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整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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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頂鉛雲連成一片。

  直到這時,楊觀的眼睛才晃動著捕捉到,頭頂的天體所向地面散發的光,不知何時,已經不是慘白色,而在漸漸變得濁黃,就像這地下深處鎮民普遍具有的面色一樣。

  楊觀發覺這變化後,那濁黃的光朝他的眼球撞了一下,他瞬間瞳孔縮小。

  眼珠子躲避般的向下看,他看到左手中的菸斗。

  斗缽中的菸草像是永遠無法燃燒殆盡,留著殘底。

  但就在楊觀看到這一幕時,那殘底飛灰般熄滅。

  他看到菸斗在痙攣,或者說自己的左手在痙攣。

  有疼痛感毫不客氣地涌了上來。

  在痛苦中,那股頭腦間的熱意竟迅速消弭。

  楊觀看到。

  彈巢盡空的左輪仍被自己舉起著。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滿臉狂喜的「白衣服」。

  他忽然感覺自己可能正活在夢中,但那左手指的劇烈疼痛,否決了這一點。

  剛才的子彈偏移一點,槍口往下掉一點,砸到我的胸口!

  我就會赫赫的喘著氣,甚至連氣都沒法兒喘,因為那時候,我的肺已經被打破了,或許會直接打中我的心臟!

  那會是什麼感覺?!會不會像火爐中的鋼釘釘死進去?

  死是不是這個感覺!?

  我想要被槍打死嗎?!

  我到底是怎麼想的?!

  有趣嗎?

  好像真的有趣!

  楊觀的嘴角古怪地上翹,又迅速地下墜。

  但為什麼有趣?

  我瘋了嗎?我為什麼會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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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常人絕不會這樣想才對!

  對!

  我剛才陷入臨時瘋狂了。

  我現在好了嗎?

  楊觀眨眼,他感受到頭腦間仍殘留著些許熱意。

  沒好,但應該就快好了。

  現在該幹什麼?

  紅字!

  是了,紅字得趕緊擦掉,太過張揚。

  偵探怎麼會這麼幹!

  偵探得動腦子,得解題,得潛伏,然後解決事件,把幕後黑手拖出來,用槍打死!

  不!

  看看眼前這些瘋子,這地下深處的瘋子,對!

  他們是人!

  我怎麼會認為他們是一些奇特物種呢?只有人會這樣!

  紅字不能擦掉,不然會引起反噬!

  看看這些人的眼睛,這些冒著惡火毒光的眼睛!

  事已至此!

  只能把這個鎮子,把這個鎮子的所有人都絞死了!

  這樣才會結束,然後才能出去。

  不過,地下深處為何會有這樣的鎮子,這世界是不是有問題?

  不,不能想,這是不能想的!

  不是時候!不是時候!

  用盡方法絞死他們,完成第一案。

  這是偵探該做的事!

  對!就這麼幹!

  楊觀右手指攥的很緊,壓在左輪槍把上的指節已經發白。

  他終於回了神,打定了主意。

  腦中那盤亘已久的痛楚終於開始發力。

  讓他嘶地吸了一口冷氣。

  努力無視掉盤亘在腦中的痛苦,將握槍手指機械般地放鬆。

  他語氣舒緩有力:

  「艾馬士,把他們的槍收起來,他們已經通過考驗了。」

  艾馬士聽到楊觀喊他,這才從餐桌後探出頭,他看到槍戰後的結果,臉刷地失去血色。

  他喘著粗氣,真切明白自己又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他忽然想起了之前自己竟然用腦門去頂著別人的槍口!

  直到這時,他才感覺到肝膽俱裂的恐懼後知後覺漫了上來,這就是忽然開悟的代價了!容易陶醉其中,所幸我現在醒了!

  艾馬士眼珠轉了下,佯裝鎮定,伸手推了木餐桌後的李素:

  「蠢貨!我說過,在這位偉大的命運代行者的庇護下,我們會毫髮無損。

  現在還不趕緊和我一起按照這位大人說的,拿走地上的槍。」

  他說完,也沒等,就跑上前,迅速將白衣服腳下的長杆火槍撈到自己懷裡。

  他欣喜地用手指抓著那兩桿槍,原本像患了麻痹症的手,瞬間就像克服病魔一般有力的平穩。

  對了,何須健身呢,這就是力量,槍就是力量。

  艾馬士覺得自己恢復了力氣。

  他又彎腰,興奮地把其它蘸在血水裡的長杆火槍拿起,實在拿不下後又用腳豁拉著,拉到楊觀腳邊。

  艾馬士目光掃過拿著菸斗的左手。

  楊觀的左下指,顯然少了一個指節。

  這顯然是再尋常不過的小傷,再尋常不過了。

  豬啃上一口,造成的傷口都要比這個大得多。

  這個被命運選中的瘋子肯定不會在乎這個。

  給他包紮?萬一被理解成輕蔑呢,精神變態很多會有這樣的想法。

  艾馬士這樣想著,他有些奇怪,為什麼眼前的殺人狂還舉著那把槍。

  槍里還有一發子彈,難不成他再想著,要不要再殺掉一個人?

  艾馬士想到這,瞬間一個激靈,他瞥了眼紅字:

  「尊敬的命運代行者!尊敬的大人!

  這些罪人的死屍,他們的口袋裡肯定有子彈,我們現在有了八桿火槍!

  有了這些槍,我們能更容易完成命運委託給您的使命了,我願意為了這件事赴湯蹈火!」

  楊觀看到艾馬士一直在看自己舉槍的手,他將那持槍手往下放,動作有些僵硬。

  疼痛帶來了一種怪異的,就像肌肉生鏽的感覺。

  這令他不適的皺眉。

  艾馬士則以為這是楊觀在表達不滿,但他不知道這不滿來自於哪裡。

  他思考著,嘬了嘬牙床,那股肉味竟然又忽地浮現了出來。

  那種在又一輪生死後,以為已經淡忘的嘔吐感竟又被牽引著漏了頭。

  而就在艾馬士乾嘔時,他腦中靈光一閃,他忽然理解了一切!他大聲喊:

  「我想到魔鬼最有可能會附身在誰身上了!!

  只有可能是副鎮長!

  只要魔鬼控制了副鎮長這個命運代行者,就等於控制住了鎮子。

  艾馬士忽地咬牙切齒,雙眼赤紅,他視線掃過滿地死人,落在紅字上,他大喊:

  「我記得,我到這裡時,紫禮帽已經當了十多年副鎮長,老人說,羊就是在這個過程中越來越少,直到我在那待了七年,就完全滅絕了。

  那時就有鎮民有意見,但他們也被副鎮長認為是命運的違抗者,給送上了絞刑架!

  這些就是副鎮長被魔鬼附身的證據,那肯定是他幹的,我們得幫他驅邪,然後才能拯救咱們的小鎮。」

  楊觀完全沒想到,艾馬士居然能如此的通人性,他正愁如何引出通向絞死副鎮長的話題,便被艾馬士解決了。

  他決定先旁觀一下發展。

  李素猛地從餐桌後竄起來:

  「你們要殺了副鎮長,自己當副鎮長?你們簡直瘋了!」

  那兩個「白衣服」立刻被艾馬士喊叫的內容吸引,他們臉上的喜色瞬間消失:


  艾馬士徑直打斷了他們的話,他雙目圓睜:

  「閉嘴,你們是這裡剛通過考驗的新人!並且你們可沒少吃豬肉!從副鎮長整天拿人餵豬,就能看出來他肯定和魔鬼脫不了干係!」

  兩個白衣服的身形要比艾馬士高大,他們聽到艾馬士的怒斥,面部肌肉猙獰的跳了下,其中面部瘦銷的白衣服威脅般地喊:

  「我們可是因為相信你說的,關於罪的那一部分,才在剛才沒有開槍!

  我不想再犯罪,我也知道自己都有罪!

  我甚至可以按照這紅字上寫的,喝了一杯毒酒了事,把屍體捐獻出去,如果這真的算贖罪,算我賺到!

  如果贖罪就能出去這事根本不存在的,命運決心讓我們這些罪人都在這受苦。

  我也能順便結束這漫長的折磨,我就是這樣下定了決心!

  但現在,你說副鎮長有問題?

  副鎮長也是命運的代行者!

  哪有命運的代行者,去調查命運的代行者這樣的事!」

  艾馬士皮笑肉不笑,他聲調尖銳,像是要吼出這些年所有積攢的怨氣:

  「魔鬼也是這樣想的!所以他才控制了副鎮長,想想副鎮長這些年,他在幹什麼?

  他完全沒有做任何回去外界的努力,鈴聲一直在響!

  他說那電鈴是命運按下的,如果他確實是命運代行者,那確實是!

  但要是他是魔鬼,而不是慈善的命運,那電鈴也就不過是魔鬼想看演出時,會摁的電視開關!」

  瘦銷者反駁:

  「誰說副鎮長沒有做任何回外界的努力!

  我們很多年前就得到了消息,副鎮長他找到了一架飛機!」

  「哦,又是飛機!」艾馬士陰陽怪氣,他道:

  「我們鎮民中流傳的傳言是,命運會在適當的時間掉下來飛機,帶我們飛上去!

  而你們這些劊子手,那就高級多了,流傳的是,副鎮長找到了一架飛機,是不是後續還有一句,正在悄悄地把自己的手下向外送啊!」

  艾馬士說到這,聲音更加高亢:

  「鎮子裡要是有飛機,任誰都能發現!你要是真的認為副鎮長能帶你出去,也不會在剛才沒舉起火槍!就像你說的,十幾年前,就流傳著副鎮長找到了飛機!」

  瘦銷者語氣虛弱起來,但仍像自我催眠一樣喊:

  「因為那飛機在鎮子外,我們都知道鎮子四周都是冷湖,不是所有人能幸運的落到這鎮子裡,

  副鎮長就是這樣想的,一直派人再探索湖水,有傳說有人過了冷湖,找到了飛機!副鎮長正在嘗試,修復飛機!」

  艾馬士忍無可忍:

  「你也是魔鬼的爪牙!你想在這蠱惑人心?!冷湖充滿暗流,我在這裡五十多年,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度過冷湖,冷湖走一半就沒了光,暗流多的就像你那愚蠢的汗毛!船絕對會翻,然後所有人都在夜裡被凍死在那湖裡!

  就今天,等頭頂的太陽熄滅後,你去過河,我要看看你怎麼過去!」

  瘦銷者不再說話,而這時,另一個額頭有疤痕的白衣服,又情緒激動地喊:

  「不想留住你的狗命,你就去反副鎮長!

  反正我是絕對不會去,副鎮長的手下有二百多人,我們這些拿著這火槍的,最多也就分到巡邏隊的活,更厲害的大有人在!

  而且,只要你被打傷,流了血,副鎮長養的那些豬,我說的不是我們能吃到嘴裡的那些豬。

  是專門培育出來的像鬣狗一樣的,用作追尋和戰鬥的怪物一樣的巨豬。

  那些豬鼻子比狗好用多了,你躲到哪裡,都能找到你,它們會先咬斷你的手腳,然後再慢慢吃掉你!」

  砰的一聲響!

  所有人頓時被嚇了一跳,隨後才發現這是桌腿撞擊地面發出的響聲。

  楊觀左手捏著餐桌角,顯然是他剛才將餐桌單手回正。

  鮮血順著缺失指節的左小指往下墜,但楊觀此刻卻面無表情,他灰綠色的眸子平靜地,在面前三人的眼睛上方的額頭位置掃過。

  所有人臉上的猙獰面目下意識都收斂了些。

  楊觀開口,話速緩慢,清晰洪亮,這些讓他的話聽起來很有說服力:

  「副鎮長有這個嫌疑。」他先定了基調,停頓了下:

  「就是因為這樣,命運才會派遣我下來調查。」他陳述事實一樣說完,又蓋棺定論地挑開話題,他看向那兩個白衣服,問道:

  「告訴我,你們的職業。」

  兩個白衣服看向楊觀的目光都滿是忌憚,那個臉頰有道刀疤的先反應過來,瓮聲說:

  「李八,職業是拳擊手。」

  而臉頰瘦銷的才道:

  「廚師,我叫王林。」

  楊觀將左輪輕緩地放在餐桌上:

  「拳擊手,把你的匕首給我。」

  拳擊手嘴唇張了下,最終還是沒出聲,他抽出那把匕首,攥著刀把將其遞過來。

  楊觀沒接,他轉身,拉來座椅,端正地在餐桌前坐了下去。

  「邦邦。」他敲了兩下手邊的桌面。

  拳擊手愣了下,他扭頭看向廚師,餘光卻剛好看到了滿地狼藉的屍體。

  他瞬間瞳孔驟縮,心跳陡然一窒,從剛才和艾馬士爭執的情緒中走了出來。

  拳擊手額頭冒出冷汗,旋即俯身將那把匕首恭敬地放在了桌面,楊觀所敲擊的位置。

  「手提箱。」楊觀將已熄滅的菸斗放到嘴中,咬住後,側頭對李素吩咐。

  李素完全無法想像,眼前這個滿是大佬氣質的人,是一分鐘前說服自己當人肉沙袋的那個歇斯底里的瘋子。

  她嘴唇囁嚅了下,但在這種怪異的氛圍中,她的直覺瘋狂地提示她最好閉嘴,最終她像其他人一樣保持了安靜,她聽話地將那手提箱擺到了楊觀的左手邊。

  「打開它。」楊觀語氣平淡有力。

  李素照做,拳擊手和廚師看到手提箱內密密麻麻的子彈。

  他們應激了一般,視野收窄,眼前幻覺般發黑。

  硝煙味,其餘人胸膛被子彈撕碎時內臟的飛濺,哀嚎,粘稠的血腥氣,黑洞洞槍口對準他們時,靈魂都要被凍結的恐懼,被賦予的說不清是對死裡逃生還是得以贖罪的狂喜。

  這些回憶鮮活浮現,像身旁的新屍體一樣冒著熱氣。

  拳擊手和廚師瞬間噤若寒蟬。

  楊觀一枚一枚地拿起子彈,放到了自己面前。

  他嘩啦地拉過左輪。

  「咔,咔,咔……」

  當著所有人的面為左輪填飽了子彈後,楊觀將那把短匕首拿起,又取出一枚黃澄澄的子彈。

  他利索地用短匕首撬開子彈頭。

  隨後將其中的片狀火藥用手指碾碎,撒到左手小指斷掉的指節。

  他取出馬車夫給的火柴,將其擦著。

  他盯著火焰看了幾秒,湊近小指。

  呲!

  白煙升起,傷口瞬間焦黑。

  楊觀灰綠色的瞳孔隱蔽地在眼皮下顫抖幾下,但他臉上卻沒有顯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

  這地下深處的鎮子中生活的是人,而不是什麼奇特生物。

  而人,最喜歡用腦補來確定權威。

  楊觀刻意沉默一會,隨後淡然而有力地宣告:

  「副鎮長如果真的是害了你我,害得所有人回不了外界,讓我們的兒女無人陪伴,父母孤獨老死的魔鬼的宿主,

  那麼身為命運代行者,我會親手把他的肥腦袋砍下來,把那魔鬼之首掛在絞刑架上!

  我會做到這些,因為命運站在我這一邊!而絕不在魔鬼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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