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特派審查】
橡木騎士領陰雲籠罩。沒有雨，但是也沒有放晴。
嗵，嗵，嗵，嗵……
隨著兇猛威嚴的整齊節奏，二十多雙軍靴在昏暗的天空下踐踏著地面，碎石在殘破的邊境石板路與廢墟之間震顫著。
襯甲大衣的衣擺在軍靴的膝蓋之間甩動，隨著行軍的動作來回搖晃著，如同北國狼犬的長尾與長鬃毛，像戰旗般拖拽在風裡。
嗵，嗵，嗵，嗵……
在一位百夫長的帶領下，二十六位軍士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被切分為四四拍，化作緊湊的行軍戰鼓，轟鳴著朝橡木騎士領的邊境推進。
帶隊的百夫長和每個帝國軍士一樣毫無特色，在軍銜紋章之外沒有任何裝飾——除了臉上的一條豎直刀疤。
從刀疤的狀態和治癒魔藥的效果來看，曾經有人把他臉皮的五分之一砍了下來，但後來又硬生生接了回去。
「任務基本全靠你們，三位。」百夫長用沙啞的聲音說，「希望各位明確自己的職責，一舉把橡木騎士領拿下，不要辜負了陛下的賞識。」
身旁沒有回答，於是他又扭頭望向身旁的人。
「是不是，波莉娃·德·阿斯塔利文書官閣下。」他對著左手邊的人重複著，「我們都是陛下忠誠的戰爭之犬，只不過在不同的地方效力。」
嗵，嗵、噠，噠，嘩啦，沙沙…… 在這緊湊而規整的行軍步伐聲中，夾雜著三個不和諧的腳步，像是混在狼犬群里的三條怪狗。
其中一個小跑的步伐稱得上整齊，只不過力度虛浮，帶著疲憊與緊張——畢竟腳步主人的身體沒有軍士們那麼強壯。
那是一位身材嬌小的女士，身著沾滿墨水印子的白襯衣和便於行動的馬褲長靴，外罩一件暗紅色的官員袍服，袍服正面印著羽毛筆與短劍交叉的軍政廳黑色紋章。
她的耳朵上夾著一支灌墨的硬筆，整張臉都淹沒在毛蓬蓬的紅色披肩捲髮之間，鼻樑上掛著書呆子式的碩大圓框眼鏡，像一隻局促不安的松鼠似的東張西望，抱著一本《鑄國法典》縮略版。
「啊……哈哈……當然，莫斯利百夫長閣下。我們都是陛下最寵愛的狗狗。」波莉娃文書官緊張地回答，發出一聲略有點神經的尬笑，「只不過你們是那種大的狼犬，放牧陛下的羊群。我是那種小的，差不多茶杯那麼大，在陛下書房裡抓老鼠——您懂我的意思吧？就是《亂世王子》書里說的那樣——」
她看著百夫長臉上的刀疤扭動了一下，回過神來。
「軍務，一切，從簡。」莫斯利百夫長說。
「噢噢噢，對的，對的，這是《通用軍令》第三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我我不是經常出外勤——實際上，我不經常出門。無論工作還是不工作，大部分時候我都只是在書堆里宅著——我只接觸那些文本和小說，這還是我第一次離開軍政廳街區這麼遠，和這麼多軍士近距離接觸……」波莉娃文書官扶著巨大的圓框眼鏡，發出一聲刺耳的乾笑來掩飾尷尬，「我我、我靠著文字和書捲來了解世界，用邏輯學、行政條例與文本文字為陛下效力——」
「軍務一切從簡的意思是，當您聽到命令要求時，您只需要回答【明白】，然後執行命令。」百夫長臉上的刀疤抽動了兩下，「了解了嗎，阿斯塔利文書官？」
「呃……啊對，嗯嗯，對的，對的，我已經完全了解了！《通用軍令》第七條第三點，在任務期間受到指派的指揮官，可以無視軍銜與編外人員相關條令，直接獲得全隊的絕對指揮權——我懂的。」波莉娃文書官習慣性地碎嘴子回答著，看到百夫長的臉色後，又慢半拍地回過神來。
「哦哦，明白。」她回答，「完全明白。」
如果這他媽的也是陛下的忠犬，那麼波莉娃文書官大概是那種叫聲很吵很擾民的書房茶杯犬…… 百夫長試圖理解這位文書官跳躍多變的腦迴路，但他只是稍微一動念頭，就果斷放棄了這個想法——對方進行過特化魔藥改造與特殊訓練，其思維方式基於超高速的語言和文書處理，不是自己能跟上的。
「那麼，」他轉向另一側，「你們兩位？」
隊伍中另外兩個異類在他右側閃爍著，步伐則忽快忽慢，步子忽大忽小，像是喝醉了似的，但卻帶著詭異的節奏感與平衡性，靈活，怪異，複雜多變，如同瘋狗般飄忽不定——似乎是某種特化魔藥效果導致的輕度癲癇副作用。
那是兩條詭異的影子，一個瘦長佝僂，一個肥胖壯實。
胖瘦兩人都披著厚實的皮革罩袍，帶著黃銅鉚釘固定的革質防毒面具——不是狹長的鳥嘴型，而是加強版的厚重豬嘴型，如同大鼻子獵犬的巨大嘴筒。皮革罩袍和面具額頭的位置均印著象徵帝國魔藥司的球形瓶與瓶中火焰。
兩人的罩袍和面具上都污漬斑斑，帶著酒精與蠟多次漬洗也無法去除的印記。鉚釘固定的鏡片下面閃爍著凹陷的深暗眼睛。
透過鏡片的反光可以勉強看到兩人的眼睛狀態——壯實的胖子眼白很小，整個眼窩裡幾乎全都是漆黑的瞳仁，像是某種昆蟲的複眼。駝背的瘦子瞳仁很小，收縮得如同針尖般令人不適，整個眼窩裡幾乎全是眼白，一雙三白眼顯得邪氣又弔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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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夫長不知道這兩人的名字，只知道他們來自精靈前線的帝國魔藥司秘密營地——據說是絕對忠誠的秘密人物，為了砍伐橡木的特殊任務而來。
「沒必要把什麼事情都扯上忠誠和榮耀，指揮官。」瘦子厭煩地回答，「我們在絞肉機戰線里度過了六個月，但體感上像是六十年。平均每天都要切1.5噸屍體，品嘗兩公斤腐肉和血獸糞便來分析成分，追獵受傷的精靈血液，還要鑽進某些巨大血獸的體內挖內臟，挖油脂，進腸道里挖出那些被吞掉的關鍵精靈造物——行行好，閣下，我幾乎要不認識紅色了。好不容易搶到了名額來這裡，只是希望度個假。」
「你當著我的面，說這種對陛下不忠的話？」百夫長斜眼瞥向瘦子魔藥師。
「我們忠誠於赫因斯陛下，這和我吃屎吃得很累不衝突。」瘦子魔藥師翻著白眼，「我是個低精力的人，一個精緻男孩——我很容易累。拜託，就算是最狂熱的生體魔藥師，就算是弗洛倫真理派的瘋子也需要休息的，對吧？」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實際上我很感謝陛下和魔藥司那邊給我批假——儘管是以外派工作的形式。別跟個發瘋的野狗一樣咬人。工作歸工作，我該乾的肯定會完成好。」他懶散又漫不經心地從罩袍下面抬起瘦長的手指，輕佻地打了個響指，「我們各自做好自己的事情，指揮官。」
「這傻逼在精靈戰線待膩了。」胖子魔藥師言簡意賅地總結，肥胖的身軀快活地在隊伍中反覆閃爍，「想見識點新東西，換換頭腦。和我一樣。據說骸心附近有好東西，我們就搶了任務名額，急急忙忙趕過來——哈！」
胖子發出一聲奇怪的笑聲，嗡嗡的質感像是肥大的蚊子在摩擦翅膀。
「能完成任務就好。」百夫長回答，「反正騎士領到處都是骨疫，完成這檔子事之後，參與審查的所有人都要被安排去陽光最旺盛的中西部花田養蜂區休假一個月。」
直覺讓他對那兩人袍子下的秘密感到不快，他不想和這兩人扯上太多任務之外的關係——哪怕對方同樣是忠於帝國的自己人。
「噢噢！太好了，我聽說完成這個任務有免費的花海陽光浴休假，所以才主動申請出外勤的。」波莉娃文書官興奮地抱著小本子小跑著，「不知道為啥其他同事都不跟我搶——怕橡木騎士領地方局勢危險，還是怕生病什麼的。管他呢。」
嗵，嗵，嗵，嗵……隨著轟鳴的腳步聲，軍列在橡木騎士領東側的邊境線上停頓。
隔著拒馬、城牆廢墟與哨所，軍列與面前的一隊人馬對峙著。
對面為首騎馬的高大騎士翻身下馬，摘下頭頂的橡樹巨盔，露出了拉卡斯·德·歐洛的臉。
「以鋼與火之名——歡迎帝國特派審查特列駕臨南方橡樹。」拉卡斯以右拳錘擊左胸口，行了一個標準的厄德里克禮儀，「勞煩各位了——今天凌晨送來審查令，今天一大早就來，相隔不到五小時。真是辛苦了。」
「審查令是昨天下午就發出的，傳令兵在路上難免有耽誤。」莫斯利百夫長微微躬身，握拳錘擊胸口作為回禮，「不過這樣也沒關係吧。畢竟南方橡樹總不可能為了應付審查裝模裝樣，找一群小丑來演戲。」
「當然不可能。」拉卡斯微笑。 「這位是來自軍政廳的波莉娃·德·阿斯塔利文書官，這兩位是來自帝國魔藥司的生體魔藥師。」莫斯利介紹著，「我是南部邊境駐地，第十七軍團百夫長卡西米爾·德·莫斯利。由於周邊地區收到可靠消息，聲稱橡木騎士領腐敗嚴重，軍務不整，秩序混亂，屍體遍地，甚至於出現了大規模的不可控疫病。」
「為了避免危及帝國其他毗鄰行省，陛下要求我們對橡木騎士領進行一次簡單的專業審查，如果審查結果較為嚴重的話，也許要為這片土地提供對應的協助與支援。」
「詳見《鑄國法典》四騎士條令，附錄第十二條第五點。」波莉娃文書官一邊興致勃勃地和拉卡斯握手，一邊幫助百夫長補充著。
「明白，完全理解。」拉卡斯點了點頭，「我正是來迎接各位，協助各位完成審查工作的。」
他對著一胖一瘦兩位生體魔藥師伸出手。瘦子沒有理睬，胖子則伸手抓住了拉卡斯的手甲，熱情地上下搖晃著。
「早就聽說了橡木騎士的名聲，歐洛閣下。」壯實魁梧的大胖子熱情地說，「真的非常期待啊——」
他忽的低下頭。
在拉卡斯反應過來之前，胖子魔藥師已經將自己面罩口鼻部分的呼吸孔貼在了他手甲上，發出了呼哧呼哧的粗重呼吸聲。
變態？拉卡斯嚇了一跳，下意識甩手掙脫了胖子魔藥師，接連後退了兩步。
「哎啊，真是抱歉，你看我這，一不小心又失禮了。哈哈。」胖子魔藥師像只蚊子一樣嗡嗡大笑著，摸著後腦勺連聲道歉，「只不過我感覺您身上有點怪怪的氣味嘛，像是死靈一樣，忍不住想要確認一下——果然是死靈的死體肉氣味嘛，嗨呀！」
皇帝的獵犬們同時興奮地盯著拉卡斯，空氣中一時陷入死寂，只剩下嬌小的文職茶杯犬嘩啦啦翻動《鑄國法典》縮略版的聲音。
「第二十二條第七令第六點，凡是防守不利，導致外來威脅嚴重危及帝國臣民的——威脅包括帝國軍隊、未知遺物、魔族地下城、死靈與高危魔獸——」波莉娃文書官舉起小本子，興奮地大喊。 「這是我們捕捉到的死靈。」拉卡斯回答，「作為魔藥材料。」
文書官的聲音戛然而止。波莉娃慢慢放下小本子，躲在百夫長後面繼續嘩啦啦翻動書頁，緊張地掩飾著尷尬。
「誒？死靈作為材料的魔藥？」胖子魔藥師興致勃勃地問。
「是的，我們家族的父輩和魔藥家臣家族集中資源，開發出一種很有潛力的強化魔藥，需要死靈作為原材料。」拉卡斯點頭，「這大概是我們捕捉死靈和拆解材料時留下的氣味——之後我會帶領各位去參觀正在建造中的魔藥工坊。」
瘦子魔藥師針尖般的瞳孔轉動著，與胖子魔藥師對視了一眼。
「有沒有條文限制說死靈不能作為魔藥材料的？」百夫長小聲問身後的文書官。
「《鑄國法典》《公共安全協定（第四版）》《魔藥師協會公約》《厄德里克魔藥師管理條例》帝國鋼火令第七十五、第九十二，第一百三十三條……」波莉娃文書官飛快地扳著手指，在腦海中飛快閃爍著文本，以至於大腦充血，耳朵開始泛紅，「呃……嗯……這個……」
她用冰冷的手背捂在自己的耳朵上散熱，受挫地嗚嗚後退。
「所有和魔藥、地方特化技術、公共安全與高危技術有關的適用條例，都沒有規定不能使用死靈作為原材料。」她拽下耳朵上的硬筆叼在嘴裡，煩躁地甩著耳朵。
百夫長臉上的刀疤動了動，鷹隼般的眼睛瞥向邊境線上的廢墟和破舊哨所。
「我們注意到了橡木騎士領在邊境線的安全方面似乎有些小問題，歐洛領主大人。」他出聲挑刺，「也許沒辦法很好地守護領地中的居民。」
「《通用軍令》第二十九條第四點，邊境線必須具備完善的抵禦危險外敵的能力，危險外敵包括但不限於敵國勢力、死靈、魔獸潮、魔族穴居者部落、土匪、蠻族劫掠者等等，否則不符合帝國軍事的邊境線安全要求。」波莉娃文書官一口氣吐出一整串條令。 「我們不和敵國接壤，骸心有聯盟公約的高危禁令，不屬於任何勢力。」拉卡斯解釋，「骸心也沒有活人。」
「我不認為這些破破爛爛的哨所和已經變成廢墟的城牆，具有抵禦死靈與魔獸的能力。」百夫長抬手指著破破爛爛的廢墟。
「我們故意設置了這些缺口，因為魔獸屍體中挖取的素材和死靈材料是我們地方特色的經濟產業。」拉卡斯聳肩，「而在這些缺口中——」
他伸出騎槍，敲在某處城牆缺口上。
哐啷！
一隻巨大的金屬捕獸夾被激發了，如同鱷魚般死死咬在拉卡斯的騎槍上。拉卡斯拽了拽槍柄，捕獸夾連接的鏈條扯動了報警的鈴鐺，
一連串的鈴聲大作中，十幾個背著短矛、長柄叉子和繩索的精幹青壯年人一窩蜂地從哨所後的沖了出來，看到捕獸夾在拉卡斯的騎槍上，紛紛失望地嘆息。
「這些是……領地訓練的民兵？」百夫長的刀疤扭動了兩下。
「一部分是訓練中的民兵，另一部分是搶不到民兵的名額，自願跑來和民兵一起守邊境的。」拉卡斯解釋，「我們調整了騎士領收購法令，去除了中間商的差價，直接由一批官方私貿員收購。現在死靈和魔獸都有相當可觀的收購價格，以至於很多人都主動要求在邊境區一邊戍守一邊接受民兵訓練——甚至需要限制人數。」
「對付死靈和魔獸還是綽綽有餘的。」他微笑著對百夫長頷首。
「很……好。」百夫長慢慢回答，「那麼，帶我們進城去看看，那些屍體遍地、疫病橫行的可怕場面吧。」
在拉卡斯私兵騎士團的帶領下，軍列順著道路一路前行，正式進入下城區——前陣子連續多天的陰雨將街道沖洗得相當乾淨，堪稱一塵不染，甚至於某些古老的光滑石磚隱約有些反光的質感。 此時正是清晨，時候尚早。街道上沒有幫派，沒有強盜，沒有流浪漢，也沒有哭嚎的病人，也沒有屍體。只有一群小孩在給各自的家庭打水——他們按照先來後到的順序排著隊，一個接一個提著水桶。
兩個大孩子旋轉著井上的絞盤，幫助力氣較小的小孩子們從井底提起水桶。
「噢噢噢！瞧這些小孩子，真懂禮節！」波莉娃文書官拿著《鑄國法典》小冊子輕輕鼓掌。
百夫長皺起了眉頭。
「不是說這裡已經被連續陰雨籠罩了半個月嗎，指揮官閣下？」胖子魔藥師湊到百夫長身側，壓低聲音嗡鳴著，「腐爛的屍體呢？骨疫的病人呢？哪裡有骨疫？」
「照理說應該……」百夫長遲疑著，「炮兵特列確確實實控制了半個月的陰天——這是極限了，彈藥只剩下兩天的量，而且毗鄰行省也提出了抗議，過多雨水波及到了一部分郊區農田。」
「有……意思。」瘦子魔藥師從懷裡取出一隻試劑管，像個幽靈般脫離隊伍，帶著隱約的魔藥癲癇症狀，踉蹌著飄忽到孩子們的隊伍前。
「來，小孩，對著這個吹口氣。」他伸手拉住一個倒霉的孩子，「吐口水也行，怎麼舒服怎麼來。」
孩童慌亂地抬起頭，與目鏡下方那針尖般的瞳孔對視了一瞬，被嚇得大哭起來。
「哎呀，不能這樣跟小孩子說話，魔藥師老兄！」一本鑄國法典簡裝縮略版拍在瘦子魔藥師臉上，擋住了那副嚇人的尊容。波莉娃文書官從瘦子手裡接過試劑管，把對方一把推開，蹲下來用官員袍服的袖子給小孩擦眼淚。
「這位大哥……這位叔叔，呃，隨便叫他什麼吧——他是很厲害的魔藥師哦，是偉大的赫因斯陛下、我們帝國的皇帝，派來給你們看病的。」波莉娃給小孩擦乾淨眼淚，「不哭不哭——如果你們生病了、身上痛痛的，這位大哥叔會檢查出來，一下子就能治好你們喲！」
「和肖恩哥哥一樣嗎？」旁邊的另一個小孩問。 「肖恩？」波莉娃文書官抬起頭，與另外四人對視了一眼。
「啊，肖恩·德·歐洛。我家弟弟。」一旁的拉卡斯漫不經心地說，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百夫長困惑地皺起眉頭。
小孩們一個接一個，輪流對著試劑管吹了口氣。波莉娃揉了揉孩子們的頭髮，小跑著把試劑管遞迴瘦子魔藥師手裡。
胖瘦兩人湊到一起，同時注視著試劑管里的反應。
「這他媽根本沒有任何疫病！」瘦子忍不住了。
「除了——淋雨後的輕度感冒。」胖子端詳著試劑管，「這是一坨鼻腔分泌物。有人呼氣的時候把鼻涕滴進去了。」
「是誰感冒了呀？」波莉娃蹲下來挨個檢視著孩童們，最後端詳著一個吸溜鼻涕的小孩。
「給他們點感冒藥物什麼的唄。」她湊近魔藥師雙人組問。
「我們是來處理致命疫病的。」瘦子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這種三四天自己恢復的東西少來煩我們。」
「哎哎，我們身上沒有帶那些不重要的垃圾藥物——這樣吧。」胖子擠開了瘦子，從罩袍的縫隙里遞出一小袋薄荷糖，「消除輕度炎症，促進鼻腔通氣。」
孩子們歡呼著，圍著波莉娃討要糖果，還有一些朝著胖子魔藥師的方向抱了上來，但是被波莉娃伸手拉住。 魔藥師雙人組擺脫了孩子群的糾纏，一左一右，踉蹌著閃爍到百夫長兩側。
「疫病呢？」胖子低聲問，「說好有陰雨天氣下高傳染性的高危疫病，我們才過來的。謊報軍情？你知不知道魔藥司的生體部是直屬於陛下的？」
「照理說……明明有的……」百夫長迷茫地發愣。
瘦子沉思了幾秒，解開了脖子上的密封扣，索性一把扯下了頭上的皮革防毒頭罩，露出一張蒼白的年輕面容，以及陰沉的黑色披肩長發。他的嘴唇薄得像蜥蜴一樣，甚至遮不住滿嘴雪白的尖牙，導致他看起來永遠是一副微微齜牙的厭煩表情。
他甩開擋眼睛的黑色長髮，抬起鼻子，在空氣里來回翕動著鼻翼，依次將鼻孔貼在周圍商鋪的門把手上、水井的絞盤把手上、以及腳邊某塊疑似痰漬的東西上。
「全都沒有。」他瞪著百夫長，牙齒微微張開了些許，露出血紅得不自然的口腔，「接下來呢？指揮官？」
「全體歸隊，繼續前進。」百夫長惱火地回答，瞥向一旁疑似在憋笑的拉卡斯·德·歐洛，強忍著怒氣。
嗵，嗵，嗵，嗵……
隨著兇猛威嚴的整齊節奏，二十多雙軍靴在昏暗的天空下踐踏著地面，碎石在殘破的邊境石板路與廢墟之間震顫著。
襯甲大衣的衣擺在軍靴的膝蓋之間甩動，隨著行軍的動作來回搖晃著，如同北國狼犬的長尾與長鬃毛，像戰旗般拖拽在風裡。
嗵，嗵，嗵，嗵……
在一位百夫長的帶領下，二十六位軍士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被切分為四四拍，化作緊湊的行軍戰鼓，轟鳴著朝橡木騎士領的邊境推進。
帶隊的百夫長和每個帝國軍士一樣毫無特色，在軍銜紋章之外沒有任何裝飾——除了臉上的一條豎直刀疤。
從刀疤的狀態和治癒魔藥的效果來看，曾經有人把他臉皮的五分之一砍了下來，但後來又硬生生接了回去。
「任務基本全靠你們，三位。」百夫長用沙啞的聲音說，「希望各位明確自己的職責，一舉把橡木騎士領拿下，不要辜負了陛下的賞識。」
身旁沒有回答，於是他又扭頭望向身旁的人。
「是不是，波莉娃·德·阿斯塔利文書官閣下。」他對著左手邊的人重複著，「我們都是陛下忠誠的戰爭之犬，只不過在不同的地方效力。」
嗵，嗵、噠，噠，嘩啦，沙沙…… 在這緊湊而規整的行軍步伐聲中，夾雜著三個不和諧的腳步，像是混在狼犬群里的三條怪狗。
其中一個小跑的步伐稱得上整齊，只不過力度虛浮，帶著疲憊與緊張——畢竟腳步主人的身體沒有軍士們那麼強壯。
那是一位身材嬌小的女士，身著沾滿墨水印子的白襯衣和便於行動的馬褲長靴，外罩一件暗紅色的官員袍服，袍服正面印著羽毛筆與短劍交叉的軍政廳黑色紋章。
她的耳朵上夾著一支灌墨的硬筆，整張臉都淹沒在毛蓬蓬的紅色披肩捲髮之間，鼻樑上掛著書呆子式的碩大圓框眼鏡，像一隻局促不安的松鼠似的東張西望，抱著一本《鑄國法典》縮略版。
「啊……哈哈……當然，莫斯利百夫長閣下。我們都是陛下最寵愛的狗狗。」波莉娃文書官緊張地回答，發出一聲略有點神經的尬笑，「只不過你們是那種大的狼犬，放牧陛下的羊群。我是那種小的，差不多茶杯那麼大，在陛下書房裡抓老鼠——您懂我的意思吧？就是《亂世王子》書里說的那樣——」
她看著百夫長臉上的刀疤扭動了一下，回過神來。
「軍務，一切，從簡。」莫斯利百夫長說。
「噢噢噢，對的，對的，這是《通用軍令》第三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我我不是經常出外勤——實際上，我不經常出門。無論工作還是不工作，大部分時候我都只是在書堆里宅著——我只接觸那些文本和小說，這還是我第一次離開軍政廳街區這麼遠，和這麼多軍士近距離接觸……」波莉娃文書官扶著巨大的圓框眼鏡，發出一聲刺耳的乾笑來掩飾尷尬，「我我、我靠著文字和書捲來了解世界，用邏輯學、行政條例與文本文字為陛下效力——」
「軍務一切從簡的意思是，當您聽到命令要求時，您只需要回答【明白】，然後執行命令。」百夫長臉上的刀疤抽動了兩下，「了解了嗎，阿斯塔利文書官？」
「呃……啊對，嗯嗯，對的，對的，我已經完全了解了！《通用軍令》第七條第三點，在任務期間受到指派的指揮官，可以無視軍銜與編外人員相關條令，直接獲得全隊的絕對指揮權——我懂的。」波莉娃文書官習慣性地碎嘴子回答著，看到百夫長的臉色後，又慢半拍地回過神來。
「哦哦，明白。」她回答，「完全明白。」
如果這他媽的也是陛下的忠犬，那麼波莉娃文書官大概是那種叫聲很吵很擾民的書房茶杯犬…… 百夫長試圖理解這位文書官跳躍多變的腦迴路，但他只是稍微一動念頭，就果斷放棄了這個想法——對方進行過特化魔藥改造與特殊訓練，其思維方式基於超高速的語言和文書處理，不是自己能跟上的。
「那麼，」他轉向另一側，「你們兩位？」
隊伍中另外兩個異類在他右側閃爍著，步伐則忽快忽慢，步子忽大忽小，像是喝醉了似的，但卻帶著詭異的節奏感與平衡性，靈活，怪異，複雜多變，如同瘋狗般飄忽不定——似乎是某種特化魔藥效果導致的輕度癲癇副作用。
那是兩條詭異的影子，一個瘦長佝僂，一個肥胖壯實。
胖瘦兩人都披著厚實的皮革罩袍，帶著黃銅鉚釘固定的革質防毒面具——不是狹長的鳥嘴型，而是加強版的厚重豬嘴型，如同大鼻子獵犬的巨大嘴筒。皮革罩袍和面具額頭的位置均印著象徵帝國魔藥司的球形瓶與瓶中火焰。
兩人的罩袍和面具上都污漬斑斑，帶著酒精與蠟多次漬洗也無法去除的印記。鉚釘固定的鏡片下面閃爍著凹陷的深暗眼睛。
透過鏡片的反光可以勉強看到兩人的眼睛狀態——壯實的胖子眼白很小，整個眼窩裡幾乎全都是漆黑的瞳仁，像是某種昆蟲的複眼。駝背的瘦子瞳仁很小，收縮得如同針尖般令人不適，整個眼窩裡幾乎全是眼白，一雙三白眼顯得邪氣又弔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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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必要把什麼事情都扯上忠誠和榮耀，指揮官。」瘦子厭煩地回答，「我們在絞肉機戰線里度過了六個月，但體感上像是六十年。平均每天都要切1.5噸屍體，品嘗兩公斤腐肉和血獸糞便來分析成分，追獵受傷的精靈血液，還要鑽進某些巨大血獸的體內挖內臟，挖油脂，進腸道里挖出那些被吞掉的關鍵精靈造物——行行好，閣下，我幾乎要不認識紅色了。好不容易搶到了名額來這裡，只是希望度個假。」
「你當著我的面，說這種對陛下不忠的話？」百夫長斜眼瞥向瘦子魔藥師。
「我們忠誠於赫因斯陛下，這和我吃屎吃得很累不衝突。」瘦子魔藥師翻著白眼，「我是個低精力的人，一個精緻男孩——我很容易累。拜託，就算是最狂熱的生體魔藥師，就算是弗洛倫真理派的瘋子也需要休息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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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發出一聲奇怪的笑聲，嗡嗡的質感像是肥大的蚊子在摩擦翅膀。
「能完成任務就好。」百夫長回答，「反正騎士領到處都是骨疫，完成這檔子事之後，參與審查的所有人都要被安排去陽光最旺盛的中西部花田養蜂區休假一個月。」
直覺讓他對那兩人袍子下的秘密感到不快，他不想和這兩人扯上太多任務之外的關係——哪怕對方同樣是忠於帝國的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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嗵，嗵，嗵，嗵……隨著轟鳴的腳步聲，軍列在橡木騎士領東側的邊境線上停頓。
隔著拒馬、城牆廢墟與哨所，軍列與面前的一隊人馬對峙著。
對面為首騎馬的高大騎士翻身下馬，摘下頭頂的橡樹巨盔，露出了拉卡斯·德·歐洛的臉。
「以鋼與火之名——歡迎帝國特派審查特列駕臨南方橡樹。」拉卡斯以右拳錘擊左胸口，行了一個標準的厄德里克禮儀，「勞煩各位了——今天凌晨送來審查令，今天一大早就來，相隔不到五小時。真是辛苦了。」
「審查令是昨天下午就發出的，傳令兵在路上難免有耽誤。」莫斯利百夫長微微躬身，握拳錘擊胸口作為回禮，「不過這樣也沒關係吧。畢竟南方橡樹總不可能為了應付審查裝模裝樣，找一群小丑來演戲。」
「當然不可能。」拉卡斯微笑。 「這位是來自軍政廳的波莉娃·德·阿斯塔利文書官，這兩位是來自帝國魔藥司的生體魔藥師。」莫斯利介紹著，「我是南部邊境駐地，第十七軍團百夫長卡西米爾·德·莫斯利。由於周邊地區收到可靠消息，聲稱橡木騎士領腐敗嚴重，軍務不整，秩序混亂，屍體遍地，甚至於出現了大規模的不可控疫病。」
「為了避免危及帝國其他毗鄰行省，陛下要求我們對橡木騎士領進行一次簡單的專業審查，如果審查結果較為嚴重的話，也許要為這片土地提供對應的協助與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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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完全理解。」拉卡斯點了點頭，「我正是來迎接各位，協助各位完成審查工作的。」
他對著一胖一瘦兩位生體魔藥師伸出手。瘦子沒有理睬，胖子則伸手抓住了拉卡斯的手甲，熱情地上下搖晃著。
「早就聽說了橡木騎士的名聲，歐洛閣下。」壯實魁梧的大胖子熱情地說，「真的非常期待啊——」
他忽的低下頭。
在拉卡斯反應過來之前，胖子魔藥師已經將自己面罩口鼻部分的呼吸孔貼在了他手甲上，發出了呼哧呼哧的粗重呼吸聲。
變態？拉卡斯嚇了一跳，下意識甩手掙脫了胖子魔藥師，接連後退了兩步。
「哎啊，真是抱歉，你看我這，一不小心又失禮了。哈哈。」胖子魔藥師像只蚊子一樣嗡嗡大笑著，摸著後腦勺連聲道歉，「只不過我感覺您身上有點怪怪的氣味嘛，像是死靈一樣，忍不住想要確認一下——果然是死靈的死體肉氣味嘛，嗨呀！」
皇帝的獵犬們同時興奮地盯著拉卡斯，空氣中一時陷入死寂，只剩下嬌小的文職茶杯犬嘩啦啦翻動《鑄國法典》縮略版的聲音。
「第二十二條第七令第六點，凡是防守不利，導致外來威脅嚴重危及帝國臣民的——威脅包括帝國軍隊、未知遺物、魔族地下城、死靈與高危魔獸——」波莉娃文書官舉起小本子，興奮地大喊。 「這是我們捕捉到的死靈。」拉卡斯回答，「作為魔藥材料。」
文書官的聲音戛然而止。波莉娃慢慢放下小本子，躲在百夫長後面繼續嘩啦啦翻動書頁，緊張地掩飾著尷尬。
「誒？死靈作為材料的魔藥？」胖子魔藥師興致勃勃地問。
「是的，我們家族的父輩和魔藥家臣家族集中資源，開發出一種很有潛力的強化魔藥，需要死靈作為原材料。」拉卡斯點頭，「這大概是我們捕捉死靈和拆解材料時留下的氣味——之後我會帶領各位去參觀正在建造中的魔藥工坊。」
瘦子魔藥師針尖般的瞳孔轉動著，與胖子魔藥師對視了一眼。
「有沒有條文限制說死靈不能作為魔藥材料的？」百夫長小聲問身後的文書官。
「《鑄國法典》《公共安全協定（第四版）》《魔藥師協會公約》《厄德里克魔藥師管理條例》帝國鋼火令第七十五、第九十二，第一百三十三條……」波莉娃文書官飛快地扳著手指，在腦海中飛快閃爍著文本，以至於大腦充血，耳朵開始泛紅，「呃……嗯……這個……」
她用冰冷的手背捂在自己的耳朵上散熱，受挫地嗚嗚後退。
「所有和魔藥、地方特化技術、公共安全與高危技術有關的適用條例，都沒有規定不能使用死靈作為原材料。」她拽下耳朵上的硬筆叼在嘴裡，煩躁地甩著耳朵。
百夫長臉上的刀疤動了動，鷹隼般的眼睛瞥向邊境線上的廢墟和破舊哨所。
「我們注意到了橡木騎士領在邊境線的安全方面似乎有些小問題，歐洛領主大人。」他出聲挑刺，「也許沒辦法很好地守護領地中的居民。」
「《通用軍令》第二十九條第四點，邊境線必須具備完善的抵禦危險外敵的能力，危險外敵包括但不限於敵國勢力、死靈、魔獸潮、魔族穴居者部落、土匪、蠻族劫掠者等等，否則不符合帝國軍事的邊境線安全要求。」波莉娃文書官一口氣吐出一整串條令。 「我們不和敵國接壤，骸心有聯盟公約的高危禁令，不屬於任何勢力。」拉卡斯解釋，「骸心也沒有活人。」
「我不認為這些破破爛爛的哨所和已經變成廢墟的城牆，具有抵禦死靈與魔獸的能力。」百夫長抬手指著破破爛爛的廢墟。
「我們故意設置了這些缺口，因為魔獸屍體中挖取的素材和死靈材料是我們地方特色的經濟產業。」拉卡斯聳肩，「而在這些缺口中——」
他伸出騎槍，敲在某處城牆缺口上。
哐啷！
一隻巨大的金屬捕獸夾被激發了，如同鱷魚般死死咬在拉卡斯的騎槍上。拉卡斯拽了拽槍柄，捕獸夾連接的鏈條扯動了報警的鈴鐺，
一連串的鈴聲大作中，十幾個背著短矛、長柄叉子和繩索的精幹青壯年人一窩蜂地從哨所後的沖了出來，看到捕獸夾在拉卡斯的騎槍上，紛紛失望地嘆息。
「這些是……領地訓練的民兵？」百夫長的刀疤扭動了兩下。
「一部分是訓練中的民兵，另一部分是搶不到民兵的名額，自願跑來和民兵一起守邊境的。」拉卡斯解釋，「我們調整了騎士領收購法令，去除了中間商的差價，直接由一批官方私貿員收購。現在死靈和魔獸都有相當可觀的收購價格，以至於很多人都主動要求在邊境區一邊戍守一邊接受民兵訓練——甚至需要限制人數。」
「對付死靈和魔獸還是綽綽有餘的。」他微笑著對百夫長頷首。
「很……好。」百夫長慢慢回答，「那麼，帶我們進城去看看，那些屍體遍地、疫病橫行的可怕場面吧。」
在拉卡斯私兵騎士團的帶領下，軍列順著道路一路前行，正式進入下城區——前陣子連續多天的陰雨將街道沖洗得相當乾淨，堪稱一塵不染，甚至於某些古老的光滑石磚隱約有些反光的質感。 此時正是清晨，時候尚早。街道上沒有幫派，沒有強盜，沒有流浪漢，也沒有哭嚎的病人，也沒有屍體。只有一群小孩在給各自的家庭打水——他們按照先來後到的順序排著隊，一個接一個提著水桶。
兩個大孩子旋轉著井上的絞盤，幫助力氣較小的小孩子們從井底提起水桶。
「噢噢噢！瞧這些小孩子，真懂禮節！」波莉娃文書官拿著《鑄國法典》小冊子輕輕鼓掌。
百夫長皺起了眉頭。
「不是說這裡已經被連續陰雨籠罩了半個月嗎，指揮官閣下？」胖子魔藥師湊到百夫長身側，壓低聲音嗡鳴著，「腐爛的屍體呢？骨疫的病人呢？哪裡有骨疫？」
「照理說應該……」百夫長遲疑著，「炮兵特列確確實實控制了半個月的陰天——這是極限了，彈藥只剩下兩天的量，而且毗鄰行省也提出了抗議，過多雨水波及到了一部分郊區農田。」
「有……意思。」瘦子魔藥師從懷裡取出一隻試劑管，像個幽靈般脫離隊伍，帶著隱約的魔藥癲癇症狀，踉蹌著飄忽到孩子們的隊伍前。
「來，小孩，對著這個吹口氣。」他伸手拉住一個倒霉的孩子，「吐口水也行，怎麼舒服怎麼來。」
孩童慌亂地抬起頭，與目鏡下方那針尖般的瞳孔對視了一瞬，被嚇得大哭起來。
「哎呀，不能這樣跟小孩子說話，魔藥師老兄！」一本鑄國法典簡裝縮略版拍在瘦子魔藥師臉上，擋住了那副嚇人的尊容。波莉娃文書官從瘦子手裡接過試劑管，把對方一把推開，蹲下來用官員袍服的袖子給小孩擦眼淚。
「這位大哥……這位叔叔，呃，隨便叫他什麼吧——他是很厲害的魔藥師哦，是偉大的赫因斯陛下、我們帝國的皇帝，派來給你們看病的。」波莉娃給小孩擦乾淨眼淚，「不哭不哭——如果你們生病了、身上痛痛的，這位大哥叔會檢查出來，一下子就能治好你們喲！」
「和肖恩哥哥一樣嗎？」旁邊的另一個小孩問。 「肖恩？」波莉娃文書官抬起頭，與另外四人對視了一眼。
「啊，肖恩·德·歐洛。我家弟弟。」一旁的拉卡斯漫不經心地說，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百夫長困惑地皺起眉頭。
小孩們一個接一個，輪流對著試劑管吹了口氣。波莉娃揉了揉孩子們的頭髮，小跑著把試劑管遞迴瘦子魔藥師手裡。
胖瘦兩人湊到一起，同時注視著試劑管里的反應。
「這他媽根本沒有任何疫病！」瘦子忍不住了。
「除了——淋雨後的輕度感冒。」胖子端詳著試劑管，「這是一坨鼻腔分泌物。有人呼氣的時候把鼻涕滴進去了。」
「是誰感冒了呀？」波莉娃蹲下來挨個檢視著孩童們，最後端詳著一個吸溜鼻涕的小孩。
「給他們點感冒藥物什麼的唄。」她湊近魔藥師雙人組問。
「我們是來處理致命疫病的。」瘦子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這種三四天自己恢復的東西少來煩我們。」
「哎哎，我們身上沒有帶那些不重要的垃圾藥物——這樣吧。」胖子擠開了瘦子，從罩袍的縫隙里遞出一小袋薄荷糖，「消除輕度炎症，促進鼻腔通氣。」
孩子們歡呼著，圍著波莉娃討要糖果，還有一些朝著胖子魔藥師的方向抱了上來，但是被波莉娃伸手拉住。 魔藥師雙人組擺脫了孩子群的糾纏，一左一右，踉蹌著閃爍到百夫長兩側。
「疫病呢？」胖子低聲問，「說好有陰雨天氣下高傳染性的高危疫病，我們才過來的。謊報軍情？你知不知道魔藥司的生體部是直屬於陛下的？」
「照理說……明明有的……」百夫長迷茫地發愣。
瘦子沉思了幾秒，解開了脖子上的密封扣，索性一把扯下了頭上的皮革防毒頭罩，露出一張蒼白的年輕面容，以及陰沉的黑色披肩長發。他的嘴唇薄得像蜥蜴一樣，甚至遮不住滿嘴雪白的尖牙，導致他看起來永遠是一副微微齜牙的厭煩表情。
他甩開擋眼睛的黑色長髮，抬起鼻子，在空氣里來回翕動著鼻翼，依次將鼻孔貼在周圍商鋪的門把手上、水井的絞盤把手上、以及腳邊某塊疑似痰漬的東西上。
「全都沒有。」他瞪著百夫長，牙齒微微張開了些許，露出血紅得不自然的口腔，「接下來呢？指揮官？」
「全體歸隊，繼續前進。」百夫長惱火地回答，瞥向一旁疑似在憋笑的拉卡斯·德·歐洛，強忍著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