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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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天色剛亮余麟就醒了。

  屋外的天光從門縫裡漏進來,青白色的,帶著清晨特有的清冽。

  余麟起身,從陶罐里倒了些水,胡亂抹了把臉。

  水有些涼,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將袍子整了整,這才推開門。

  清晨的耶路撒冷比白日安靜得多。

  余麟深吸一口氣,乾燥而清涼的空氣灌進肺里,讓他難得地感覺到了一絲舒適。

  「您起得真早。」

  瑪利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余麟轉過身,看見瑪利亞正從自己屋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藤編的籃子。

  她今天換了一件淡色的長袍,外頭繫著一條深色的圍裙,頭髮用頭巾仔細包好,露出乾淨的額頭和那雙會說話的棕色眼睛。

  利婭跟在母親身後,小手裡攥著半個吃了一半的果餅,嘴角還沾著果醬的痕跡。

  見到余麟,利婭把抬起果餅,問道:

  「哥哥你吃嗎?」

  「我不吃,謝謝。」余麟目光落在她嘴角的果醬上,笑道:

  「早上好,利婭。」

  「嘴角的果醬可要擦擦哦。」

  「早上好。」利婭含糊地嘟囔了一聲,把臉別過去,露出一小截通紅的耳朵。

  瑪利亞忍俊不禁,伸手替女兒擦了擦嘴角:

  「好了。」

  「我們走吧。」

  「嗯。」

  清晨的集市和余麟想像的不太一樣。

  什麼五顏六色的香料堆成小山,什麼琳琅滿目的金銀器皿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基本沒有。

  甚至算不上一個真正的「集市」。

  只是一條稍寬些的巷子,兩側零零散散地擺著些攤位。

  賣菜的大多是附近的農婦,將新鮮的菜堆在粗布上,自己則蹲在攤位後面,目光打量著每一個過往的行人。

  在尋找合適的推銷對象,

  「這個季節的菜不多。」瑪利亞一邊走一邊給他介紹,

  「那個攤子的羊肉新鮮,老闆雖然脾氣不好,但從不缺斤短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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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麟點點頭:「好」

  他的目光在攤位之間游移,大腦卻在記錄著另一個維度的信息。

  路邊巡邏的羅馬士兵,兩個一組,每隔一段時間會從巷口經過。

  城牆上站著的哨兵,手持長矛,目光掃視著城下的動靜。

  城門處偶爾有商隊進出,守衛會逐一檢查,但檢查的力度似乎取決於守衛當天的情緒。

  他看到有人被攔下盤問了半天,也看到有人只是招了招手就被放行。

  而在這一片日常景象之外,有一個細節引起了余麟的注意。

  城裡的氣氛.............有些微妙。

  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感覺,但就像水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靜,底下有東西在涌動!

  路過一個賣陶罐的攤位時,他聽見兩個老人在低聲交談,話語中夾雜著「拿撒勒人」和「那些跟隨者」之類的字眼,語速很快,他沒聽真切。

  他記下了這個細節,沒有追問。

  「余麟?」瑪利亞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你在想什麼?」

  「在想.............」

  余麟的目光落在一個攤位上,那攤主正在往陶罐里倒橄欖油,油液在陽光下呈現出金綠色的光澤,很是清澈:

  「.............這橄欖油看起來不錯,買一瓶吧。」

  瑪利亞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那是這附近最好的橄欖油,不過價格也不便宜。」

  「你確定要買?」

  余麟從暗兜里摸出幾枚小銀幣:「錢不就是用來花的嗎?」

  瑪利亞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揣摩這句話的分量,但最終沒有多說什麼。

  她帶著余麟走到攤位前,用熟練的和攤主討價還價了一番,最後幫他用比標價低了近三分之一的價格買到了一小罐橄欖油。

  「你看起來不太會講價。」瑪利亞把油罐遞給他,

  「所以我需要一個會講價的朋友。」余麟接過油罐,笑著回了一句。

  「走吧,我們繼續。」

  「今天我買單!」

  逛完集市已經是上午過半。

  太陽升得高了,熱度也隨之而來。

  石板路被曬得發燙,空氣中的塵土味又濃了起來。

  余麟懷裡多了油罐、一袋扁豆和一小包鹽,瑪利亞的籃子裡則放著蔬菜和一條用棕櫚葉包著的魚。

  利婭走不動了。

  小女孩的腳步從蹦蹦跳跳變成了拖拖拉拉,小手從身側垂了下去,像兩截被太陽曬蔫了的枝條。

  她努力不讓自己看起來太累,但那越來越沉重的呼吸和小臉上漸漸浮現的紅暈出賣了她。

  瑪利亞注意到了,放慢了腳步,走在了靠陰涼的一側,用身體替女兒擋住直射的陽光。

  余麟也注意到了。

  所以他在路邊找到一處小餐館。

  其實就是在人家屋檐下擺了幾張矮桌和長凳,上面撐了一塊粗布遮陽。

  幾個看起來像是趕遠路的人正坐在那裡喝水歇腳。

  「在這兒歇一會兒吧。」余麟用空著的那隻手指了指餐館。

  瑪利亞看了利婭一眼,沒有再客氣。

  三個人在角落的一張矮桌旁坐下。

  餐館的老闆是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圓臉,小眼睛,笑起來兩頰的肉堆在一起,像一顆發酵過頭的麵團。

  他端來一壺涼水和三個粗陶杯,水是免費的,無限續杯。

  余麟喝了口水,長出一口氣。

  瑪利亞把利婭安頓在身邊坐好,從籃子裡掰了一小塊餅遞給女兒,又給余麟遞了一塊。

  余麟接過餅,沒急著吃,

  「瑪利亞。」

  「嗯?」

  「我聽說..........這個城裡有個治病救人、到處做好事的聖者,是真的嗎?」

  瑪利亞正在替利婭擦嘴,聞言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你說的是耶穌吧。」

  「是叫耶穌麼?」

  「嗯。」

  「他到過的地方,病人會好,瞎眼的能看見,瘸腿的能走路,我聽人說,他還讓一個死了好幾天的人從墳墓里走了出來!」

  瑪利亞說到這裡,微微搖了搖頭,像是自己也不太敢相信這些話。

  「我沒有親眼見過那些..............但見過的人都說,他不是普通人,他是猶太人的王。」

  「他身邊有一群跟隨者,走到哪裡都跟著,好像管他們叫門徒。」

  她補充道,「有時候他會站在城外的高地上講道,很多很多人去聽,人太多了,遠遠看去像一片黑色的海洋。」

  「聽起來,」余麟端起水杯,語氣依舊漫不經心,

  「你對他印象不錯。」

  瑪利亞想了想,

  「他從來沒有做過壞事,他一直在做好事,如果他真是王,那也挺好。」

  她最終說了這麼一句。

  卻意外地有分量。

  在這個時代,在這個被羅馬鐵蹄踐踏、被祭司階層盤剝、人與人之間充滿了戒備與算計的地方。

  這句話,比任何神跡都更能說明一個人的底色。

  余麟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起來。

  「我倒是想見見他。」

  瑪利亞轉過頭來看他。

  「真的?」

  「真的。」

  「他住的地方離這兒不遠。」瑪利亞側過身,伸手指向餐館外面的某個方向。

  余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一排普通的民居,灰黃色的石牆,低矮的屋檐,和耶路撒冷成千上萬座房子沒有區別。

  但瑪利亞的手指指向的是其中一間。

  不太起眼,門口堆著些木料,看起來像是工坊和住所的結合體。

  「西邊那個房屋,就是他住的地方。

  他平日裡做木匠活,門徒們也常在那裡出入。」

  余麟眯了眯眼,試圖從那個距離辨認出更多的細節,但隔著熱氣蒸騰的街道和往來的人流,他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和門口那片被木屑覆蓋的地面。

  「不過他今天不一定在。」瑪利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他經常出去幫助別人,有時一整周都不回來。他的跟隨者,就是那些門徒。」

  「有時候會來找他,有時候也會在屋裡等。」

  余麟他做了決定。

  「我想去看看。」

  他放下水杯,站起來,對瑪利亞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

  「很快就回來,可以麼?」

  瑪利亞自然不會掃了他的興致,頷首道:

  「好的。」

  「利婭走了那麼久,也累了,正好我們休息一下。」

  「嗯。」

  余麟應了一聲,轉身走出餐館。

  瑪利亞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穿過街道,繞過一群正在爭論什麼的老人,走過一個賣水果的攤位,一步一步朝著西邊的方向走去。

  那道身影在人群中並不算顯眼,但瑪利亞的目光始終沒有從他身上移開,直到余麟的身影拐進一條巷子,被房屋的轉角擋住。

  ...................

  耶穌住的地方。

  近處看,比他想像的更...........普通。

  和普通的民房沒什麼區別。

  最多。

  門口的空地上,堆放著一堆木料。

  長短不一的木板,刨花和木屑散了一地。

  而在這堆木料的中間。

  一個人的背影。

  他背對著余麟,正坐在一張簡陋的木凳上,手裡拿著什麼工具,在一塊長木板上推刨。

  刨花從他手下捲起來,薄薄的,幾乎透明,打著旋兒落在地上,和那些已經鋪了一地的木屑混在一起。

  陽光落在他的肩頭。

  他的袍子是一件普通的亞麻長袍,顏色褪成了接近灰白的淡褐色,腰間束著一條粗糙的布帶。

  頭髮是深褐色的,略微捲曲,垂至肩頭,隨著他推刨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整個人都融在這幅畫面里。

  木頭、陽光、塵土、工具,和他自己,像是一件還沒做完的家具的組成部分,渾然一體,毫不突兀!

  余麟挪動腳步,走到那人身側不遠不近的位置,然後開口:

  「你好。」

  「請問。」

  那人的動作停了一下。

  余麟頓了頓,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心跳比預想的要快。

  不緊張,而是因為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他繼續開口:

  「做一張桌子要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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