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回家第一步絆在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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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的SUV平穩地駛入了江州市著名的「御景灣」別墅區。

  車窗外的景色從繁華的街景逐漸過渡到靜謐的林蔭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在秋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為這位歸來的英雄鼓掌,又像是在低聲竊竊私語,討論著這輛並不陌生的車,以及車裡那個剛剛經歷過生死劫難的男人。

  江馳靠在后座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特製的助行器。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雖然剛才在醫院門口,他那一嗓子「回家」喊得盪氣迴腸,頗有幾分當年帶隊衝鋒的氣勢。但此刻,真的到了「家」門口,他那顆在槍林彈雨中都沒怎麼慌過的心,竟然不可抑制地跳快了幾拍。

  因為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個家,對於現在的他來說,第一道「關卡」並不好過。

  車子緩緩停在了一棟獨棟別墅前。這是一棟典型的德式建築,線條硬朗,紅牆白瓦,透著一股子嚴謹和冷峻。這本是秦老頭當年親自選的,說是要符合軍人的審美。

  但後來,這棟房子裡住進了一個叫安然的女人,畫風就逐漸跑偏了。

  江馳看著那扇熟悉的雕花鐵門,視線卻下意識地落在了玄關的位置。那裡,橫亘著一條大約十公分高的實木門檻。

  那是安然為了所謂的「復古風情」和「聚財寓意」,特意找老木料定做的。平時江馳進出,那是如履平地,有時候甚至還能一步跨過去,順手還能逗逗在沙發上打滾的貓。

  可現在,那條曾經被他無視的門檻,在他眼裡,瞬間放大成了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到了。」

  司機老張熄了火,恭敬地拉開車門。

  江小妹像個竄天猴一樣跳下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哎呀媽呀,可算是到了!這一路把俺屁股都坐平了!哥,快快快,咱進屋,媽說你房間都收拾好了!」

  她說著就要來攙扶江馳。

  江馳卻擺了擺手,眼神銳利地掃了她一眼,那股子「江閻王」的氣場雖然弱了幾分,但依然讓江小妹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

  「我自己來。」

  江馳深吸一口氣,雙手撐著助行器,借著臂力,將自己的身體從車裡挪了出來。

  雙腳落地的那一刻,一股虛浮感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的腿還是有些不聽使喚,像灌了鉛,又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完全沒了往日的紮實和穩健。

  安然早已繞過車頭,站在了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她沒有上前扶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目光里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嚴厲的審視。


  江馳被她這一激,好勝心瞬間壓過了身體的不適。

  「背?你也太小看特警大隊長了。」江馳冷哼一聲,咬著牙,調整了一下助行器的高度,然後邁出了第一步。

  一步,兩步,三步。

  雖然走得慢,雖然姿勢有些僵硬,但他確實是在用自己的雙腿,一步一步地丈量著這最後的幾米距離。

  江小妹提著大包小包站在後面,張大了嘴巴想喊什麼,被安然一個眼神制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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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江馳站在了玄關前。

  那個該死的門檻,靜靜地躺在那裡,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他的無能。

  十公分。

  對於常人來說,這不過是一次抬腳的動作。對於現在的江馳來說,這卻是一場需要調動全身肌肉和意志力的戰術動作。

  他盯著那條實木門檻,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他在心裡快速計算著角度、力度,以及身體重心的轉換點。

  「需要幫忙嗎?」安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雖然我不怎麼有力氣,但推你一把還是沒問題的。」

  「閉嘴。」江馳咬牙切齒地吐出兩個字,「別吵,我在戰術布局。」

  「過個門檻還需要戰術布局?」安然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那你慢慢布局,我先進去換鞋了。」

  說完,她真的抬腿,輕盈地一跨,像只優雅的貓兒一樣進了屋,甚至還故意在他面前晃了晃那雙穿著高跟鞋的腳。

  江馳額角的青筋跳了跳。

  這女人,絕對是故意的。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生活還得繼續,你要麼跨過去,要麼就在外面當個看門狗。

  激將法。卑鄙,但是有效。

  江馳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雙手死死抓牢助行器的手柄,手臂肌肉暴起。

  起!

  左腿發力,帶動身體向上。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變得緩慢。他感覺到自己的左腿在顫抖,那是一種不受控制的痙攣,那是神經受損後留下的後遺症。他的身體晃動了一下,重心失衡,整個人眼看就要往一側栽倒。

  完了。

  江馳腦子裡剛閃過這個念頭,一隻有力卻柔軟的手,穩穩地托住了他的腰。

  那是安然的反應速度,快得驚人。也許是在這一個月的醫院生活中,她練就了條件反射。

  「穩住!」

  安然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沒有驚慌,只有冷靜的指令。

  她並沒有把他拉回來,而是用肩膀頂住了他下墜的身體,給了他一個穩固的支點。

  江馳借著這股力,右腿猛地一抬,腳尖磕在了堅硬的實木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劇痛瞬間從腳尖傳導上來,但他顧不上了。

  身體前傾,重心轉移。

  邁過去了!

  雖然姿勢狼狽,雖然差點摔個狗吃屎,但他確確實實,是跨過了這道門檻。

  江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昂貴的實木地板上。他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但他站在玄關內,回頭看了看那道曾經不可一世的門檻,嘴角突然扯起一抹有些猙獰卻又帶著幾分得意的笑容。

  「怎麼樣?」江馳喘著氣,眼神挑釁地看向安然,「我就說……不用背。」

  安然鬆開扶著他腰的手,看著他那張因為用力而漲紅的臉,還有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替他摘掉了額頭上那幾縷被汗水浸濕的碎發,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嗯,不用背。」安然輕聲說道,聲音里沒了剛才的鋒利,只剩下淡淡的溫柔,「看來,咱們家的門檻,得削薄點了。」

  江馳一愣,隨即失笑。

  這就是安然,哪怕心裡感動得要死,嘴上也絕對不會承認。她一定要用這種彆扭的方式,來表達她的關心。

  「削什麼削?那可是你花大價錢從山西收來的老榆木。」江馳調整了一下呼吸,靠在助行器上,恢復了往日的嬉皮笑臉,「再說了,門檻高了點好,省得以後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隨便往裡闖。」

  「哦?亂七八糟的人?」安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比如呢?」

  「比如……推銷保險的,或者……」江馳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個轉,「某個總是想趁著我不在家,偷偷把我的咖啡豆換成綠茶的資本家小姐。」

  安然氣結,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江馳!你皮癢了是吧?我現在就去把那門檻加高十公分!我看你下次怎麼進來!」

  「別別別!」江馳誇張地求饒,「高十公分我以後真就得翻窗了!咱這防盜網還沒拆呢,我想進來還得找鉗子,多麻煩。」

  「你還知道麻煩?」

  就在兩人打情罵俏的時候,客廳深處的沙發上,一直背對著他們坐著的那個身影,緩緩轉了過來。

  秦老頭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手裡端著紫砂茶壺,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棵不老的青松。

  他的目光落在江馳那條還在微微顫抖的腿上,又移向了那個被他征服的門檻。老人的眼眶微不可察地紅了一圈,但臉上依然是那副嚴厲得近乎刻板的表情。

  「回來了?」秦老頭吹了吹茶沫子,聲音低沉。

  「嗯,爸,回來了。」江馳收斂了嬉皮笑臉,站直了身子,雖然腿還在疼,但他的脊背,那是特警隊長的脊背,挺得比誰都直。

  「既然回來了,就別在門口杵著。」秦老頭放下茶壺,目光複雜地看了兒子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兒子身側、默默支撐著他的安然,語氣里終於軟化了幾分,「小安,累了吧?讓小妹弄點吃的。江馳,你去……洗把臉。一身汗,難聞死了。」

  江馳看著父親那明顯有些慌亂躲避的眼神,心中一暖。

  老頭子這是……不好意思了。剛才自己那一跤差點摔了,老頭子肯定是看見了,但他沒動。因為他知道,那是兒子自己的仗,得自己打。現在仗打完了,老頭子心疼了,卻又拉不下那個老臉來安慰。

  「遵命,首長!」江馳響亮地應了一聲,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的安然,眼神變得格外柔和。

  「走吧,安教官。」江馳低聲說道,「回家第一步,任務完成。下一步……申請紅燒肉。」

  安然看著他那副邀功的樣子,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一笑,仿佛將這一路走來的所有陰霾和沉重,都徹底吹散了。

  「看你表現。」安然白了他一眼,卻自然地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如果表現好,今晚可以加個蛋。」

  「一個蛋也行啊。」江馳厚顏無恥地接話,「只要是你剝的,就是香。」

  「滾。」

  「遵命。」

  陽光透過玄關的玻璃窗灑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那個曾經橫亘在他們之間、橫亘在這個家之間的「門檻」,終究是被他跨過去了。

  雖然有些狼狽,雖然有些疼痛,但只要跨過去了,前面就是坦途。

  哪怕未來還要面對無數次的復健,面對無數次的疼痛和挫折,但只要回頭能看見她在,只要抬腳能看見這個家,他就覺得,這人間煙火,真他媽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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