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把家裡的三輪車賣了
七月的下午，村裡的空氣悶得像一鍋沒掀蓋的粥。
院子裡的電動三輪車歪停在牆邊，車斗里還扔著半袋化肥。屋裡風扇嘎吱嘎吱地轉，吹出來的卻還是熱風。
剛滿十八歲的林雨禾坐在小板凳上，低著頭，手裡攥著已經被揉皺的畢業證複印件。
她母親王秀蘭站在門口，手叉著腰，聲音越來越大。
「你說說你，你到底想幹什麼？人家職高出去實習，哪個不是老老實實幹一年？你倒好，去縣裡飯店幹了一個半月，回來就說老闆拖工資、同事欺負你！別人怎麼沒被欺負？」
林雨禾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現在畢業了，又在家待了七八天了！天天睡到九十點，手機抱著不放，你以為你還是小孩子啊？」
坐在竹椅上的奶奶也跟著嘆氣。
「雨禾啊，不是奶奶說你。隔壁老張家的小琴，人家十七歲就去電子廠了，現在都干快一年了，一個月還能給家裡寄錢。你呢？十八歲的大姑娘了，還天天待在家裡。」
林雨禾眼圈慢慢紅了。
她想解釋，想說飯店老闆確實拖了工資，想說那個領班天天陰陽怪氣，想說她其實也想出去，可每次說要去外地打工，家裡人都不讓。
可她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母親看她這樣，更來氣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哭能當飯吃嗎？」
奶奶拄著拐杖站起來，也搖了搖頭。
「算了，別說了，越說越來氣。」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院子裡很快傳來餵雞和罵狗的聲音。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只有風扇還在嘎吱嘎吱地響。
林雨禾終於沒忍住，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
過了幾分鐘，門口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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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林長福背著手，慢慢走了進來。
他沒像剛才那樣發火，而是拖了個板凳，在林雨禾旁邊坐下。
「哭什麼？」
林雨禾抹了抹眼淚，沒說話。
林長福嘆了口氣。
「你那點心思，我知道。」
林雨禾怔了一下。
「你想出去，家裡又不讓。現在待家裡，又天天挨罵。是不是？」
林雨禾低著頭，輕輕點了一下。
林長福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著屋頂發黃的天花板。
「可你也不能一直這麼待著啊。」
林雨禾鼻子一酸。
「爺……」
「你聽我說完。」
老人擺了擺手。
「你爸在外面打工，也不容易。家裡這條件，哪能一直養著你？你現在十八了，總得有個出路。」
林雨禾心裡忽然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林長福頓了頓，繼續說道：
「前兩天，隔壁村有人來問過。」
林雨禾猛地抬起頭。
「問什麼？」
「問你的事。」
老人說得很平靜。
「男方二十六，在縣裡做裝修，家裡有房。人家說了，要是看得順眼，先訂婚，過兩年再辦酒。」
林雨禾感覺耳朵里嗡的一聲。
「我……我不去。」
她聲音發抖。
「我不想結婚。」
林長福看著她，眼神里沒有生氣，只有一種疲憊。
「那你就去找工作。」
「我……」
「找工作，或者成親。」
屋裡的風扇還在轉。
窗外，蟬叫得越來越響。
林長福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雨禾啊。」
「爺爺不是逼你。」
「可這日子，總不能一直這麼過下去啊。」
門外的蟬鳴越來越吵。
林雨禾坐在小板凳上，眼淚已經停了，只剩下臉上幹掉的淚痕，有些發緊。
她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找工作。
成親。
好像從頭到尾，她只有這兩個選項。
可她明明記得，去年暑假，她說想去省城打工的時候，媽媽是怎麼說的。
「一個女孩子，跑那麼遠幹什麼？萬一被騙了怎麼辦？」
爺爺說：
「縣裡找個活干就行了，外面人生地不熟。」
奶奶也說：
「女孩子家家，在家附近待著最安全。」
那時候，她還真以為家裡是擔心她。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堂屋裡媽媽和嬸子聊天。
嬸子問：「你家雨禾長這麼漂亮，以後怕是不好管。」
媽媽笑了一聲。
「所以才不能讓她跑遠了。跑遠了，認識了外面的人，還怎麼談？」
嬸子又問：「那以後彩禮不得至少五六十萬？」
媽媽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秘密。
「她這長相，少了可不行。」
那天晚上，林雨禾站在黑漆漆的院子裡，第一次覺得渾身發冷。
後來，她發現，家裡人並不反對她買漂亮衣服。
甚至有時候，奶奶還會說：
「女孩子就是要收拾得漂亮一點。」
媽媽也會盯著她的臉看，嘆一句：
「幸虧長得隨我。」
以前，她聽了會高興。
現在想起來，只覺得心裡發堵。
原來，他們不是想讓她過得好看。
他們只是想讓她賣個好價錢。
林雨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攢了一千多塊錢。
那是她在飯店幹了六周，討回來一部分工資，又東省西省留下來的。
一千多塊。
放在這個家裡，像個笑話。
可如果離開這裡，她知道，那點錢根本不夠。
想到這裡，她的目光慢慢移向窗外。
院子裡，那輛舊電動三輪靜靜地停在牆邊。
車斗里，還放著半袋沒用完的化肥。
林雨禾盯著它看了很久。
一個從來沒有認真想過的念頭，第一次變得清晰起來。
她不能留在這裡。
無論如何，都不能。
她不知道自己去了外面能幹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騙，會不會餓肚子，會不會後悔。
但她知道一件事。
如果繼續待在這裡，總有一天，她會坐在某個陌生男人家裡的床邊，聽著外面的人談論她值多少錢。
想到這裡，她忽然不哭了。
窗外的蟬還在叫。
風扇還在嘎吱嘎吱地轉。
林雨禾抬起頭，看著昏黃的天花板，第一次認真地想：
也許，她真的該走了。
下午兩點半。
林雨禾背著個小包，跟家裡說：
「我去縣裡看看有沒有工作。」
奶奶正在院子裡擇菜，頭也沒抬。
「早點回來。」
林雨禾答應了一聲，騎著自己的電動車出了村。
說是縣，其實更像個大點的鎮子。
全縣連個普通高中都沒有，只有一所職高。下面也沒有鎮，全是一堆直屬村。縣城主街從頭走到尾，二十分鐘都用不了。
林雨禾以前總覺得這地方小。
今天，她第一次覺得，小也有小的好處。
比如，消息傳得快。
上個月，她在早餐攤吃飯的時候，聽見隔壁桌几個中年男人聊天。
一個說：
「老劉那車行是真敢收啊。」
另一個笑了。
「廢話，不敢收能掙著錢？」
第三個人壓低聲音：
「我聽說，只要能騎過去的，他都敢看。」
當時林雨禾沒聽懂。
現在，她忽然覺得，這可能是一條出路。
於是，她騎著電動車，在縣城繞了半天。
終於，在城邊一條坑坑窪窪的小路盡頭，看見了那個地方。
招牌已經掉了一半。
上面隱約還能看見幾個字：
"……發二手車……"
院子裡停著十幾輛電動車、摩托車，還有兩輛看不出牌子的三輪車。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背心，坐在門口抽菸。
林雨禾推著電動車，心臟跳得厲害。
她努力裝作若無其事。
「叔，那個……收車嗎？」
男人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收。」
「電動車也收？」
「能動就收。」
男人又看了她一眼。
「誰的車？」
林雨禾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她腦子裡瞬間閃過十幾個答案。
最後憋出來一句：
「我……我家的。」
男人沒再問。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站起來，繞著她的電動車走了一圈。
「舊了。」
「嗯。」
「電瓶換過？」
「我不知道。」
男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擺擺手。
「真要賣，再騎過來。」
林雨禾愣了一下。
「您不問別的嗎？」
男人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她。
「賣不賣？」
「賣。」
「那就行了。」
說完，他又坐回小板凳上抽菸去了。
回家的路上，林雨禾騎著電動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原來。
真的可以。
傍晚的時候，她回到了村里。
奶奶問她：
「找到工作了嗎？」
林雨禾搖了搖頭。
「沒找到。」
奶奶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
林雨禾沒說話。
她低頭扒著碗裡的米飯，眼睛卻時不時看向院子裡。
那裡停著一輛電動車。
還有一輛干農活的電動三輪。
晚上十一點五十分。
整個村子都睡著了。
林雨禾睜開眼，慢慢從床上坐了起來。
凌晨十二點零五分。
整個村子都睡了。
林雨禾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躡手躡腳地推開院門，又輕輕關上。
她站在院子裡，心臟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今晚，她就要離開這裡。
她回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房子。
東屋裡睡著爺爺奶奶，西屋裡睡著爸媽。再過幾個小時，等他們醒來，她可能已經在縣城了。
想到這裡，她又緊張，又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悲壯感。
「林雨禾，」她小聲對自己說，「從今天開始，你的人生就自由了。」
月光下，那輛干農活的電動三輪停在院牆邊。
旁邊，是她自己的電動車。
林雨禾深吸一口氣。
計劃很簡單。
把電動車裝進三輪車裡，然後一起騎走。
她覺得自己簡直聰明極了。
五分鐘後。
林雨禾發現，自己一點都不聰明。
她站在三輪車後面，呆呆地看著車斗。
後擋板只有半截高。
而她的電動車，比她想像中重得多。
「怎麼會這樣……」
她咬著牙，使出全身力氣，把電動車往上抬。
紋絲不動。
再抬。
還是紋絲不動。
第三次，她連人帶車一起摔在了地上。
「咣當」一聲。
林雨禾嚇得臉都白了，趕緊趴在地上，屏住呼吸。
院子裡安靜得可怕。
遠處只有狗叫。
沒有燈亮。
沒有人出來。
她鬆了口氣，感覺後背全是冷汗。
「沒事，沒事……」她安慰自己，「辦法總比困難多。」
她站起來，開始思考第二個計劃。
要不……
先把其中一個騎走？
她認真想了想。
從村里到縣城，要一個小時。
到了以後，還得走回來。
等走回來，天都早亮了。
想到這裡，她自己先否定了這個計劃。
「不行。」
「絕對不行。」
她蹲在地上，抱著膝蓋，第一次感覺，離家出走這件事，好像比電視劇里演的難多了。
就在這時，她忽然看見牆邊扔著兩塊舊木板。
那是去年修豬圈剩下的。
林雨禾愣了一下。
幾秒鐘後，她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我真是個天才。」
她小聲說。
十分鐘後。
兩塊木板被顫顫巍巍地搭在了車斗後面。
林雨禾站在木板旁邊，看著自己的「傑作」，緊張得手心冒汗。
她扶著電動車，一點一點往前推。
木板發出輕微的呻吟。
她的心臟也跟著呻吟。
終於。
前輪上去了。
後輪也上去了。
又過了一分鐘。
整輛電動車，竟然真的被她推進了車斗里。
林雨禾站在月光下，滿頭大汗，雙手發抖。
她呆呆地看著車斗里的電動車。
又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這一刻，她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十八年來，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真能幹成點什麼。
雖然，她干成的第一件大事，是半夜偷著離家出走。
凌晨兩點三十七分。
林雨禾終於看見了那塊掉了一半的招牌。
她差點哭出來。
原本一個小時的路，她硬是騎了兩個半小時。
原因很簡單。
這是她人生第一次騎電動三輪。
剛出村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像電影裡的女主角。
五分鐘後，她發現自己根本不會拐彎。
十分鐘後，她發現自己不知道遠光燈怎麼開。
半小時後，她開始懷疑，自己今晚可能會死在路邊的溝里。
最危險的一次，是她轉彎時轉得太猛，後面車斗里的電動車「哐」的一聲倒了，她嚇得停車檢查了十分鐘，確認車沒飛出去，才繼續上路。
等騎到縣城邊上時，她已經滿頭大汗，胳膊發酸，眼睛發直。
車行的大鐵門開著一條縫。
裡面亮著燈。
一個穿著背心的大叔正坐在塑料椅上看手機。
看見她，大叔抬起頭。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大叔先認出來了。
「哦，是你啊。」
林雨禾咽了口唾沫。
「叔，我來了。」
大叔放下手機，慢悠悠站起來，看了看三輪，又看了看車斗里的電動車。
然後又看了看林雨禾。
最後，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一個人騎來的？」
林雨禾點點頭。
大叔沉默了。
他又看了一眼表。
凌晨兩點三十八。
又看了一眼滿頭汗、臉都騎白了的林雨禾。
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他嘆了口氣。
「姑娘，你是真厲害。」
這是林雨禾這輩子第一次被陌生人夸厲害。
她鼻子忽然有點酸。
十幾分鐘後。
她把一沓錢攥在手裡，站在車行門口。
她數了一遍。
又數了一遍。
兩千二百塊。
加上她自己攢的一千多，還有從家裡帶出來的一千多。
她現在，有四千五百多塊錢了。
四千五百多。
這是她十八年人生里，第一次擁有這麼多錢。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自由了。
可這種自由，只持續了不到十秒。
因為她突然意識到——
天快亮了。
等家裡人發現她不見了，一定會先去縣汽車站找。
而縣裡最早的一班車，要七點半才發。
她看了看手機。
凌晨兩點五十七。
距離七點半，還有四個半小時。
距離家人起床，還有不到三個小時。
林雨禾站在空蕩蕩的街邊，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人生可能真的要完蛋了。
就在這時。
她聽見遠處傳來一陣發動機的聲音。
一輛白色轎車慢悠悠地開了過來，停在路邊。
緊接著，第二輛。
第三輛。
幾個中年男人從車裡下來，一邊抽菸，一邊聊天。
林雨禾忽然想起來。
縣裡沒有正規的夜班計程車。
但是有很多「跑活的」。
她以前總聽家裡人說，晚上千萬別坐這些車。
想到這裡，她又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凌晨三點。
她猶豫了三秒鐘。
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朝那群司機走了過去。
這一刻，她忽然發現。
離家出走最難的部分，不是逃出來。
而是逃出來以後，你還得繼續活下去。
院子裡的電動三輪車歪停在牆邊，車斗里還扔著半袋化肥。屋裡風扇嘎吱嘎吱地轉，吹出來的卻還是熱風。
剛滿十八歲的林雨禾坐在小板凳上，低著頭，手裡攥著已經被揉皺的畢業證複印件。
她母親王秀蘭站在門口，手叉著腰，聲音越來越大。
「你說說你，你到底想幹什麼？人家職高出去實習，哪個不是老老實實幹一年？你倒好，去縣裡飯店幹了一個半月，回來就說老闆拖工資、同事欺負你！別人怎麼沒被欺負？」
林雨禾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現在畢業了，又在家待了七八天了！天天睡到九十點，手機抱著不放，你以為你還是小孩子啊？」
坐在竹椅上的奶奶也跟著嘆氣。
「雨禾啊，不是奶奶說你。隔壁老張家的小琴，人家十七歲就去電子廠了，現在都干快一年了，一個月還能給家裡寄錢。你呢？十八歲的大姑娘了，還天天待在家裡。」
林雨禾眼圈慢慢紅了。
她想解釋，想說飯店老闆確實拖了工資，想說那個領班天天陰陽怪氣，想說她其實也想出去，可每次說要去外地打工，家裡人都不讓。
可她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母親看她這樣，更來氣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哭能當飯吃嗎？」
奶奶拄著拐杖站起來，也搖了搖頭。
「算了，別說了，越說越來氣。」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院子裡很快傳來餵雞和罵狗的聲音。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只有風扇還在嘎吱嘎吱地響。
林雨禾終於沒忍住，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
過了幾分鐘，門口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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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林長福背著手，慢慢走了進來。
他沒像剛才那樣發火，而是拖了個板凳，在林雨禾旁邊坐下。
「哭什麼？」
林雨禾抹了抹眼淚，沒說話。
林長福嘆了口氣。
「你那點心思，我知道。」
林雨禾怔了一下。
「你想出去，家裡又不讓。現在待家裡，又天天挨罵。是不是？」
林雨禾低著頭，輕輕點了一下。
林長福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著屋頂發黃的天花板。
「可你也不能一直這麼待著啊。」
林雨禾鼻子一酸。
「爺……」
「你聽我說完。」
老人擺了擺手。
「你爸在外面打工，也不容易。家裡這條件，哪能一直養著你？你現在十八了，總得有個出路。」
林雨禾心裡忽然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林長福頓了頓，繼續說道：
「前兩天，隔壁村有人來問過。」
林雨禾猛地抬起頭。
「問什麼？」
「問你的事。」
老人說得很平靜。
「男方二十六，在縣裡做裝修，家裡有房。人家說了，要是看得順眼，先訂婚，過兩年再辦酒。」
林雨禾感覺耳朵里嗡的一聲。
「我……我不去。」
她聲音發抖。
「我不想結婚。」
林長福看著她，眼神里沒有生氣，只有一種疲憊。
「那你就去找工作。」
「我……」
「找工作，或者成親。」
屋裡的風扇還在轉。
窗外，蟬叫得越來越響。
林長福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雨禾啊。」
「爺爺不是逼你。」
「可這日子，總不能一直這麼過下去啊。」
門外的蟬鳴越來越吵。
林雨禾坐在小板凳上，眼淚已經停了，只剩下臉上幹掉的淚痕，有些發緊。
她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找工作。
成親。
好像從頭到尾，她只有這兩個選項。
可她明明記得，去年暑假，她說想去省城打工的時候，媽媽是怎麼說的。
「一個女孩子，跑那麼遠幹什麼？萬一被騙了怎麼辦？」
爺爺說：
「縣裡找個活干就行了，外面人生地不熟。」
奶奶也說：
「女孩子家家，在家附近待著最安全。」
那時候，她還真以為家裡是擔心她。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堂屋裡媽媽和嬸子聊天。
嬸子問：「你家雨禾長這麼漂亮，以後怕是不好管。」
媽媽笑了一聲。
「所以才不能讓她跑遠了。跑遠了，認識了外面的人，還怎麼談？」
嬸子又問：「那以後彩禮不得至少五六十萬？」
媽媽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秘密。
「她這長相，少了可不行。」
那天晚上，林雨禾站在黑漆漆的院子裡，第一次覺得渾身發冷。
後來，她發現，家裡人並不反對她買漂亮衣服。
甚至有時候，奶奶還會說：
「女孩子就是要收拾得漂亮一點。」
媽媽也會盯著她的臉看，嘆一句：
「幸虧長得隨我。」
以前，她聽了會高興。
現在想起來，只覺得心裡發堵。
原來，他們不是想讓她過得好看。
他們只是想讓她賣個好價錢。
林雨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攢了一千多塊錢。
那是她在飯店幹了六周，討回來一部分工資，又東省西省留下來的。
一千多塊。
放在這個家裡，像個笑話。
可如果離開這裡，她知道，那點錢根本不夠。
想到這裡，她的目光慢慢移向窗外。
院子裡，那輛舊電動三輪靜靜地停在牆邊。
車斗里，還放著半袋沒用完的化肥。
林雨禾盯著它看了很久。
一個從來沒有認真想過的念頭，第一次變得清晰起來。
她不能留在這裡。
無論如何，都不能。
她不知道自己去了外面能幹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騙，會不會餓肚子，會不會後悔。
但她知道一件事。
如果繼續待在這裡，總有一天，她會坐在某個陌生男人家裡的床邊，聽著外面的人談論她值多少錢。
想到這裡，她忽然不哭了。
窗外的蟬還在叫。
風扇還在嘎吱嘎吱地轉。
林雨禾抬起頭，看著昏黃的天花板，第一次認真地想：
也許，她真的該走了。
下午兩點半。
林雨禾背著個小包，跟家裡說：
「我去縣裡看看有沒有工作。」
奶奶正在院子裡擇菜，頭也沒抬。
「早點回來。」
林雨禾答應了一聲，騎著自己的電動車出了村。
說是縣，其實更像個大點的鎮子。
全縣連個普通高中都沒有，只有一所職高。下面也沒有鎮，全是一堆直屬村。縣城主街從頭走到尾，二十分鐘都用不了。
林雨禾以前總覺得這地方小。
今天，她第一次覺得，小也有小的好處。
比如，消息傳得快。
上個月，她在早餐攤吃飯的時候，聽見隔壁桌几個中年男人聊天。
一個說：
「老劉那車行是真敢收啊。」
另一個笑了。
「廢話，不敢收能掙著錢？」
第三個人壓低聲音：
「我聽說，只要能騎過去的，他都敢看。」
當時林雨禾沒聽懂。
現在，她忽然覺得，這可能是一條出路。
於是，她騎著電動車，在縣城繞了半天。
終於，在城邊一條坑坑窪窪的小路盡頭，看見了那個地方。
招牌已經掉了一半。
上面隱約還能看見幾個字：
"……發二手車……"
院子裡停著十幾輛電動車、摩托車，還有兩輛看不出牌子的三輪車。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背心，坐在門口抽菸。
林雨禾推著電動車，心臟跳得厲害。
她努力裝作若無其事。
「叔，那個……收車嗎？」
男人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收。」
「電動車也收？」
「能動就收。」
男人又看了她一眼。
「誰的車？」
林雨禾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她腦子裡瞬間閃過十幾個答案。
最後憋出來一句：
「我……我家的。」
男人沒再問。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站起來，繞著她的電動車走了一圈。
「舊了。」
「嗯。」
「電瓶換過？」
「我不知道。」
男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擺擺手。
「真要賣，再騎過來。」
林雨禾愣了一下。
「您不問別的嗎？」
男人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她。
「賣不賣？」
「賣。」
「那就行了。」
說完，他又坐回小板凳上抽菸去了。
回家的路上，林雨禾騎著電動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原來。
真的可以。
傍晚的時候，她回到了村里。
奶奶問她：
「找到工作了嗎？」
林雨禾搖了搖頭。
「沒找到。」
奶奶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
林雨禾沒說話。
她低頭扒著碗裡的米飯，眼睛卻時不時看向院子裡。
那裡停著一輛電動車。
還有一輛干農活的電動三輪。
晚上十一點五十分。
整個村子都睡著了。
林雨禾睜開眼，慢慢從床上坐了起來。
凌晨十二點零五分。
整個村子都睡了。
林雨禾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躡手躡腳地推開院門，又輕輕關上。
她站在院子裡，心臟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今晚，她就要離開這裡。
她回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房子。
東屋裡睡著爺爺奶奶，西屋裡睡著爸媽。再過幾個小時，等他們醒來，她可能已經在縣城了。
想到這裡，她又緊張，又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悲壯感。
「林雨禾，」她小聲對自己說，「從今天開始，你的人生就自由了。」
月光下，那輛干農活的電動三輪停在院牆邊。
旁邊，是她自己的電動車。
林雨禾深吸一口氣。
計劃很簡單。
把電動車裝進三輪車裡，然後一起騎走。
她覺得自己簡直聰明極了。
五分鐘後。
林雨禾發現，自己一點都不聰明。
她站在三輪車後面，呆呆地看著車斗。
後擋板只有半截高。
而她的電動車，比她想像中重得多。
「怎麼會這樣……」
她咬著牙，使出全身力氣，把電動車往上抬。
紋絲不動。
再抬。
還是紋絲不動。
第三次，她連人帶車一起摔在了地上。
「咣當」一聲。
林雨禾嚇得臉都白了，趕緊趴在地上，屏住呼吸。
院子裡安靜得可怕。
遠處只有狗叫。
沒有燈亮。
沒有人出來。
她鬆了口氣，感覺後背全是冷汗。
「沒事，沒事……」她安慰自己，「辦法總比困難多。」
她站起來，開始思考第二個計劃。
要不……
先把其中一個騎走？
她認真想了想。
從村里到縣城，要一個小時。
到了以後，還得走回來。
等走回來，天都早亮了。
想到這裡，她自己先否定了這個計劃。
「不行。」
「絕對不行。」
她蹲在地上，抱著膝蓋，第一次感覺，離家出走這件事，好像比電視劇里演的難多了。
就在這時，她忽然看見牆邊扔著兩塊舊木板。
那是去年修豬圈剩下的。
林雨禾愣了一下。
幾秒鐘後，她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我真是個天才。」
她小聲說。
十分鐘後。
兩塊木板被顫顫巍巍地搭在了車斗後面。
林雨禾站在木板旁邊，看著自己的「傑作」，緊張得手心冒汗。
她扶著電動車，一點一點往前推。
木板發出輕微的呻吟。
她的心臟也跟著呻吟。
終於。
前輪上去了。
後輪也上去了。
又過了一分鐘。
整輛電動車，竟然真的被她推進了車斗里。
林雨禾站在月光下，滿頭大汗，雙手發抖。
她呆呆地看著車斗里的電動車。
又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這一刻，她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十八年來，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真能幹成點什麼。
雖然，她干成的第一件大事，是半夜偷著離家出走。
凌晨兩點三十七分。
林雨禾終於看見了那塊掉了一半的招牌。
她差點哭出來。
原本一個小時的路，她硬是騎了兩個半小時。
原因很簡單。
這是她人生第一次騎電動三輪。
剛出村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像電影裡的女主角。
五分鐘後，她發現自己根本不會拐彎。
十分鐘後，她發現自己不知道遠光燈怎麼開。
半小時後，她開始懷疑，自己今晚可能會死在路邊的溝里。
最危險的一次，是她轉彎時轉得太猛，後面車斗里的電動車「哐」的一聲倒了，她嚇得停車檢查了十分鐘，確認車沒飛出去，才繼續上路。
等騎到縣城邊上時，她已經滿頭大汗，胳膊發酸，眼睛發直。
車行的大鐵門開著一條縫。
裡面亮著燈。
一個穿著背心的大叔正坐在塑料椅上看手機。
看見她，大叔抬起頭。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大叔先認出來了。
「哦，是你啊。」
林雨禾咽了口唾沫。
「叔，我來了。」
大叔放下手機，慢悠悠站起來，看了看三輪，又看了看車斗里的電動車。
然後又看了看林雨禾。
最後，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一個人騎來的？」
林雨禾點點頭。
大叔沉默了。
他又看了一眼表。
凌晨兩點三十八。
又看了一眼滿頭汗、臉都騎白了的林雨禾。
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他嘆了口氣。
「姑娘，你是真厲害。」
這是林雨禾這輩子第一次被陌生人夸厲害。
她鼻子忽然有點酸。
十幾分鐘後。
她把一沓錢攥在手裡，站在車行門口。
她數了一遍。
又數了一遍。
兩千二百塊。
加上她自己攢的一千多，還有從家裡帶出來的一千多。
她現在，有四千五百多塊錢了。
四千五百多。
這是她十八年人生里，第一次擁有這麼多錢。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自由了。
可這種自由，只持續了不到十秒。
因為她突然意識到——
天快亮了。
等家裡人發現她不見了，一定會先去縣汽車站找。
而縣裡最早的一班車，要七點半才發。
她看了看手機。
凌晨兩點五十七。
距離七點半，還有四個半小時。
距離家人起床，還有不到三個小時。
林雨禾站在空蕩蕩的街邊，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人生可能真的要完蛋了。
就在這時。
她聽見遠處傳來一陣發動機的聲音。
一輛白色轎車慢悠悠地開了過來，停在路邊。
緊接著，第二輛。
第三輛。
幾個中年男人從車裡下來，一邊抽菸，一邊聊天。
林雨禾忽然想起來。
縣裡沒有正規的夜班計程車。
但是有很多「跑活的」。
她以前總聽家裡人說，晚上千萬別坐這些車。
想到這裡，她又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凌晨三點。
她猶豫了三秒鐘。
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朝那群司機走了過去。
這一刻，她忽然發現。
離家出走最難的部分，不是逃出來。
而是逃出來以後，你還得繼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