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天上的星星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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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憐其實登上了那一班公交車。

  因為事發突然,她慌亂中就坐上了車。

  可是剛坐了一站來到下個鎮子,她就下車了。

  因為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其實天大地大,哪裡她都能去得,七大洲、四大洋、接近二百個國家。

  剛掙到錢的時候,她就發誓,要把世界的每一寸土地都走遍。

  反正把她丟到哪裡,她都能想辦法活。

  但是她抬頭看了看剛升起的月亮,她還是下車了。

  「哪裡的月亮都沒家裡圓。」

  天大地大,和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歐洲的月亮就能比大柳樹村更圓嗎?

  尤憐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個死小孩。

  「每個騙子最後都會被一個東西欺騙,那就是神。

  因為被信任和被需要是人極度渴望的情感需求。

  但騙子沒有這些,當走到最後,周遭全是仇視她的怒火時。

  她只能渴望仁慈的神寬降下最慈悲的憐憫,戰勝那些仇視她的怒火,如同堅毅的大地來接納她的生命。

  所以當一個騙子開始自己騙自己的時候,就意味著她走到了職業生涯的最頂點。

  因為神本身就是虛構的,相信神就是一種自己騙自己的行為。」

  這些話是尤憐曾在帳篷邊對路遠說的原話。

  因為在某一次因為尤憐亂動導致路遠驚醒的時候。

  路遠問她:」為什麼非要把自己的手放進她衣服里。」

  因為本來他都翻身過去了。

  尤憐又把他翻了過來,拿著他的手塞進衣服里。

  他委屈的說自己左邊胳膊都麻了,他想翻身。

  尤憐摸著他的腦袋讓他忍忍,總之就是不讓他手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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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給他說了這麼一大堆。

  這當然是尤憐的肺腑之言。

  因為她覺得路遠就是那個神的作用,這個死小孩無條件的相信並接納自己。

  所以她無法切斷與路遠之間的依戀連結。

  睡著的時候手要放在胸上就是這樣一種形式,類似於定期去教堂做禱告。

  尤憐已經無法分得清,把手放進衣服里睡覺這個行為。

  到底是路遠想摸,還是她需要路遠摸了。

  所以當尤憐坐在公交車上,想起路遠第二天起床在河邊沒有見到她人時的表情。

  她就無法接受。

  她無法接受路遠說她是大騙子。

  所以她回村里了。

  可是當她步行回到大柳樹村的時候,她又猶豫了。

  理智和感性開始在大腦里博弈。

  如果寄希望於無人追究她,從而繼續她的計劃,讓路爺爺幫忙租房子、租地的話。

  那這事很容易牽扯到包庇。

  她不知道該怎麼做,所以就在路遠家門口坐了一整晚。

  這兩天,她就在路遠看不見的地方看著他。

  看著他一次次跑到河邊帳篷的地方。

  尤憐幾次都想衝動的出去,但是她沒有。

  她反倒開始理清了思路,於是就有了此刻,她站在警察面前束手就擒的樣子。

  ...

  當尤憐出來那一刻,她自然而然成為了全場的焦點中心。

  在夜色里,她的眉眼彎彎,眼神略有笑意。

  只是蒼白的表情和本就病態白皙的皮膚增添了幾分悲愴。

  她高舉雙手,沒有說話。

  雙手都舉起來了,她也沒能力說話。

  可能這就是啞巴的壞處吧。

  如果是正常人被抓捕,無論真犯事、假犯事,都少不得為自己辯解幾句。

  給圍觀群眾留下一些「是否真的有冤情」的猜想。

  但是尤憐沒這個機會,當被戴上手銬的那一刻。

  耳畔的竊竊私語隨著傍晚颳起的大風,一同吹起散落在耳邊的頭髮。

  她微笑著接受了所有。

  她沒有應激、沒有帶著仇視的看向醫生,即便那個醫生正在用挑釁的目光盯著她。

  她根本沒有浪費時間看無意義的東西。

  她轉頭看向了一片空蕩蕩的土地。

  那裡應該有一片油菜花田。

  她的腦海里在此刻響起了一首童謠,來自家鄉的童謠——《天頂一粒星》。

  「天頂一粒星,地下開書齋;書齋門,未曾開,阿奴哭愛食油䭔。」

  上一次唱這首歌的時候,她與常人無異,還能說話。

  再後來,九歲發生了姐姐被強暴自殺的事情,她開始失聲,再到後來一人離家讀書,大學沒讀完早早跑江湖、出社會....再到她失手應激捅人...

  想著想著,她開始流淚,安靜的流淚。

  她戴著手銬站在警車旁邊,耳邊是越來越大聲的討論,警察正嚴陣以待的盯著他。

  北風吹起身後大柳樹的枝條、吹起她鬢間的頭髮、吹乾順著她划過臉頰的淚水、也吹散她喉管里發出的嗚嗚嗚的聲響。

  這極具破碎感的一幕把人看呆了,連耳邊的討論聲都逐漸消散下去。

  我見猶憐。

  這就是她無與倫比的天賦,光是站在那裡就有種攝人心魄的魅力。

  這也是她的本事。

  她是個騙子,最會給自己立人設了。

  她從前的每一次哭都是在立人設。

  算卦時,因為是個啞巴,她說自己五弊三缺,然後極具魅力的眼淚一掉,誰都願意多付些卦金...

  當代購代簽時,因為她是個漂亮的啞巴,眼淚一掉,每個人都願意坦誠的相信她...

  干微商時,她還說自己是個啞巴,眼淚一掉,這樣她就有勵志成功人設,那些寶媽們會瘋狂的膜拜她...

  唯獨今天不是,她哭只是單純的哭。

  哭自己終於找到了師傅口中「月亮最圓「的地方。

  如果要跑,一個月前她就該跑了。

  所以束手就擒不是放棄。

  而是為了有機會正大光明的回到這裡種油菜花,認罪是她唯一能再回到這裡的方式。

  她看向了人群中那個梗著脖子的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這一去,何時能再相見,又是否真的能再相見。

  她本來想對個口型說」等我。「

  可萬一等不到呢?

  她不願意騙他。

  所以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在警察問她是否認罪的時候。

  她點了點頭。

  她的餘光看到了。

  那個梗著脖子的孩子。

  在看到她點頭認罪的時候,眼神里出現了不可置信。

  她很想開口解釋什麼,但她開不了口。

  她什麼也說不了。

  她只能閉上眼睛,轉頭跟著警察上了車。

  天上的星星不說話。

  北風吹過,只有背影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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