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你的病曆本是我的戰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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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醫院回來後的這幾個月,江家別墅的書房裡,除了那些被安然視若珍寶的藝術畫冊和策展方案,又多了一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存在。

  那是一個藍色的、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文件夾。

  這天午後,陽光透過落地窗懶洋洋地灑在書房的橡木地板上。安然正坐在地毯上,圍著那個藍色文件夾忙活。她手裡拿著透明膠帶和美工刀,神情專注得像是在修復一件價值連城的古董文物。

  江馳拄著那根已經用得有些潤亮的手杖,倚著門框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了。

  他身上的居家服換了一套深灰色的,顯得身形更加挺拔——雖然那條傷腿依舊有些僵硬,但至少現在的他,不再是那個連翻身都要咬牙切齒的廢人了。

  「我說首長夫人,」江馳終於忍不住開口,打破了滿室靜謐,「你都在那鼓搗半個小時了。這年頭,廢紙回收價格漲得這麼離譜嗎?值得你這麼精細分類?」

  安然聞言,手上的動作一頓。她轉過身,盤著腿坐在地上,仰起頭看向他,陽光在她白皙的臉上鍍了一層絨絨的金邊,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傲氣的眸子裡,此刻卻閃爍著某種讓江馳看不透的光。

  「什麼廢紙回收?江馳,你有沒有文化?」安然撇了撇嘴,揚起手中的文件夾,「這是本小姐的『戰利品』,懂不懂?」

  「戰利品?」江馳挑了挑眉,邁著略顯遲緩但沉穩的步子走過去,在安然身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戰利品,能讓你把我的那些復健計劃表給壓箱底了。」

  他伸出手,示意安然把文件夾遞給他。

  安然卻像護崽的小母雞一樣,「啪」地一下把文件夾合上,抱在懷裡,警惕地看著他:「不准亂動。裡面可是國家機密。」

  江馳被她這副滑稽的模樣逗樂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咱們家還有我能看的機密?怎麼,裡面藏著你那個『文藝男青年』情書?」

  「呸!」安然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想得美!看你看得起勁。」

  她雖然嘴上拒絕,但看著江馳那雙含笑的眼睛,還是鬆了手,把文件夾遞了過去:「行吧,讓你這個『當事人』瞻仰一下本小姐的豐功偉績。」

  江馳接過文件夾。

  入手很沉。

  他漫不經心地翻開第一頁。

  下一秒,他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那是一張複印件,雖然邊緣已經有些泛黃,但上面那幾行黑體字依然刺眼得讓人心驚肉跳——《危重症病危通知書》。

  日期:2026年10月14日。

  患者姓名:江馳。

  江馳的瞳孔微微一縮,指尖下意識地撫過那行冰冷的文字。那一刻,記憶如潮水般倒灌——ICU里刺鼻的消毒水味、監護儀絕望的滴答聲、還有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最無助的四十八小時。

  他呼吸一滯,手指有些僵硬地往後翻。

  第二頁,是傷情診斷書。

  「胸椎爆裂性骨折伴脊髓損傷」、「多處臟器挫裂傷」、「失血性休克」……

  每一行字,都像是一把鈍刀,在割著江馳那層作為硬漢的麵皮。這些是他拼命想要遺忘、想要從人生履歷中徹底抹去的「恥辱柱」。在他看來,這是他作為特警隊長的失敗,是他最狼狽、最軟弱的時刻。

  他越翻,臉色越沉。眉頭死死地鎖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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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然。」江馳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把這些晦氣東西留著幹什麼?看著不覺得鬧心嗎?燒了。」

  他合上文件夾,作勢要扔進旁邊的廢紙簍。

  「你敢!」安然一聲嬌喝,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撲過去,在文件夾落地之前,一把搶了回來。

  她緊緊抱著那個藍色的本子,胸口劇烈起伏著,臉頰因為激動而染上了一層緋紅。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慵懶和高貴的眼睛,此刻卻瞪得圓溜溜的,裡面水光瀲灩,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淚來。

  江馳被她這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手僵在半空,心裡莫名的一慌:「不是……我就說燒了,你哭什麼?」

  「江馳你是不是個豬!」安然咬著下唇,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這些哪裡是晦氣?這是我們一起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日子!」

  她重新翻開文件夾,指著那些被江馳視為「恥辱」的診斷書,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你看這一頁。」她指著病危通知書旁邊,一行娟秀卻有力的小字,「這是那天簽完字,我寫的。『江馳,我不許你死,你答應過要為民除害,你沒除完,不准走。』」

  江馳愣住了。他之前從未注意過紙頁邊緣的這些字跡。

  安然又往後翻了幾頁,指著一張復健記錄表。那上面密密麻麻地畫著紅叉和勾。

  「這是你第十天嘗試站立,摔了三次,氣得把助行器都踹了,最後還是像個倔驢一樣,咬著牙站了三十秒。」安然吸了吸鼻子,破涕為笑,「我在旁邊備註了:『江閻王今日像個剛學步的企鵝,丑是丑了點,但挺帥。』」

  「還有這一頁。」她的指尖輕輕撫過一張寫著「神經感知恢復」的檢查單,「那天醫生說你的腿有感覺了,我高興得在醫院的走廊里轉了三圈,被譚博那幫人笑了整整一個月。」

  安然一邊翻,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

  那些在江馳看來充滿血腥和痛苦的黑色文字,在安然的嘴裡,竟然變成了一段段生動鮮活、帶著溫度的故事。

  「江馳,你知道嗎?」安然合上文件夾,抬起頭,深深地注視著他的眼睛,「當醫生下病危通知的時候,我覺得天都塌了。我以為我要失去你了,哪怕那時候我們還只是契約夫妻,哪怕你睡覺打呼嚕,吃飯吧唧嘴,甚至有時候嘴毒得讓人想殺人。」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江馳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

  「但是,當你醒過來,當你第一次能動手指,當你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時候……我就覺得,這些紙張,不是什麼死亡判決書。」

  安然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堅定,那是身為策展人對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才有的驕傲:「這是一場戰爭。我們倆,一個是前線的傷兵,一個是後方的軍醫。我們打贏了仗,這些,就是我們的勳章。」

  江馳怔怔地看著她。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他看著眼前這個嬌滴滴的、連瓶蓋都擰不開的「作精」安然,突然覺得她的形象無比高大。原來,在他自怨自艾、覺得自己是個廢人的時候,她一直在用這種方式,記錄著他們共同走過的每一步泥濘。

  那些他想要逃避的過去,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藏、拼貼、賦予了新的意義。

  「所以,」安然站起身,抱著那個藍色的文件夾,走到書房最顯眼的那層書架前。

  那裡原本放著她在巴黎策展獲得的獎盃,還有幾本她最喜歡的絕版畫冊。

  她把那個藍色的文件夾,端端正正地放在了金色的獎盃旁邊,甚至還特意調整了一下角度,讓文件夾的脊背朝外。

  「以後,這個位置就是它的。」安然拍了拍手,回頭看著江馳,揚起下巴,一臉的得意:「看到了嗎?這可是和我的榮譽證書放在一起的。江馳,你這是『妻憑夫貴』,懂不懂?」

  江馳看著那個突兀卻又無比和諧的藍色文件夾,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

  一股熱流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迅速沖遍了四肢百骸,讓他的眼眶有些發熱。

  他突然覺得自己以前真是太蠢了。總以為給女人最好的愛是買包包、買莊園,是用物質去填補她所謂的「儀式感」。

  卻不知道,對於安然來說,真正的儀式感,是他活下來,是他們一起把這些破碎的日子,拼湊成完整的人生。

  江馳深吸一口氣,撐著膝蓋站了起來。

  雖然動作還有些許遲緩,但他還是大步走到安然面前。在安然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他伸出雙臂,一把將她整個人圈進了懷裡。

  他的懷抱寬厚、溫暖,帶著淡淡的衣物柔順劑清香,還有獨屬於他的那種令人心安的荷爾蒙氣息。

  「怎麼了?」安然被勒得有點緊,臉埋在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突然這麼肉麻,嚇死人了。」

  江馳沒有說話,只是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仿佛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過了好半晌,他才從胸腔里發出一聲低沉的悶笑,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嗯,你的。都是你的。」

  「什麼你的我的?」安然掙扎著抬起頭,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江馳鬆開一隻手,指了指書架上的那個文件夾,又指了指她,眼神深邃得像是一片海:「那場仗是你打贏的,這戰利品自然歸你。我這個人,也是你的戰利品。」

  安然愣住了。

  片刻後,她的臉頰「騰」地一下紅透了,像是熟透的水蜜桃。她沒好氣地推了他一把:「誰要你這戰利品!又占地方又費糧食!」


  「那既然是戰利品……」安然狡黠地眨了眨眼,「既然是繳獲的『物資』,那我是不是可以隨意處置?」

  江馳低頭看著懷裡這張生動的笑臉,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滿是寵溺:「行,隨你處置。你要是想一輩子鎖著,我也沒意見。」

  「那這可是你說的!」

  安然眼睛一亮,立刻得寸進尺:「那現在,這位『戰利品』先生,能不能履行一下義務,把你那個亂七八糟的復健室收拾一下?我媽說明天要來,要是看到客廳跟練武場似的,又要念叨我虐待俘虜了!」

  江馳聞言,額角瞬間滑下一道黑線。

  前一秒的溫情脈脈,在這一瞬間碎了一地。

  他鬆開懷抱,無奈地嘆了口氣,抬手在她鼻子上颳了一下:「安然啊安然,你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

  「那當然!」安然理直氣壯地沖他做了個鬼臉,「這叫物盡其用!快去快去,我還要挑衣服呢!」

  看著江馳拄著手杖,佯裝生氣卻又順從地走向復健室的背影,安然抱著手臂,站在原地,目光落回書架上那個藍色的文件夾。

  陽光灑在文件夾藍色的封皮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她輕輕笑了起來。

  是啊,那些驚心動魄、那些痛徹心扉,都已經過去了。如今剩下的,只有眼前這個活生生的、會寵她、會跟她鬥嘴、會為了她努力復健的男人。

  這就是她這輩子,最珍貴的戰利品。

  「哎,江馳!那個平衡墊別亂扔!放架子上!」

  「知道了,管家婆!」

  充滿煙火氣的吵鬧聲,再次填滿了這個家。日子,還在繼續,而且會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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