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亞數】
第319章 【亞數】
蒼藍的大鷹在死靈亂冢上空盤旋，一邊緩慢地降低高度，一邊發出輕柔的嘯叫聲，提醒著下方的死靈們。
嗖！嗖嗖嗖！
隨著一連串的破空聲，數支粗糙的沾毒骨箭從腐屍僕從們手中的皮繩弓弦上彈出，但大鷹只是翅膀一拍，氣流將粗糙的骨箭掀飛。
四肢著地、在屍體殘骸里爬行的幽魂騎士拱動了幾秒，慢慢抬起沾滿血污的面甲，用結實的手臂支撐著上半身恢復直立狀態。
「為什麼主動現身打招呼————為什麼不偷襲呢？我故意背對著天空。」薩迦里烏斯抬起頭，對頭頂的盤旋的大鷹輕聲問，面甲縫隙里噴出一股惡臭的寒冷血霧，「你想要什麼？」
大鷹盤旋著，脖頸上的巫金項圈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反光，灼目的光斑反射到薩迦里烏斯臉上，晃得他視線閃爍了一瞬，像是貴族大小姐在陽台上逗貓用的鏡子光斑。
這激怒了幽魂騎士。他伸手從身旁警戒的腐屍僕從手中一把奪過骨弓，雙臂全力扯開弓弦搭箭一啪。
骨弓被直接扯斷了。那本就是腿骨和死體肉黏連成的弓身，用兩股粗糙的皮繩交叉作為弓弦，承受不住幽魂騎士的巨力。
天空中迴蕩著一陣柔和的輕笑，帶著憐愛、興奮與渴望，聲音像是一個年輕的女人。
「很好。」薩迦里烏斯順手一掐，把斷裂的骨弓插到死靈待從腐朽的腦殼上，「很好，活人，來戲弄我。我喜歡有生命力的活人。」
「我也喜歡有生命力的死靈。」天空中響起她婉轉的笑聲，帶著巫金的輕微質感，「你能被激怒，當然也能被逗樂。比那些矮人機械似的冷冰冰死靈有趣多了。」
嘣！趁著她說話的工夫，弓弦聲一響，一道呼嘯的箭矢長影突兀地貫穿天空，刺穿了蒼藍大鷹的羽翼。
大鷹掙扎著，撲騰著，在她難以捉摸的笑聲中，魔獸哨探重重砸落在地面，羽毛零落飛濺。
腐屍們蹣跚著一擁而上，撲在它身上，啃咬著大鷹的羽毛和翅膀，直到它的兩隻翅膀都被撕扯成兩扇白骨，但笑聲還在繼續，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薩迦里烏斯放下之前獵兵那裡繳獲的戰利品狙擊弩，半佝僂著身軀，邁著安靜無聲的腳步緩緩靠近墜落的鷹。
「能控制這些動物。你是魔族，喀納平原瓦拉克的同族————」他一邊把狙擊弩扔到一旁，一邊激活了掃描儀。
在看清大鷹脖子上項圈的瞬間，他慢慢後退了兩步，和鷹脖子上那環閃爍的金色拉開了距離。
「不，當然不是了，我猜錯了。」他喃喃地說，「這是神代技術，金屬植入物。只不過是巫金，而不是冥銅—你是巫金造的。」
「我不是巫金造的，我是個人類。」巫金項圈發出年輕女孩的聲音，「或者說，我原本是人類，我的一部分還是人類。」
薩迦里烏斯困惑而忌憚地盯著巫金項圈。
大鷹已經死了，被摔斷了脖子，但聲音沒有停止，項圈上仍然閃爍著幽藍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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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聰明。又或者說，和掘秘派內鬼販賣的檔案說的一樣，幽魂騎士們自帶一個受限制的神代知識庫，讓迷茫的神之奴隸能夠正常工作。」巫金項圈利落大方地回答，「但你仍然很聰明，並不是所有幽魂騎士都懂得善用知識，懂得快速學習和適應環境我觀察你有一陣子了。我應該誇誇你，好孩子，棒極了。」
薩迦里烏斯的面甲縫隙里流出些許腐爛的液體，介於眼淚和口水之間。他甩了甩腦袋，把液體甩掉，佝僂的上半身站得略微直了一點。
「你想要什麼？」他小心翼翼地伸出長戟，隔著一段距離把巫金項圈從屍骸上挑出來，戒備地掛在戟杆上。
「我要救你，讓你免於厄德里克帝國軍和聯盟的圍獵。」項圈溫柔地說，「帝國軍就在三公里外，而聯盟的眼、爪、拳都在路上，距離這裡也只有二十多公里。我能幫你解決這一切。」
「我不需要被救，也不想被救。」薩迦里烏斯昏昏沉沉地用爪子吱吱撓著頭盔，「我————我會在摧毀世界的過程中被世界摧毀，這就是我想要的。如果他們來了，就殺或者被殺。」
「他們不會摧毀你，只會俘虜你，把你變成他們的奴隸和試驗品，或者囚禁在另一個意志的牢籠中，對你做各種研究。你永遠不會自由，不會從這裡被釋放。」項圈說，「另外，我不是在向你徵求意見，只是在告訴你。」
「我不喜歡你這種頤指氣使的口氣。如果你在我面前這樣說話，我會擰斷你的下頜。」薩迦里烏斯回答。
「真可愛。」項圈說，「我喜歡這種故作兇悍的彆扭語氣和彆扭措辭。凶暴和發脾氣是一項吃力不討好的費力差事，動物們用這種態度來威懾敵人，掩飾自己心底的害怕你害怕我，就像你害怕被人看穿一樣。」
「在我見到你之後，你會知道這句話是威懾還是陳述事實。」薩迦里烏斯用沒有起伏的漠然語氣回答。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被死體肉填充的安靜關節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已經迫不及待要見我了嗎？好孩子！」項圈歡快地說，「殺手犬在咬斷獵物喉嚨之前都是安靜輕柔的，就像你之前安安靜靜悶聲屠殺一樣。只有對主人發脾氣鬧彆扭時才會不高興地叫喚。」
「我不是狗。」薩迦里烏斯回答，「別這麼稱呼我。」
「你可以是。」項圈回答，「現在，乖孩子，按我說的做。」
「不。」薩迦里烏斯惱怒地回答，「除非說出你的身份，名字，目的————如果你要結盟的話。」
「我是一位學者，真理派的同行們通常稱呼我為【亞數】，這是個業界通用的綽號，你也可以先這樣稱呼我。在符文數學裡，這個詞的意思是藏在符數流里的暗流，用未知的方式干涉符數。」項圈柔和地安撫著，「嗯————對！就這樣！【亞數】，等到我們親自見面的時候，我再告訴你我的真名。」
「我來自弗洛倫王國，到北邊的荒蕪魔域玩樂、收集素材和旅行，研究魔族體內的東西，剛剛忙活完，正打算回家休整時發現了你的存在。至於目的—我打算帶你回弗洛倫王國，回我家。」
幽魂騎士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這些話是真是假。」薩迦里烏斯遲疑著，「如果你是聯盟的人呢？厄德里克帝國軍？又或者，弗洛倫王國的官方勢力？」
「弗洛倫王國沒有真正的官方勢力。」項圈咯咯笑了起來，「商頭，財閥，皇室，大議會，高塔，學院————大家都在不同領域各玩各的。權力和資源被拆零細分，細碎得就像海灘上的沙子，防止像厄德里克暴君和黑蠍蘇丹一樣的獨裁者濫用權勢，導致王國覆滅。
大家偶爾合作，偶爾對立。總之別擔心，他們像文明人一樣，無論幹什麼都需要開會磨嘰很久，兩個月內都不會有來自大型勢力的弗洛倫人追殺你。」
「謝謝，我第一次遇到知書達理的弗洛倫人，至少這些行政制度方面的細分知識是我第一次知道。」幽魂騎士慢慢回答，「那麼，你屬於哪一方？」
「和每一位王國陰影中爬行的真理派學者一樣，我不屬於任何一個機構與秘密結社。」巫金項圈耐心地回答，像是哄小孩似的，「知識、財富和資源，讓我們這樣的個人也擁有和中型勢力平起平坐的能力。」
「如果那些離經叛道、特立獨行、疑神疑鬼的怪胎天才們足夠聰明和富有，就不需要依靠他人的協助也能安穩立足。在商貿發達成熟的弗洛倫王國，花錢就能買到最優質最可靠的後勤資源。廢物才需要他人的援助和行政條例的扯皮，有能力者獨自贏得全部。」
「是————相對合理的回答。符合我收集來的弗洛倫王國文化情報。」幽魂騎士思考了幾秒鐘，把戟杆豎起來，注視著距離自己面甲只有幾厘米的巫金項圈，「你是法師嗎？」
「也可以這麼說，我懂弗洛倫法術、蘇帕爾生命理論、精靈的血咒紡織藝術、還有一點點聖光教理。厄德里克魔藥學也了解一點，不過對矮人機械和冶金一竅不通。」巫金項圈回答，「我只專精我需要的部分，用來研究神代遺蹟技術，或者拼湊點實用小垃圾玩玩。需要什麼就研究什麼，知識是為了需求服務的，沒用的東西我可不費勁折騰。」
一位學識淵博的實用主義者————幽魂騎士想。比起學者，更像是高級的跨域工程師。
「————薩迦里烏斯。」他最終說，「我的名字。」
「啊？你已經有個精靈語名字了！我本以為我可以給你起名！」項圈顯得有點失望，「你認識一個精靈？是精靈把你喚醒的？—啊，對，當然不是。是喀納的瓦拉克吧，你提到過這個名字。聽說這個魔族軍閥和精靈的關係不賴，他手下的烏鴉們顯然是用
簡化的精靈血獸儀式飼養的。」
她一連串話語就推斷出了自己的相關情報。薩迦里烏斯慢慢恢復著自己思考的能力。
死寂的孤獨和遭遇活人激起的滅殺狂躁都會破壞他的思維，逐漸摧毀幽魂騎士的邏輯思考能力。但面前說話的聲音來自於一隻沒有生命的巫金項圈，不會引起滅殺狂躁。
學者【亞數】的隔空對話不僅緩解了孤獨，用言語幫他整理了思緒，還不會激起滅殺狂躁——這讓他的頭腦漸漸重歸於人類。他重新省視著面前的巫金項圈。
對方可能是專門安排了這種緩衝的通訊方式，專用干和自己一對一單獨交流。他想。
嘭！呼哧————幾公里外的丘陵陰影里發出一聲地面爆炸的聲音，隨後是沉悶的咆哮，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破土而出。
呼！呼呼！槍聲似的轟鳴連續爆響，夾雜著模糊的命令聲。
薩迦里烏斯回過神來，警惕地抬起頭，甩了甩腦袋，意識到自己之前過度沉迷於屍體，以至於短時間內忘了把死靈哨兵散出去監視周圍環境。
這副身軀，這套滅殺系統，已經對自己造成了嚴重的智力損傷和心智破壞。他掙扎著捂著腦袋，自己到底在幹什麼？昏昏沉沉地、歇斯底里地謀殺視線所見的每一個活人？
「嘿，別緊張，我拖住他們了，接下來聽我的，我們讓聯盟的觸鬚和帝國軍特列遇到對方，趁機逃跑，知道嗎？」學者女孩【亞數】的聲音在巫金項圈裡迴蕩，「別再畏手畏腳的了，我沒有在項圈上安裝炸彈和靈能脈衝之類的玩意兒一總之把這玩意戴在你脖子
上，方便我和你用同一個視野。」
薩迦里烏斯瞥了一眼項圈，沒有理睬【亞數】喋喋不休的抗議聲，抖了抖長戟，將戟杆上掛著的巫金項圈套進了旁邊一個死靈的脖子上。
死靈不自然地扭動了一下手指，隨後像個躍躍欲試的活潑姑娘一樣活動著肩膀和手臂，做起了熱身運動。
「好吧，好吧，我就知道你不會這麼容易上當，你很聰明。」戴著巫金項圈的屍體抬起腐爛的手指，指尖點了點薩迦里烏斯的面甲，「所以我要誇誇你，聰明的孩子！我喜歡！」
「我不喜歡你那種把我當成小孩的口氣。」薩迦里烏斯惱怒地伸手抓住腐屍的手指，咔吧一聲捏碎了腐朽的指骨，「我不需要別人居高臨下的指指點點和自以為是的憐憫，從來都只有我獨自做事，或者我統領別人的份兒一就像你們所說的弗洛倫精神，【因為我比別人強。】」
「喔噢！棒呆了！我超喜歡能自己照顧自己的狗狗！」【亞數】輕快地說，收回腐屍的斷指手掌晃了晃腕骨，「你會很適合弗洛倫王國的，我不用再擔心你水土不服了—不過你之前就打算自己找路去弗洛倫，不是嗎？」
薩迦里烏斯感到一陣困惑地茫然，他的每一次憤怒反駁和殘暴威懾都像是一拳打在糯米年糕上，換來的只有年糕般又黏又甜的稱讚和喜愛，像是給流浪狗梳理打結的髒毛。
對方從頭到尾都沒有表現出半點敵意和威脅，但薩迦里烏斯覺得這樣反而更讓人不安。
他扭頭瞪著身旁死靈脖子上的巫金項圈，冥銅鑄造的魁梧身軀動了動，不著痕跡地縮起一側的肩甲，往另一側挪了挪身軀。
「謝謝誇獎，臭臭狗。」項圈死屍張臂一把摟住他的肩甲，被冥銅拳頭警惕地一拳搗飛了出去，胸口留下一個肋骨斷裂的大洞。
巫金————從那個巫金項圈的技術來看，對方很可能是秘密收集和研究神代技術的。薩迦里烏斯慢慢收回沾滿黑血的拳頭。
陰影學者————【亞數】大概是科學怪人那樣的傢伙。如果相信了她，自己大概率也會被囚禁控制起來，拆解身軀做研究，或者被改造出更怪異的身體。
他從丘陵的遮蔽之間探頭，瞥向遠處模糊的人影。人影們揮舞著猩紅的武器和短管手炮似的裝備，轟擊著，劈砍著，對抗著地裂中湧出的怪異生物。
厄德里克軍方。薩迦里烏斯縮回頭盔。距離已經太近了，大量死靈遷徙會驚動到他們。而且根據【亞數】的說法，聯盟的「觸鬚」也會在短時間內抵達。
他沉思著，估測著【亞數】的話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弗洛倫陰影學者的身份大概率是真的，要把自己搶先帶到弗洛倫王國，大概率也是真的。
對方很危險。換算下來，大概是弗洛倫有錢有勢有人脈的魔法高級工程師之類的強力職業。雙方的情報、資源和信息差距過於巨大，靠自己很難正面應對。
先利用她脫身，進入弗洛倫境內，獲得資源之後就擺脫她————或者，殺了她。薩迦里烏斯用漆黑的眼縫瞥向閃爍的巫金項圈，慢慢噴出一口充滿疑惑的寒霧。
不不，不，不行，不能再殺更多法師了————或許還是擺脫她比較好。他再次開始猶豫，對方確確實實幫助了自己，提供了大量關鍵情報，而且接下來還打算竭誠相助，只是態度很詭異而已。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放縱自己屠殺會破壞心智，摧毀思考能力。瞧瞧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子。他注視著巫金項圈。
巫金光滑的表面倒映著著他半佝僂的冥銅身軀，沾滿碎肉的手爪垂在彎曲的膝蓋前晃蕩，身上血跡斑斑，腐肉黏液從關節里溢出來，像一頭丑怪的巨大駝背食屍鬼。
我不能這樣了————薩迦里烏斯慢慢直起腰背，看著巫金表面倒映出的食屍鬼身影變得高大魁梧，肩膀寬闊，昂首挺胸。
「這下沒有之前可愛了，但也很帥氣。」光滑如鏡的巫金項圈評價道，像是魔鏡在說話，「值得再誇誇你！」
「閉嘴。」薩迦里烏斯惱怒地回答。
蒼藍的大鷹在死靈亂冢上空盤旋，一邊緩慢地降低高度，一邊發出輕柔的嘯叫聲，提醒著下方的死靈們。
嗖！嗖嗖嗖！
隨著一連串的破空聲，數支粗糙的沾毒骨箭從腐屍僕從們手中的皮繩弓弦上彈出，但大鷹只是翅膀一拍，氣流將粗糙的骨箭掀飛。
四肢著地、在屍體殘骸里爬行的幽魂騎士拱動了幾秒，慢慢抬起沾滿血污的面甲，用結實的手臂支撐著上半身恢復直立狀態。
「為什麼主動現身打招呼————為什麼不偷襲呢？我故意背對著天空。」薩迦里烏斯抬起頭，對頭頂的盤旋的大鷹輕聲問，面甲縫隙里噴出一股惡臭的寒冷血霧，「你想要什麼？」
大鷹盤旋著，脖頸上的巫金項圈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反光，灼目的光斑反射到薩迦里烏斯臉上，晃得他視線閃爍了一瞬，像是貴族大小姐在陽台上逗貓用的鏡子光斑。
這激怒了幽魂騎士。他伸手從身旁警戒的腐屍僕從手中一把奪過骨弓，雙臂全力扯開弓弦搭箭一啪。
骨弓被直接扯斷了。那本就是腿骨和死體肉黏連成的弓身，用兩股粗糙的皮繩交叉作為弓弦，承受不住幽魂騎士的巨力。
天空中迴蕩著一陣柔和的輕笑，帶著憐愛、興奮與渴望，聲音像是一個年輕的女人。
「很好。」薩迦里烏斯順手一掐，把斷裂的骨弓插到死靈待從腐朽的腦殼上，「很好，活人，來戲弄我。我喜歡有生命力的活人。」
「我也喜歡有生命力的死靈。」天空中響起她婉轉的笑聲，帶著巫金的輕微質感，「你能被激怒，當然也能被逗樂。比那些矮人機械似的冷冰冰死靈有趣多了。」
嘣！趁著她說話的工夫，弓弦聲一響，一道呼嘯的箭矢長影突兀地貫穿天空，刺穿了蒼藍大鷹的羽翼。
大鷹掙扎著，撲騰著，在她難以捉摸的笑聲中，魔獸哨探重重砸落在地面，羽毛零落飛濺。
腐屍們蹣跚著一擁而上，撲在它身上，啃咬著大鷹的羽毛和翅膀，直到它的兩隻翅膀都被撕扯成兩扇白骨，但笑聲還在繼續，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薩迦里烏斯放下之前獵兵那裡繳獲的戰利品狙擊弩，半佝僂著身軀，邁著安靜無聲的腳步緩緩靠近墜落的鷹。
「能控制這些動物。你是魔族，喀納平原瓦拉克的同族————」他一邊把狙擊弩扔到一旁，一邊激活了掃描儀。
在看清大鷹脖子上項圈的瞬間，他慢慢後退了兩步，和鷹脖子上那環閃爍的金色拉開了距離。
「不，當然不是了，我猜錯了。」他喃喃地說，「這是神代技術，金屬植入物。只不過是巫金，而不是冥銅—你是巫金造的。」
「我不是巫金造的，我是個人類。」巫金項圈發出年輕女孩的聲音，「或者說，我原本是人類，我的一部分還是人類。」
薩迦里烏斯困惑而忌憚地盯著巫金項圈。
大鷹已經死了，被摔斷了脖子，但聲音沒有停止，項圈上仍然閃爍著幽藍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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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聰明。又或者說，和掘秘派內鬼販賣的檔案說的一樣，幽魂騎士們自帶一個受限制的神代知識庫，讓迷茫的神之奴隸能夠正常工作。」巫金項圈利落大方地回答，「但你仍然很聰明，並不是所有幽魂騎士都懂得善用知識，懂得快速學習和適應環境我觀察你有一陣子了。我應該誇誇你，好孩子，棒極了。」
薩迦里烏斯的面甲縫隙里流出些許腐爛的液體，介於眼淚和口水之間。他甩了甩腦袋，把液體甩掉，佝僂的上半身站得略微直了一點。
「你想要什麼？」他小心翼翼地伸出長戟，隔著一段距離把巫金項圈從屍骸上挑出來，戒備地掛在戟杆上。
「我要救你，讓你免於厄德里克帝國軍和聯盟的圍獵。」項圈溫柔地說，「帝國軍就在三公里外，而聯盟的眼、爪、拳都在路上，距離這裡也只有二十多公里。我能幫你解決這一切。」
「我不需要被救，也不想被救。」薩迦里烏斯昏昏沉沉地用爪子吱吱撓著頭盔，「我————我會在摧毀世界的過程中被世界摧毀，這就是我想要的。如果他們來了，就殺或者被殺。」
「他們不會摧毀你，只會俘虜你，把你變成他們的奴隸和試驗品，或者囚禁在另一個意志的牢籠中，對你做各種研究。你永遠不會自由，不會從這裡被釋放。」項圈說，「另外，我不是在向你徵求意見，只是在告訴你。」
「我不喜歡你這種頤指氣使的口氣。如果你在我面前這樣說話，我會擰斷你的下頜。」薩迦里烏斯回答。
「真可愛。」項圈說，「我喜歡這種故作兇悍的彆扭語氣和彆扭措辭。凶暴和發脾氣是一項吃力不討好的費力差事，動物們用這種態度來威懾敵人，掩飾自己心底的害怕你害怕我，就像你害怕被人看穿一樣。」
「在我見到你之後，你會知道這句話是威懾還是陳述事實。」薩迦里烏斯用沒有起伏的漠然語氣回答。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被死體肉填充的安靜關節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已經迫不及待要見我了嗎？好孩子！」項圈歡快地說，「殺手犬在咬斷獵物喉嚨之前都是安靜輕柔的，就像你之前安安靜靜悶聲屠殺一樣。只有對主人發脾氣鬧彆扭時才會不高興地叫喚。」
「我不是狗。」薩迦里烏斯回答，「別這麼稱呼我。」
「你可以是。」項圈回答，「現在，乖孩子，按我說的做。」
「不。」薩迦里烏斯惱怒地回答，「除非說出你的身份，名字，目的————如果你要結盟的話。」
「我是一位學者，真理派的同行們通常稱呼我為【亞數】，這是個業界通用的綽號，你也可以先這樣稱呼我。在符文數學裡，這個詞的意思是藏在符數流里的暗流，用未知的方式干涉符數。」項圈柔和地安撫著，「嗯————對！就這樣！【亞數】，等到我們親自見面的時候，我再告訴你我的真名。」
「我來自弗洛倫王國，到北邊的荒蕪魔域玩樂、收集素材和旅行，研究魔族體內的東西，剛剛忙活完，正打算回家休整時發現了你的存在。至於目的—我打算帶你回弗洛倫王國，回我家。」
幽魂騎士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這些話是真是假。」薩迦里烏斯遲疑著，「如果你是聯盟的人呢？厄德里克帝國軍？又或者，弗洛倫王國的官方勢力？」
「弗洛倫王國沒有真正的官方勢力。」項圈咯咯笑了起來，「商頭，財閥，皇室，大議會，高塔，學院————大家都在不同領域各玩各的。權力和資源被拆零細分，細碎得就像海灘上的沙子，防止像厄德里克暴君和黑蠍蘇丹一樣的獨裁者濫用權勢，導致王國覆滅。
大家偶爾合作，偶爾對立。總之別擔心，他們像文明人一樣，無論幹什麼都需要開會磨嘰很久，兩個月內都不會有來自大型勢力的弗洛倫人追殺你。」
「謝謝，我第一次遇到知書達理的弗洛倫人，至少這些行政制度方面的細分知識是我第一次知道。」幽魂騎士慢慢回答，「那麼，你屬於哪一方？」
「和每一位王國陰影中爬行的真理派學者一樣，我不屬於任何一個機構與秘密結社。」巫金項圈耐心地回答，像是哄小孩似的，「知識、財富和資源，讓我們這樣的個人也擁有和中型勢力平起平坐的能力。」
「如果那些離經叛道、特立獨行、疑神疑鬼的怪胎天才們足夠聰明和富有，就不需要依靠他人的協助也能安穩立足。在商貿發達成熟的弗洛倫王國，花錢就能買到最優質最可靠的後勤資源。廢物才需要他人的援助和行政條例的扯皮，有能力者獨自贏得全部。」
「是————相對合理的回答。符合我收集來的弗洛倫王國文化情報。」幽魂騎士思考了幾秒鐘，把戟杆豎起來，注視著距離自己面甲只有幾厘米的巫金項圈，「你是法師嗎？」
「也可以這麼說，我懂弗洛倫法術、蘇帕爾生命理論、精靈的血咒紡織藝術、還有一點點聖光教理。厄德里克魔藥學也了解一點，不過對矮人機械和冶金一竅不通。」巫金項圈回答，「我只專精我需要的部分，用來研究神代遺蹟技術，或者拼湊點實用小垃圾玩玩。需要什麼就研究什麼，知識是為了需求服務的，沒用的東西我可不費勁折騰。」
一位學識淵博的實用主義者————幽魂騎士想。比起學者，更像是高級的跨域工程師。
「————薩迦里烏斯。」他最終說，「我的名字。」
「啊？你已經有個精靈語名字了！我本以為我可以給你起名！」項圈顯得有點失望，「你認識一個精靈？是精靈把你喚醒的？—啊，對，當然不是。是喀納的瓦拉克吧，你提到過這個名字。聽說這個魔族軍閥和精靈的關係不賴，他手下的烏鴉們顯然是用
簡化的精靈血獸儀式飼養的。」
她一連串話語就推斷出了自己的相關情報。薩迦里烏斯慢慢恢復著自己思考的能力。
死寂的孤獨和遭遇活人激起的滅殺狂躁都會破壞他的思維，逐漸摧毀幽魂騎士的邏輯思考能力。但面前說話的聲音來自於一隻沒有生命的巫金項圈，不會引起滅殺狂躁。
學者【亞數】的隔空對話不僅緩解了孤獨，用言語幫他整理了思緒，還不會激起滅殺狂躁——這讓他的頭腦漸漸重歸於人類。他重新省視著面前的巫金項圈。
對方可能是專門安排了這種緩衝的通訊方式，專用干和自己一對一單獨交流。他想。
嘭！呼哧————幾公里外的丘陵陰影里發出一聲地面爆炸的聲音，隨後是沉悶的咆哮，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破土而出。
呼！呼呼！槍聲似的轟鳴連續爆響，夾雜著模糊的命令聲。
薩迦里烏斯回過神來，警惕地抬起頭，甩了甩腦袋，意識到自己之前過度沉迷於屍體，以至於短時間內忘了把死靈哨兵散出去監視周圍環境。
這副身軀，這套滅殺系統，已經對自己造成了嚴重的智力損傷和心智破壞。他掙扎著捂著腦袋，自己到底在幹什麼？昏昏沉沉地、歇斯底里地謀殺視線所見的每一個活人？
「嘿，別緊張，我拖住他們了，接下來聽我的，我們讓聯盟的觸鬚和帝國軍特列遇到對方，趁機逃跑，知道嗎？」學者女孩【亞數】的聲音在巫金項圈裡迴蕩，「別再畏手畏腳的了，我沒有在項圈上安裝炸彈和靈能脈衝之類的玩意兒一總之把這玩意戴在你脖子
上，方便我和你用同一個視野。」
薩迦里烏斯瞥了一眼項圈，沒有理睬【亞數】喋喋不休的抗議聲，抖了抖長戟，將戟杆上掛著的巫金項圈套進了旁邊一個死靈的脖子上。
死靈不自然地扭動了一下手指，隨後像個躍躍欲試的活潑姑娘一樣活動著肩膀和手臂，做起了熱身運動。
「好吧，好吧，我就知道你不會這麼容易上當，你很聰明。」戴著巫金項圈的屍體抬起腐爛的手指，指尖點了點薩迦里烏斯的面甲，「所以我要誇誇你，聰明的孩子！我喜歡！」
「我不喜歡你那種把我當成小孩的口氣。」薩迦里烏斯惱怒地伸手抓住腐屍的手指，咔吧一聲捏碎了腐朽的指骨，「我不需要別人居高臨下的指指點點和自以為是的憐憫，從來都只有我獨自做事，或者我統領別人的份兒一就像你們所說的弗洛倫精神，【因為我比別人強。】」
「喔噢！棒呆了！我超喜歡能自己照顧自己的狗狗！」【亞數】輕快地說，收回腐屍的斷指手掌晃了晃腕骨，「你會很適合弗洛倫王國的，我不用再擔心你水土不服了—不過你之前就打算自己找路去弗洛倫，不是嗎？」
薩迦里烏斯感到一陣困惑地茫然，他的每一次憤怒反駁和殘暴威懾都像是一拳打在糯米年糕上，換來的只有年糕般又黏又甜的稱讚和喜愛，像是給流浪狗梳理打結的髒毛。
對方從頭到尾都沒有表現出半點敵意和威脅，但薩迦里烏斯覺得這樣反而更讓人不安。
他扭頭瞪著身旁死靈脖子上的巫金項圈，冥銅鑄造的魁梧身軀動了動，不著痕跡地縮起一側的肩甲，往另一側挪了挪身軀。
「謝謝誇獎，臭臭狗。」項圈死屍張臂一把摟住他的肩甲，被冥銅拳頭警惕地一拳搗飛了出去，胸口留下一個肋骨斷裂的大洞。
巫金————從那個巫金項圈的技術來看，對方很可能是秘密收集和研究神代技術的。薩迦里烏斯慢慢收回沾滿黑血的拳頭。
陰影學者————【亞數】大概是科學怪人那樣的傢伙。如果相信了她，自己大概率也會被囚禁控制起來，拆解身軀做研究，或者被改造出更怪異的身體。
他從丘陵的遮蔽之間探頭，瞥向遠處模糊的人影。人影們揮舞著猩紅的武器和短管手炮似的裝備，轟擊著，劈砍著，對抗著地裂中湧出的怪異生物。
厄德里克軍方。薩迦里烏斯縮回頭盔。距離已經太近了，大量死靈遷徙會驚動到他們。而且根據【亞數】的說法，聯盟的「觸鬚」也會在短時間內抵達。
他沉思著，估測著【亞數】的話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弗洛倫陰影學者的身份大概率是真的，要把自己搶先帶到弗洛倫王國，大概率也是真的。
對方很危險。換算下來，大概是弗洛倫有錢有勢有人脈的魔法高級工程師之類的強力職業。雙方的情報、資源和信息差距過於巨大，靠自己很難正面應對。
先利用她脫身，進入弗洛倫境內，獲得資源之後就擺脫她————或者，殺了她。薩迦里烏斯用漆黑的眼縫瞥向閃爍的巫金項圈，慢慢噴出一口充滿疑惑的寒霧。
不不，不，不行，不能再殺更多法師了————或許還是擺脫她比較好。他再次開始猶豫，對方確確實實幫助了自己，提供了大量關鍵情報，而且接下來還打算竭誠相助，只是態度很詭異而已。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放縱自己屠殺會破壞心智，摧毀思考能力。瞧瞧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子。他注視著巫金項圈。
巫金光滑的表面倒映著著他半佝僂的冥銅身軀，沾滿碎肉的手爪垂在彎曲的膝蓋前晃蕩，身上血跡斑斑，腐肉黏液從關節里溢出來，像一頭丑怪的巨大駝背食屍鬼。
我不能這樣了————薩迦里烏斯慢慢直起腰背，看著巫金表面倒映出的食屍鬼身影變得高大魁梧，肩膀寬闊，昂首挺胸。
「這下沒有之前可愛了，但也很帥氣。」光滑如鏡的巫金項圈評價道，像是魔鏡在說話，「值得再誇誇你！」
「閉嘴。」薩迦里烏斯惱怒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