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紅字
李素覺得眼珠在發硬硌人地打著轉，幾乎要在眼眶中待不住，她搓了下眼珠，噗呲，眼皮在擠壓下發出微弱的叫聲，卻也變得安穩，她再抬頭。
她眼前還是那段紅字，像是白牆開膛破肚而淌出的內臟。
李素感覺耳內嗡嗡地鳴響。
她下意識覺得自己久遠的回憶起了絞肉機啟動後的嗡鳴。
但世上哪有品牌標籤名這麼長，外觀像一堵爛牆樣的旋轉絞肉機？！
哪會有顧客有耐心看完如此長的紅字，又買下這絞肉機！？
她終於從短暫的無意義譫妄中回過神，她恐懼地向後趔了一步，她大聲叫著，倒像絞索掛上了脖子樣叫起來：
「你他媽是個瘋子！！！你說神恕日是魔鬼的毒計？！你他媽怎麼敢的？！！！你竟敢公然挑釁命運？！副鎮長會殺了你！你完了！！快滾開！別濺我一身血！」
「不，我只說了神恕日是魔鬼的欺騙，可沒說那是毒計，證據就在牆上，但你提了個好建議，我真嫉妒你的才華！
可惜，你該更早提出來，現在更改塗抹，會破壞掉原本的感覺！」
楊觀惋惜搖頭，卻又稍微竊喜自己保住了文字的原創性，畢竟他是準備把這個同樣寫在刊物上的，地下奇特物種的滅亡原因自然值得一寫。
李素完全沒理會楊觀的回覆，她的雙手小幅度在胸前無意識顫抖地揮舞著，回魂又像入了夢魘，她聽到自己說教：
「別理會這瘋子，我得清醒點，趕緊離開！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她手忙腳亂地擰過頭。
楊觀眯了眯眼，他邁步，擋在了她的身前。
他盯著眼前的李素，驚奇於這些東西的「人性化」，那張像人的地下新物種的臉上，竟有如此生動的表情。
那麵皮揪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讀起來就感同身受的驚懼，簡直不像一個下毒又勒死同類，再用同類換豬肉吃的地下新奇物種。
他感慨而欣喜地搖頭，只覺自己在外界發表刊物時能多再寫些東西，口中卻毫不留情地宣告：
「你是絞刑架酒館的廚娘，你可不能離開，這裡還需要你的手藝。」
他剛說完，李素便激動咒罵起來。
楊觀略作思考，抽出了那把亮銀色左輪，他決定再試著談判一下。
李素身體瞬間僵硬，她像被特效針扎了一樣，終於恢復了清醒溝通的能力，她色厲內荏地威脅：
「神恕日結束後，鎮裡的所有人都不能傷害別人，如果開槍，你會被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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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楊觀聞言，抬抬腕，毫無顧忌的扣動了扳機。
擊錘點燃底火，槍口火光亮起，子彈敲出的同時，硝煙徑直從槍膛中像禮花樣噴灑出來！
————
艾馬士眼睛渾濁，嘴唇因牙齒的咀嚼而魚嘴一樣的翕動，他正死死盯著鍋中，就是在這時，他聽到了雷鳴般的槍聲。
他被嚇了一跳，他猛地顫抖了下，急忙放下手中兩把樣式有細微差別的尖細廚刀，將豬肉咕咚順著喉嚨咽下，他順著逼仄廚房那唯一一扇窄窗向外看。
他看到有一團未散去的硝煙正出現在那個渾身是血的楊觀身前。
他立刻想起了楊觀的那把左輪槍。
這傢伙開了槍？！！
為什麼？！
他看到李素已經跌到在了地上！
他開槍把李素殺了？
艾馬士瞬間想起了絞刑架前楊觀那令他毛骨悚然的神態變化，這瘋子！這殺人狂魔！這心理變態顯然又犯了惡病！
如若不是犯了嚴重地能讓人喪失思維能力的精神惡病！這瘋子完全就用不上開槍，艾馬士相信這瘋子能單手扭斷那女人的脖頸！
思緒如電一般在艾馬士腦中胡亂撞擊，他立刻做出了如上判決。
但緊接著，他臉上又像是膨脹起來肉湯泡干橘皮一樣，皺皺巴巴出現了怪異的笑，他咂摸著舌頭，瘋狂的吮吸著舌頭！
他想，這顯然是一件好事！大好事！
他率先下了定義，但卻不是因為李素與他有什麼深仇大恨。
沒有人會在這地下深處，與一個懂廚藝的稀缺女人有什麼深仇大恨！
他甚至為一個女人的死感到了惋惜，那是實實在在的惋惜！這足以證明他是一位紳士了！
他這樣想著，又高興地想：
雖然李素死了，一個女人死了，但這瘋子殺人狂在神恕日之後殺了人，等一會！甚至要不了一會！很快就會招來副鎮長手下的白衣服們，而這瘋子，他會被綁上絞刑架！被絞死！
他發現自己在為楊觀被絞死而感到高興，他感到奇怪，於是又咂摸了下舌頭。
那就像是從未感受過的，讓他覺得自己先前從未活過的肉味，仍能從那厚厚的舌苔中咂摸出來！
他的舌頭今日才長了出來！！
他這樣在心裡吶喊。
他又忽地想給自己一個響亮的巴掌，只是因為先前他竟然選擇了不吃肉！甚至還因為聞到肉而嘔吐，最終因此掉去了渾身的肌肉，喪失了在副鎮長手底下當差的機會！一個偉大的機會！一個可以天天吃肉的機會！
想到這，他神色變得沮喪起來，但很快又轉變為了興奮。
他雖然完全不知道舊日的那個白痴自己那時是如何想的！但所幸，他現在有彌補的機會！
只要吃肉，加上鍛鍊，肌肉就能重新長回來，他完全熟稔一切好的鍛鍊方式，他原本以為他已經忘記了，但現實是，他發現自己還完全記得所有訣竅！
他將其歸功於剛才趁著李素出去後，所偷吃的那一口肉，在李素在廚房時，他並沒有吃肉，他那時不知道咋想的，心中竟還有些牴觸和堅持。
這顯然是因為矯情！他這樣想，果然人只有在獨處時，才完全能變成自己！
這就是真正的我，真正的艾馬士！
他吶喊著，又下定決心，一定要重新回到副鎮長手下的行列！像一個真正的人一樣！
而距離這一點，他只需要吃肉，吃許多肉！
所以，他同樣為李素死於槍殺而感到高興！
因為如此一來，廚房剩下的生肉，正在鍋里煮的肉，自然就是他一個人的了！
他又貪婪的用蒼白黃膩的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用鼻腔深深地吮吸著逼仄廚房內的肉香氣，但倏地，他臉上的喜悅卻又很快變為了惶恐不安。
他忽然想到，這瘋子殺了這女人，不會在接下來又發瘋！衝上來殺了我吧？
帶著這樣的擔心，他眼神重新聚焦，看向了窗外。
而這時，他才發現李素並沒有死，而只是因為被嚇到而癱倒在地，現在已經爬了起來。
那子彈是撞碎了李素身旁，綁著黑布的手腕粗細的旗杆，那旗杆已經倒了。
而他剛才思考的過於陶醉竟然沒有聽到旗杆倒塌的轟聲。
艾馬士心中忽然泛起了極其強烈的心虛，他重新將舌頭捋直，從廚房的肉味中沖了出去。
現在該勸和了，這瘋子最多是被收繳了槍，但他不會被絞死！
該勸和了！
他衝出房屋，朝著二人跑去，卻瞥到了牆壁上的紅油漆塗抹出的足以稱的上褻瀆的文字。
褻瀆！
不，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段字，卻感覺頭腦頭暈目眩般的在轉動，瘋狂地轉，像是把他這個污濁的蠟黃色布玩偶的胸口掏開，扔到滾筒洗衣機里，然後轉動著將那些棉絮一樣的東西全部甩了出來！！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這紅文中出現最多的字。
罪！
他感覺腦子甩動成了汁液，在頭骨組成的濾網中向肺腑下沉。
風馬鎮的馬草香氣被過濾了出來飄在上面，還有父母的模樣也被濾了出來飄在上面，倔強離開的自己心裡的倔強想法和堅持被濾了出來飄在上面！
五十多年的躲避被濾了出來，高高飄在上面！
到了剛才那口肉，那口肉，那口噁心的肉，竟在此刻從頭骨墜落，重重砸向了心腹部，那肉沒被濾出來！
罪！
他剛才的想法，以及那肉，明晃晃地就像一把尖銳的刀子一樣從肚腹一樣捅了出來，他忽然嘔吐起來，竟將剛才吃下的那些肉完全吐了出來！他瘋狂地嘔吐起來，明白自己不該吃肉！而該贖罪！
楊觀被這動靜吸引，他不理解他為什麼嘔吐，只是咧嘴一笑：
「艾馬士，你來的正好，現在，把做好的肉菜搬出來吧，絞刑架酒館要第一次開業了，槍響聲可比開鑼大鼓的聲音有用多了，瞧著吧，很快會過來人的！」」
說到這，他忽然停頓，語氣間卻帶上了些許遲疑懊喪：
「哦，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我們本來能夠拉到的顧客因為聽到槍聲而被嚇跑了，畢竟這裡沒有警察？！當然，如果那群穿白衣的劊子手過來，可能就會有一些衝突了。
但那就是這酒館的存在意義了，既然那群蠢貨能夠相信所謂的命運代行者，顯然也就能相信我所說的絞刑架之神了！但現在，還是把肉湯端出來吧，總歸要有食物和開業酬賓的！」
————
狹窄逼仄有一扇窗的廚房。
那鍋香氣撲鼻的肉湯被李素哆哆嗦嗦地從篝火上提了起來，她的目光沒落在被熏的黢黑的鍋上，卻一直順著窗戶往巷子口的方向望，唯恐這時來了人，看到了紅字，紅字就寫在這扇窗所在的牆上，因此她也會被看見！
這種心不在焉甚至令這鍋肉湯撒到了她的腳上。
但即使被滾燙的肉湯淋了滿腳，她也像毫無知覺一樣，仍舊探頭看向窗外。
「湯撒了。」在她身旁，艾馬士虛弱地張嘴提醒，但他也在看向窗外，像透氣一樣地死死看向窗外，所謂湯撒到李素的腳上，只是他用眼睛的餘光勉強瞥見的。
李素扭過頭，她順勢小心而迅速地回頭瞥了眼。
那個持槍的瘋子還在廚房門口站著！
但這一瞥，她卻興奮地發現那瘋子竟然將那把左輪槍收了起來，此時他的手上竟空無一物！並且就連目光也沒有放在廚房內的她們身上，而是也在從廚房內的那扇窗向外看！
這是機會！唯一的不上絞刑架的機會！
這個念頭瞬間浮現，李素心頭忽然升起絕處逢生的狂喜，她決定行動起來。
她瞥了眼艾馬士，又感到了一陣上天眷顧般的欣喜。
因為要在這逼仄的空間靠近窗戶，艾馬士與她距離極近。
這樣的距離，她很容易便能暗示眼前的艾馬士。
這樣想著。
她邁步小心踩了艾馬士一腳。
艾馬士立刻回了神，他仍舊像患了病一樣虛弱地顫了下，他捂著鼻子看向李素。
那裡有一把菜刀。
艾馬士立刻明白了李素的意思，他臉上的虛弱都褪去了許多，開什麼玩笑？！
他立刻便想起了先前的死胡同，那裡還有四具屍體，說不定已經被誰撿去換了肉，噁心的肉！罪孽！
總之，他完全不覺得自己能用一把菜刀砍死眼前這個在死胡同毫髮無傷的殺了四個人的殺人狂魔！
他就像沒看見一般，甚至在看到李素仍舊有殊死一搏的想法後，伸手拉住了李素手中的肉湯鍋。
肉湯鍋就這樣被他們兩人從屋內搬到了外面，肉湯在這過程中哆嗦的撒了幾乎一半，但此時卻完全沒有任何人為此感到可惜。
黑木餐桌此時已經被楊觀歪歪斜斜的搬到略向外探的紅字牆下。
左桌腿在院牆內的磚石上踮腳，右桌腿卻在窄巷的磚石上。
楊觀拿著手提箱與餐具，將其整齊的碼放在了黑餐桌上，他示意兩人將鍋同樣擺上。
艾馬士將肉湯鍋從李素手中搶下，放在桌上，他遠遠地站開，神情肅穆地看著那紅字。
李素眼睛又打顫的瞥向了牆上的紅字，她終於忍耐不住：
「你得趕緊用油漆蓋住牆，爬到梯子頂端，用油漆桶潑牆就行，那樣才真的能保住命，等到有人看到牆上寫的東西，不只是你，我們也會被絞死，算我求你了。」李素嗓音顫抖，她感覺身下的椅子就像長出了鋼針，完全讓她人坐不下去。
窄巷口忽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三雙眼睛齊刷刷都盯向窄巷口。
窄巷口的方向很快便出現了大約十人，都穿著白衣背著長杆火槍，明顯是紫禮帽副鎮長的手下。
楊觀眯了眯眼。
這一伙人仍舊是毫無表情的模樣，他們靠近楊觀，為首的那人也看到了紅字。
她眼前還是那段紅字，像是白牆開膛破肚而淌出的內臟。
李素感覺耳內嗡嗡地鳴響。
她下意識覺得自己久遠的回憶起了絞肉機啟動後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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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觀惋惜搖頭，卻又稍微竊喜自己保住了文字的原創性，畢竟他是準備把這個同樣寫在刊物上的，地下奇特物種的滅亡原因自然值得一寫。
李素完全沒理會楊觀的回覆，她的雙手小幅度在胸前無意識顫抖地揮舞著，回魂又像入了夢魘，她聽到自己說教：
「別理會這瘋子，我得清醒點，趕緊離開！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她手忙腳亂地擰過頭。
楊觀眯了眯眼，他邁步，擋在了她的身前。
他盯著眼前的李素，驚奇於這些東西的「人性化」，那張像人的地下新物種的臉上，竟有如此生動的表情。
那麵皮揪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讀起來就感同身受的驚懼，簡直不像一個下毒又勒死同類，再用同類換豬肉吃的地下新奇物種。
他感慨而欣喜地搖頭，只覺自己在外界發表刊物時能多再寫些東西，口中卻毫不留情地宣告：
「你是絞刑架酒館的廚娘，你可不能離開，這裡還需要你的手藝。」
他剛說完，李素便激動咒罵起來。
楊觀略作思考，抽出了那把亮銀色左輪，他決定再試著談判一下。
李素身體瞬間僵硬，她像被特效針扎了一樣，終於恢復了清醒溝通的能力，她色厲內荏地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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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馬士眼睛渾濁，嘴唇因牙齒的咀嚼而魚嘴一樣的翕動，他正死死盯著鍋中，就是在這時，他聽到了雷鳴般的槍聲。
他被嚇了一跳，他猛地顫抖了下，急忙放下手中兩把樣式有細微差別的尖細廚刀，將豬肉咕咚順著喉嚨咽下，他順著逼仄廚房那唯一一扇窄窗向外看。
他看到有一團未散去的硝煙正出現在那個渾身是血的楊觀身前。
他立刻想起了楊觀的那把左輪槍。
這傢伙開了槍？！！
為什麼？！
他看到李素已經跌到在了地上！
他開槍把李素殺了？
艾馬士瞬間想起了絞刑架前楊觀那令他毛骨悚然的神態變化，這瘋子！這殺人狂魔！這心理變態顯然又犯了惡病！
如若不是犯了嚴重地能讓人喪失思維能力的精神惡病！這瘋子完全就用不上開槍，艾馬士相信這瘋子能單手扭斷那女人的脖頸！
思緒如電一般在艾馬士腦中胡亂撞擊，他立刻做出了如上判決。
但緊接著，他臉上又像是膨脹起來肉湯泡干橘皮一樣，皺皺巴巴出現了怪異的笑，他咂摸著舌頭，瘋狂的吮吸著舌頭！
他想，這顯然是一件好事！大好事！
他率先下了定義，但卻不是因為李素與他有什麼深仇大恨。
沒有人會在這地下深處，與一個懂廚藝的稀缺女人有什麼深仇大恨！
他甚至為一個女人的死感到了惋惜，那是實實在在的惋惜！這足以證明他是一位紳士了！
他這樣想著，又高興地想：
雖然李素死了，一個女人死了，但這瘋子殺人狂在神恕日之後殺了人，等一會！甚至要不了一會！很快就會招來副鎮長手下的白衣服們，而這瘋子，他會被綁上絞刑架！被絞死！
他發現自己在為楊觀被絞死而感到高興，他感到奇怪，於是又咂摸了下舌頭。
那就像是從未感受過的，讓他覺得自己先前從未活過的肉味，仍能從那厚厚的舌苔中咂摸出來！
他的舌頭今日才長了出來！！
他這樣在心裡吶喊。
他又忽地想給自己一個響亮的巴掌，只是因為先前他竟然選擇了不吃肉！甚至還因為聞到肉而嘔吐，最終因此掉去了渾身的肌肉，喪失了在副鎮長手底下當差的機會！一個偉大的機會！一個可以天天吃肉的機會！
想到這，他神色變得沮喪起來，但很快又轉變為了興奮。
他雖然完全不知道舊日的那個白痴自己那時是如何想的！但所幸，他現在有彌補的機會！
只要吃肉，加上鍛鍊，肌肉就能重新長回來，他完全熟稔一切好的鍛鍊方式，他原本以為他已經忘記了，但現實是，他發現自己還完全記得所有訣竅！
他將其歸功於剛才趁著李素出去後，所偷吃的那一口肉，在李素在廚房時，他並沒有吃肉，他那時不知道咋想的，心中竟還有些牴觸和堅持。
這顯然是因為矯情！他這樣想，果然人只有在獨處時，才完全能變成自己！
這就是真正的我，真正的艾馬士！
他吶喊著，又下定決心，一定要重新回到副鎮長手下的行列！像一個真正的人一樣！
而距離這一點，他只需要吃肉，吃許多肉！
所以，他同樣為李素死於槍殺而感到高興！
因為如此一來，廚房剩下的生肉，正在鍋里煮的肉，自然就是他一個人的了！
他又貪婪的用蒼白黃膩的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用鼻腔深深地吮吸著逼仄廚房內的肉香氣，但倏地，他臉上的喜悅卻又很快變為了惶恐不安。
他忽然想到，這瘋子殺了這女人，不會在接下來又發瘋！衝上來殺了我吧？
帶著這樣的擔心，他眼神重新聚焦，看向了窗外。
而這時，他才發現李素並沒有死，而只是因為被嚇到而癱倒在地，現在已經爬了起來。
那子彈是撞碎了李素身旁，綁著黑布的手腕粗細的旗杆，那旗杆已經倒了。
而他剛才思考的過於陶醉竟然沒有聽到旗杆倒塌的轟聲。
艾馬士心中忽然泛起了極其強烈的心虛，他重新將舌頭捋直，從廚房的肉味中沖了出去。
現在該勸和了，這瘋子最多是被收繳了槍，但他不會被絞死！
該勸和了！
他衝出房屋，朝著二人跑去，卻瞥到了牆壁上的紅油漆塗抹出的足以稱的上褻瀆的文字。
褻瀆！
不，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段字，卻感覺頭腦頭暈目眩般的在轉動，瘋狂地轉，像是把他這個污濁的蠟黃色布玩偶的胸口掏開，扔到滾筒洗衣機里，然後轉動著將那些棉絮一樣的東西全部甩了出來！！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這紅文中出現最多的字。
罪！
他感覺腦子甩動成了汁液，在頭骨組成的濾網中向肺腑下沉。
風馬鎮的馬草香氣被過濾了出來飄在上面，還有父母的模樣也被濾了出來飄在上面，倔強離開的自己心裡的倔強想法和堅持被濾了出來飄在上面！
五十多年的躲避被濾了出來，高高飄在上面！
到了剛才那口肉，那口肉，那口噁心的肉，竟在此刻從頭骨墜落，重重砸向了心腹部，那肉沒被濾出來！
罪！
他剛才的想法，以及那肉，明晃晃地就像一把尖銳的刀子一樣從肚腹一樣捅了出來，他忽然嘔吐起來，竟將剛才吃下的那些肉完全吐了出來！他瘋狂地嘔吐起來，明白自己不該吃肉！而該贖罪！
楊觀被這動靜吸引，他不理解他為什麼嘔吐，只是咧嘴一笑：
「艾馬士，你來的正好，現在，把做好的肉菜搬出來吧，絞刑架酒館要第一次開業了，槍響聲可比開鑼大鼓的聲音有用多了，瞧著吧，很快會過來人的！」」
說到這，他忽然停頓，語氣間卻帶上了些許遲疑懊喪：
「哦，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我們本來能夠拉到的顧客因為聽到槍聲而被嚇跑了，畢竟這裡沒有警察？！當然，如果那群穿白衣的劊子手過來，可能就會有一些衝突了。
但那就是這酒館的存在意義了，既然那群蠢貨能夠相信所謂的命運代行者，顯然也就能相信我所說的絞刑架之神了！但現在，還是把肉湯端出來吧，總歸要有食物和開業酬賓的！」
————
狹窄逼仄有一扇窗的廚房。
那鍋香氣撲鼻的肉湯被李素哆哆嗦嗦地從篝火上提了起來，她的目光沒落在被熏的黢黑的鍋上，卻一直順著窗戶往巷子口的方向望，唯恐這時來了人，看到了紅字，紅字就寫在這扇窗所在的牆上，因此她也會被看見！
這種心不在焉甚至令這鍋肉湯撒到了她的腳上。
但即使被滾燙的肉湯淋了滿腳，她也像毫無知覺一樣，仍舊探頭看向窗外。
「湯撒了。」在她身旁，艾馬士虛弱地張嘴提醒，但他也在看向窗外，像透氣一樣地死死看向窗外，所謂湯撒到李素的腳上，只是他用眼睛的餘光勉強瞥見的。
李素扭過頭，她順勢小心而迅速地回頭瞥了眼。
那個持槍的瘋子還在廚房門口站著！
但這一瞥，她卻興奮地發現那瘋子竟然將那把左輪槍收了起來，此時他的手上竟空無一物！並且就連目光也沒有放在廚房內的她們身上，而是也在從廚房內的那扇窗向外看！
這是機會！唯一的不上絞刑架的機會！
這個念頭瞬間浮現，李素心頭忽然升起絕處逢生的狂喜，她決定行動起來。
她瞥了眼艾馬士，又感到了一陣上天眷顧般的欣喜。
因為要在這逼仄的空間靠近窗戶，艾馬士與她距離極近。
這樣的距離，她很容易便能暗示眼前的艾馬士。
這樣想著。
她邁步小心踩了艾馬士一腳。
艾馬士立刻回了神，他仍舊像患了病一樣虛弱地顫了下，他捂著鼻子看向李素。
那裡有一把菜刀。
艾馬士立刻明白了李素的意思，他臉上的虛弱都褪去了許多，開什麼玩笑？！
他立刻便想起了先前的死胡同，那裡還有四具屍體，說不定已經被誰撿去換了肉，噁心的肉！罪孽！
總之，他完全不覺得自己能用一把菜刀砍死眼前這個在死胡同毫髮無傷的殺了四個人的殺人狂魔！
他就像沒看見一般，甚至在看到李素仍舊有殊死一搏的想法後，伸手拉住了李素手中的肉湯鍋。
肉湯鍋就這樣被他們兩人從屋內搬到了外面，肉湯在這過程中哆嗦的撒了幾乎一半，但此時卻完全沒有任何人為此感到可惜。
黑木餐桌此時已經被楊觀歪歪斜斜的搬到略向外探的紅字牆下。
左桌腿在院牆內的磚石上踮腳，右桌腿卻在窄巷的磚石上。
楊觀拿著手提箱與餐具，將其整齊的碼放在了黑餐桌上，他示意兩人將鍋同樣擺上。
艾馬士將肉湯鍋從李素手中搶下，放在桌上，他遠遠地站開，神情肅穆地看著那紅字。
李素眼睛又打顫的瞥向了牆上的紅字，她終於忍耐不住：
「你得趕緊用油漆蓋住牆，爬到梯子頂端，用油漆桶潑牆就行，那樣才真的能保住命，等到有人看到牆上寫的東西，不只是你，我們也會被絞死，算我求你了。」李素嗓音顫抖，她感覺身下的椅子就像長出了鋼針，完全讓她人坐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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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巷口的方向很快便出現了大約十人，都穿著白衣背著長杆火槍，明顯是紫禮帽副鎮長的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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