖域行省落實。江南有心幫忙,但是……」

  夏沫笑了笑,意思很明顯,夏家以江南轄制東南,已經很困難,得罪一幫世家。

  如果再把手伸進西部諸省,到時候怕是四面楚歌。

  總督府可以捐錢捐物,但是這些物資根本到不了崑崙,半道就被各大世家的設置的路卡瓜分殆盡。

  夏家不想做這個冤大頭。

  如果非要物資也不是不行,總督府的兵必須進入西部地區,但這是這些世家絕對不能容忍的。

  「不知大師有何高見?」夏沫問。

  老和尚說:「大道三千,始終流轉。一念愚即般若絕,一念智即般若生。②孔雀王朝盛極一時,阿育王死則土崩瓦解。」

  「笈多王朝文治武功,超日王崩,黃金凋敝。強如蒙兀兒王朝,秋風掃落葉,最終不過是因鐸帝國的傀儡。」

  「世間諸般法,皆興衰輪替,枯榮歲月。即,向死而生!」

  老和尚用深闍帝國各王朝向眾人舉例。

  「之前,希茹問我,孔雀家族的復興之路當如何。我說,東取班歌拉蘇丹邦,占領糧倉,打通海上貿易之路。」

  「向東和平古國,向南締約貧弱,向西高舉戰旗。」

  「希茹又問我,孔雀家族是否如歷史故,恢復崑崙南麓諸邦,不再擴張。我說不可,若不統一,雖得一時之利,卻留千秋萬代遺禍。」

  「戰爭,永無止境。」

  老和尚說得是希茹的孔雀家族,但隱喻的還是蘇牧、夏沫,他希望兩人不要偏安東南,抱著海岸線只顧眼前的經濟。

  統一才能帶來徹底的和平。

  「大師,戰爭一啟,萬民哭嚎,這是否違背佛家的慈悲心。」蘇牧繼續問。

  老和尚說:「背一時之罵名,繼千秋之鼎盛,開萬世之太平。這是佛家說的大慈悲心,也是儒家的大勇敢心。雖千萬人吾往矣。」

  「大師,也通儒學?」蘇牧很是意外。

  他說:「世家萬般法,表不同而內統一。」

  「只是……」

  老和尚停頓。

  「只是?」蘇牧皺眉。

  「思想先於戰爭,民智先於禍端。萬民開智,長治久安。」和尚說。

  「這正是我擔心的!」

  蘇牧說:「大師,富庶膏腴之地尚有保皇一派,其中不乏核心戰力。更遑論貧瘠之地,忠君與愛國早已一體。」

  「不。」

  大師搖頭,說:「這是表象,內核是利益。他們畏懼戰爭來時,自己連最後一口果腹之糠都被徵用。軍隊所過之處,如蝗蟲過境。」

  「果腹之糠如能成為白面之食,軍隊過境如秋毫不犯,仁者之師才能戰無不勝。」

  他接著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謹受教。」

  蘇牧點頭,他何嘗不明白這些道理,只是……這無異於向整個世家階層開戰,自己總不能殺光所有士紳階層吧。

  「口念心不行,如幻如化,如露如電。口念心行,則心口相應。③」

  他說:「知行合一!」

  「知行合一」總結起來很簡單,知道做不到就是不知道。

  蘇牧回想老和尚殺伐的一家之言,聯想到另一種思想,不停喘著粗氣。

  「您的意思是……殺?」

  老和尚點頭:「佛與金剛本位一體。殺!」

  區區一介凡血,但他的殺氣連夏沫都被驚到。

  「去看看。」

  老和尚說:「民沒有你想的那樣糟糕,人心中存有基本良善,還有,你是民,我是民,大家都可以是民。自絕於民者,殺!」

  「大師。」

  蘇牧抬頭,說:「我有一個好兄弟,他常年在中西部的深山裡調查,我想他會比我更清楚。」

  老和尚說:「善!」

  「咚咚咚——」

  古剎鐘聲響起,和尚起身施禮,轉身離開。

  「我……」

  薇薇安開口,摸摸頭,說:「一句都沒聽懂。」

  「大師的意思很簡單,君與民聯合,聯合士紳。反抗者,殺!」蘇牧說。

  「君?」

  薇薇安不理解,問:「皇帝與百姓難道不是對立的嗎?皇帝剝削的就是底層窮苦大眾。」

  「這裡的君,不是皇帝,而是一切暴力。可以是繼血種,可以是軍隊,可以是知識,可以是……」蘇牧笑著。

  「總之,他堅定了我的想法。」

  蘇牧嘆了口氣:「總要殺人的。」

  「你呢?小希茹,你想建立一個佛國?」他問。

  「當然不是!」

  希茹說:「我這裡比你可難多了,佛,可以是一種智慧,不能是一種宗教。深闍需要一種凌駕種族觀念的統一概念。」

  「畢竟深闍沒有哪個民族可以占據主導地位,建立一個民族國家基本沒什麼希望。」

  「就叫,學士之國吧。」

  ……

  ……

  ①注,歷史上的庚戌之變,明朝答應開通互市,俺答汗退走。

  ②摘自《六祖壇經·般若品》。

  ③摘自《六祖壇經·定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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