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拜訪】
「我不要求你們持續太久，但至少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表現好點。」卡爾文對身後的兩個呆瓜說，「這可關係到為師我能不能再收個學生。」
「怎麼才算表現好？」莉莉安娜問，「要展示我們最強的符文法術嗎？還是……」
「把你們流哈喇子的傻乎乎小嘴巴閉上，除非我提示你們，不然別亂說話。」卡爾文回答，「不要暴露出你們的呆瓜勁兒，這就算是表現好了——聽著，作為老師，我完全不想扼殺你們的卓越個性，但那股子爛大街的傻氣並不卓越，一點也不。」
雨水淅淅瀝瀝地順著屋檐滴落，三個身披斗篷的旅者身影踏著水窪光明正大地踩過歐洛古堡的大門台階，發出清脆的水花潑濺聲。
他們的臉上戴著空洞的白色面具，面具上繪製著首尾相連的血紅階梯，形成了扭曲變形的無限之環，象徵著被困在無盡道路艱難求索中的迷失者。
門口守衛的兩位騎士下意識舉起騎槍，槍桿交叉成型，攔住了三個面具怪人的去路。
為首的怪人面具下響起中年男人的笑聲，他對著一旁的男學生挑了挑下巴。
「啊……是！升格秘社的【咒銘】大師，及其兩位學徒，請求拜訪橡木之歐洛家族，提供魔藥研究方面的協助。」男學生上前向守衛頷首致意，「之前已經和拉卡斯領主身旁的那位薩麥爾大人有過預約，您可以向他求證。」
兩名守衛一怔，其中一人轉身準備去匯報的同時，他聽到了大廳里響起拉卡斯的聲音：
「讓那三位進來吧。」
他抬起頭，看著正對面的大廳二樓平台欄杆前，薩麥爾和拉卡斯站在巨幅橡樹掛毯下，居高臨下注視著大廳門口。
「冒這麼大的雨趕來，辛苦您了。」薩麥爾說，「請進。」 卡爾文擺了擺手，帶著兩個學生從門口守衛之間穿過。
「我的學生又讓您見笑了。他們一路上跟著我囂張慣了，失去了嚴厲的約束，不知不覺忘記了在弗洛倫王國時養成的體面禮節。」他在樓梯口駐足，隔著大廳仰頭，安靜地與二樓位置的兩人對視，「也是我在教育上的失職——希望他們的小錯誤沒有惹各位不快。」
雙方一高一低，隔著空曠的大廳靜靜對視著。空氣似乎凝結了，像是無形的透明屏障橫在中間。
「帶來一些苦惱，但還沒有到矛盾的程度。」薩麥爾主動打破沉默。
「實際上，您老人家帶來的麻煩和矛盾，比您那兩位亂丟垃圾的學生要嚴重多。」拉卡斯陰沉著臉，「您覺歐洛古堡是郊外農田路邊的糞肥廁所嗎？誰都可以隨意進入？」
+ ：
「我見識淺薄，在弗洛倫大城市待慣了，難來窮鄉僻野，確實沒分清二者之間的區別。」卡爾文不動聲色，「我為此道歉，並非有意闖入，只是習慣性地隨意漫步，不慎誤入。」
咔吧，拉卡斯的指關節發出一聲脆響，臉隨之漲通紅。
嘩啦！大廳周圍立柱的陰影中，數十位全副武裝的私兵騎士同時現身。他們腦袋上的頭盔換成了疫病學者的密封鳥嘴頭套，防止毒霧侵入。數十桿騎槍閃著冷鋼色的寒光，對準了大廳正中心的卡爾文，如同一圈鋼鐵花瓣圍繞著花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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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學生哆嗦了一下，往老師身邊縮了縮。
其中一桿騎槍略微靠前了些許，忽然像是觸碰到了空氣中看不見的彈性牆壁般，被以同等力道慢慢震回安全距離外。
「實話實說而已，和我上次進入的盧諾斯內環與弗洛倫王宮外環比起來，這裡的守備確實有點松松垮垮的。」卡爾文無視了周圍閃爍的騎槍，安靜地回答，「厄德里克人對符文法術的防範措施，基本全靠魔藥哨瓶和法師交戰經驗——老歐洛們全部離世，沒來及叮囑後輩。年輕一代在這個與世隔絕的窮鄉僻野待久了，沒跟正經法師交過手，大概早就忘記這些了吧？」 拉卡斯停頓了幾秒，抬手做了個動作。私兵們放下了騎槍。
「就當給你們提個醒，年輕歐洛。在門邊和守衛腰間多放置幾個靈能檢驗的魔藥哨瓶，定期更換和檢查。這種手段雖然原始又簡陋，但可靠有效。」卡爾文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至少鋼火聖殿的修士和厄德里克帝國軍已經把這項傳統沿用了數百年——他們經常面對驅使符文的法師與揮灑靈能的精靈祝魔師，對這類敵人很有經驗。這導致我如果想要散步時誤入帝國軍營與鋼火聖殿，要額外多費不少工夫。」
「感，謝，您的，提醒。」拉卡斯一字一頓地回答，每個詞都帶著不情不願的牙齒摩擦聲。
「守衛鬆弛也情有可原，年輕人。根據可靠情報，歐洛家族元氣大傷，內部嚴重分裂，騎士領又急需人手，剛剛聚集起來沒多久吧？」卡爾文問。
他瞥向薩麥爾。但薩麥爾沒有動彈，也沒有回答。
「有趣，情況比我想像更特。」他微笑。
「請上樓來詳談。」薩麥爾說。
拉卡斯揮了揮手，頭戴密封鳥嘴面具的守衛們整齊劃一地立正側身，在騎槍之間讓出一條通往二樓的道路。
三個斗篷身影如同三隻貓頭鷹，從成群的黑鳥騎士中穿過，不緊不慢地跟在拉卡斯與薩麥爾身側，腳步聲在走廊牆壁、地板與天花板之間迴蕩，音波反射的軌跡在四面八方旋轉，如同規律的幾何螺旋。
吱呀——
薩麥爾推開了會議室的大門，門開啟一條縫的瞬間，縫隙里響起瑟蘭瑞惱怒的聲音：
+ ： 「你好，巫師。」皇子的身影靠在正對的椅子上，眼睛深處血紅的星屑閃爍著，「你主動上門來被我撕碎嗎？」
「您好，厄德里克皇子殿下。」卡爾文回答，「您應該收斂一點自己的行為。十年前教導您的那位先生，他不希望看到您又像個不成型的野獸一樣。」
瑟蘭瑞一怔。像有什麼東西被熄滅了一樣，他隱約開始閃爍紅光的眼睛瞬間變回了人類的暗褐色。星屑縮小到了無法察覺的程度，以至於瞳孔看起來平凡而柔和。
「你認識他？」他皺起眉頭，「你對這些事情知道多少？」
「我知道他。」卡爾文微笑，「正如我知道您一樣——請別緊張，我沒有敵意，厄德里克皇室的事情，在掘秘派中屬於公開的秘密。」
「我很高興您有成為盟友的意向，秘社大師。」薩麥爾把拉卡斯按住，將其壓坐在瑟蘭瑞旁邊的椅子上，自己也拉開一張椅子，「不然要殺您會費不少工夫，可能還會鬧出大動靜。」
「是啊，確實如此。」卡爾文的視線在瑟蘭瑞和薩麥爾身上來回移動了兩圈，「這個窮鄉僻野確實讓我長了不少見識，在別處難一見的珍事物——足以殺死我的偉大事物。」
「畢竟在骸心附近，出現什麼都不為過。」他輕笑起來，「那麼，那邊的那位矮人是——黑石堡？」
角落裡椅子上像是舊墩布一樣的一團岩灰色鬍鬚動了動，發出沉重的咕噥聲。
「我們不怎麼喜歡法師，也不怎麼喜歡弗洛倫人。」格隆德爾說，「無論是玄乎空洞、看不見摸不著的精神框架，還是精打細算、滿口謊言的精明商人。」
「真遺憾，我兩者都占了。」卡爾文拉開一張椅子坐下，一邊摘下自己臉上的面具，一邊招呼著兩個學生一左一右坐在自己手邊，「幸運的是，我們對固步自封的黑石堡暫時沒什麼興趣——留著你們可悲的太陽熔爐吧，法師有更偉大的力量來源。」
「所以，那種把死靈特性短暫賦予給活人的魔藥，是給誰準備的？」卡爾文問，「又是誰提出的？」
「橡木之歐洛與其家臣赫利克——在徹底無力掙扎、歸於死亡之前，他們試圖在命運的渦流中自救，讓英雄之名以留存。」薩麥爾回答，「我們齊聚於此，就是為了這個共同的目的。」
「順便進行一些政治與戰略上的布局？」卡爾文微笑，「畢竟我注意到了帝國炮兵特列在西邊地平線上幹的事情——赫因斯三世又在準備他的派對糖果羊了。」
「什麼東西？」瑟蘭瑞沒聽懂。
+ ：
「一種給弗洛倫孩子的派對玩具——紙板糊的小羊，裡面塞滿了糖果。孩子們每次揮舞棍子毆打小羊，小羊體內就會爆出一些糖果。」卡爾文回答，「厄德里克歷代皇帝最喜歡玩的東西——像派對頑童一樣揮棍毆打他們的鄰居，看看鄰居體內能爆出來什麼好東西。」
「收起你那些不知所謂的弗洛倫比喻，巫師。」瑟蘭瑞皺眉。
「您花了不少時間接近厄德里克的平民，穿著平民的衣服，吃著平民的食物，走在平民的道路上。」卡爾文聳肩，「只不過，局限於厄德里克帝國。您對世界的其他部分一無所知。您仍然是個縮在皇宮後花園裡囂張跋扈的孩子。」
「少來激我，我沒有那麼冒失——沒有那麼容易生氣。」瑟蘭瑞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跳動了幾秒，眼底的紅色轉瞬即逝。
「很好，至少您可以控制自己的憤怒了。」卡爾文靠回椅子背上，「談正事吧。」
「你主動提出幫助我們處理魔藥問題，究竟想要什麼？」拉卡斯問，「我知道你們態度中立，但你們要收取的費用，我們可能給不起——你們也要在騎士領內部建立營地和代理人貿易？還是別的什麼？」 「沒有必要重複勞動，我們可以借用他們的——我猜他已經把橡樹的營地和代理貿易站辦理好了。」卡爾文抬手指向薩麥爾，「我們需要的東西，他會支付的。」
他們知道了！薩麥爾一怔。對方的信息搜集能力和推理能力比想像中的還要強悍，只是幾天工夫就搞清楚了己方主動出門的目的和計劃。
「又是這樣——記我帳上，回頭找我侍從報銷。」瑟蘭瑞探頭，拍了拍薩麥爾肩甲。
「順便一提。」卡爾文打量著拉卡斯，「那位名叫戈德里克·歐洛的學生真是天賦異稟，只可惜內分泌和神經方面有一點點病理性的小缺陷——我可以修好。」
「薩麥爾提過了，我……會考慮。」拉卡斯惱火地回答，「但要在我搞清楚你們這些人的情況之後。就目前的印象來說，我不打算把我弟弟交給一個喜歡闖進別人家裡放毒氣的強盜當學生。」
「很合理。客觀上來說，確實如此。我應該先向您證明自己的師德和教育水平，再談學生的事情——在我們相處的這幾天裡，您可以看看我那兩位學生的水平，再做決定。」卡爾文倒也不生氣，「話說回來，你們對於騎士領內正在擴散的未知疫病，有什麼打算？」
四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別告訴我你們對此一無所知。」卡爾文意味深長地瞥向薩麥爾和瑟蘭瑞，「我的學生帶回了那東西的靈能記錄——這種東西是高危的，會扭曲骨骼，需要潮濕的弱光環境才能增殖，會在陽光下被滅殺。」
「別人不知道也就算了，皇子殿下總不至於一無所知吧。」他把視線從沒有表情與動作的薩麥爾身上挪開，注視著瑟蘭瑞，「畢竟，騎士領上空持續的非自然陰雨天氣，是帝國炮兵特列的瓶裝魔法轟擊導致的。」
「他們……說是……南部行省農田乾旱，需要降雨協助。」瑟蘭瑞磕磕絆絆地回答，「騎士領的雨水只是不慎波及。」
+ ：
「是嗎？」卡爾文注視著瑟蘭瑞，「方位有點偏差啊。降雨有必要持續這麼久嗎？」 「我父親的計劃總是騙不過消息靈通的聰明人。」瑟蘭瑞惱怒地回以瞪視，「只不過，能騙過普通帝國人就足夠了……這跟你有什麼關係？怎麼，你打算幫忙？」
「或許您和您的學生也需要藥物和治療？」薩麥爾問，他想的是另一個角度的合作。
「不，實際上，我們血管中的秘銀具有殺死異物的功能。」卡爾文咧嘴，「這種疫病的危險是針對普通人的，對我們無效——但還是謝謝您的好意，薩麥爾先生。你比我想像還要特殊，堪稱倒行逆施與離經叛道。」
「那跟你沒關係了，巫師。薩麥爾會處理好。」瑟蘭瑞重重哼了一聲，「你只管完善死靈魔藥的配方。」
「不，等一下——你……您所在的組織，可以光明正大露面嗎？」拉卡斯回過神來，「薩麥爾不方便出面，我們需要一個頂替的名號……」
「我還以為您懂基礎文法呢，拉卡斯·歐洛先生。」卡爾文揶揄，「【秘社】的全稱是秘密結社，你猜我們為什麼要在名號里加入【秘密】的含義？猜猜我們為什麼在聯盟移開視線之後，才敢來橡木騎士領建立營地和代理人？」
「是……啊。我們的理由一樣。」薩麥爾回過神來，不著痕跡地提醒拉卡斯，自己的身份是另一個秘社。格隆德爾這個不知情的人還在場。
「實際上，」格隆德爾忽然開口。
所有人同時望向椅子上那團蒼老的岩灰色鬍鬚。
「實際上，我收到了來自黑石堡的密令。」格隆德爾以一貫的遲緩與穩定慢慢說，「黑石之主的要求是，各位可以對外借用黑石堡的名義，作為陽光遺物的使用理由。」
「但是，這個名義上的理由必須是【黑石堡製造了可攜式的小型太陽熔爐，並且借用給了橡木騎士領】——你們可以放心使用薩麥爾提供的陽光遺物，但必須偽裝成這個理由，並且對外宣傳。」
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包括卡爾文也瞥向拉卡斯與瑟蘭瑞。卡爾文的兩個學生則好地探頭探腦。 拉卡斯張開嘴，忙不迭想要回答，但又意識到這裡地位最高的人不是自己，又瞥向瑟蘭瑞。
瑟蘭瑞遲疑了幾秒，和薩麥爾對視了一眼。
薩麥爾望向卡爾文。卡爾文帶著戲謔的神色微微咧嘴，用口型比出了「技術威懾」這個無聲的詞彙。
他又望向拉卡斯，拉卡斯連連點頭。
+ ：
薩麥爾遲疑了半秒，扭頭對瑟蘭瑞點了點頭。
「可以。」他和瑟蘭瑞同時回答。
「解決了？」卡爾文饒有興致地注視著格隆德爾，「那就動工吧，帶我們去魔藥工作室。」
「你不是自己認識路嗎？」拉卡斯惱火地問，「你上午才來過這裡。」
「歐洛家怎麼這樣待客？讓來幫忙的客人自己找路？」卡爾文反問，「我上午還輔導了你弟弟功課，你應該對一位傑出的教師放尊重點。」
「請，他媽的，跟我，來，他媽的，大師。」拉卡斯一字一頓地回答，牙縫裡帶著吱吱作響的惱怒和有求於人的憋屈。
+ ：
「怎麼才算表現好？」莉莉安娜問，「要展示我們最強的符文法術嗎？還是……」
「把你們流哈喇子的傻乎乎小嘴巴閉上，除非我提示你們，不然別亂說話。」卡爾文回答，「不要暴露出你們的呆瓜勁兒，這就算是表現好了——聽著，作為老師，我完全不想扼殺你們的卓越個性，但那股子爛大街的傻氣並不卓越，一點也不。」
雨水淅淅瀝瀝地順著屋檐滴落，三個身披斗篷的旅者身影踏著水窪光明正大地踩過歐洛古堡的大門台階，發出清脆的水花潑濺聲。
他們的臉上戴著空洞的白色面具，面具上繪製著首尾相連的血紅階梯，形成了扭曲變形的無限之環，象徵著被困在無盡道路艱難求索中的迷失者。
門口守衛的兩位騎士下意識舉起騎槍，槍桿交叉成型，攔住了三個面具怪人的去路。
為首的怪人面具下響起中年男人的笑聲，他對著一旁的男學生挑了挑下巴。
「啊……是！升格秘社的【咒銘】大師，及其兩位學徒，請求拜訪橡木之歐洛家族，提供魔藥研究方面的協助。」男學生上前向守衛頷首致意，「之前已經和拉卡斯領主身旁的那位薩麥爾大人有過預約，您可以向他求證。」
兩名守衛一怔，其中一人轉身準備去匯報的同時，他聽到了大廳里響起拉卡斯的聲音：
「讓那三位進來吧。」
他抬起頭，看著正對面的大廳二樓平台欄杆前，薩麥爾和拉卡斯站在巨幅橡樹掛毯下，居高臨下注視著大廳門口。
「冒這麼大的雨趕來，辛苦您了。」薩麥爾說，「請進。」 卡爾文擺了擺手，帶著兩個學生從門口守衛之間穿過。
「我的學生又讓您見笑了。他們一路上跟著我囂張慣了，失去了嚴厲的約束，不知不覺忘記了在弗洛倫王國時養成的體面禮節。」他在樓梯口駐足，隔著大廳仰頭，安靜地與二樓位置的兩人對視，「也是我在教育上的失職——希望他們的小錯誤沒有惹各位不快。」
雙方一高一低，隔著空曠的大廳靜靜對視著。空氣似乎凝結了，像是無形的透明屏障橫在中間。
「帶來一些苦惱，但還沒有到矛盾的程度。」薩麥爾主動打破沉默。
「實際上，您老人家帶來的麻煩和矛盾，比您那兩位亂丟垃圾的學生要嚴重多。」拉卡斯陰沉著臉，「您覺歐洛古堡是郊外農田路邊的糞肥廁所嗎？誰都可以隨意進入？」
+ ：
「我見識淺薄，在弗洛倫大城市待慣了，難來窮鄉僻野，確實沒分清二者之間的區別。」卡爾文不動聲色，「我為此道歉，並非有意闖入，只是習慣性地隨意漫步，不慎誤入。」
咔吧，拉卡斯的指關節發出一聲脆響，臉隨之漲通紅。
嘩啦！大廳周圍立柱的陰影中，數十位全副武裝的私兵騎士同時現身。他們腦袋上的頭盔換成了疫病學者的密封鳥嘴頭套，防止毒霧侵入。數十桿騎槍閃著冷鋼色的寒光，對準了大廳正中心的卡爾文，如同一圈鋼鐵花瓣圍繞著花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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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學生哆嗦了一下，往老師身邊縮了縮。
其中一桿騎槍略微靠前了些許，忽然像是觸碰到了空氣中看不見的彈性牆壁般，被以同等力道慢慢震回安全距離外。
「實話實說而已，和我上次進入的盧諾斯內環與弗洛倫王宮外環比起來，這裡的守備確實有點松松垮垮的。」卡爾文無視了周圍閃爍的騎槍，安靜地回答，「厄德里克人對符文法術的防範措施，基本全靠魔藥哨瓶和法師交戰經驗——老歐洛們全部離世，沒來及叮囑後輩。年輕一代在這個與世隔絕的窮鄉僻野待久了，沒跟正經法師交過手，大概早就忘記這些了吧？」 拉卡斯停頓了幾秒，抬手做了個動作。私兵們放下了騎槍。
「就當給你們提個醒，年輕歐洛。在門邊和守衛腰間多放置幾個靈能檢驗的魔藥哨瓶，定期更換和檢查。這種手段雖然原始又簡陋，但可靠有效。」卡爾文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至少鋼火聖殿的修士和厄德里克帝國軍已經把這項傳統沿用了數百年——他們經常面對驅使符文的法師與揮灑靈能的精靈祝魔師，對這類敵人很有經驗。這導致我如果想要散步時誤入帝國軍營與鋼火聖殿，要額外多費不少工夫。」
「感，謝，您的，提醒。」拉卡斯一字一頓地回答，每個詞都帶著不情不願的牙齒摩擦聲。
「守衛鬆弛也情有可原，年輕人。根據可靠情報，歐洛家族元氣大傷，內部嚴重分裂，騎士領又急需人手，剛剛聚集起來沒多久吧？」卡爾文問。
他瞥向薩麥爾。但薩麥爾沒有動彈，也沒有回答。
「有趣，情況比我想像更特。」他微笑。
「請上樓來詳談。」薩麥爾說。
拉卡斯揮了揮手，頭戴密封鳥嘴面具的守衛們整齊劃一地立正側身，在騎槍之間讓出一條通往二樓的道路。
三個斗篷身影如同三隻貓頭鷹，從成群的黑鳥騎士中穿過，不緊不慢地跟在拉卡斯與薩麥爾身側，腳步聲在走廊牆壁、地板與天花板之間迴蕩，音波反射的軌跡在四面八方旋轉，如同規律的幾何螺旋。
吱呀——
薩麥爾推開了會議室的大門，門開啟一條縫的瞬間，縫隙里響起瑟蘭瑞惱怒的聲音：
+ ： 「你好，巫師。」皇子的身影靠在正對的椅子上，眼睛深處血紅的星屑閃爍著，「你主動上門來被我撕碎嗎？」
「您好，厄德里克皇子殿下。」卡爾文回答，「您應該收斂一點自己的行為。十年前教導您的那位先生，他不希望看到您又像個不成型的野獸一樣。」
瑟蘭瑞一怔。像有什麼東西被熄滅了一樣，他隱約開始閃爍紅光的眼睛瞬間變回了人類的暗褐色。星屑縮小到了無法察覺的程度，以至於瞳孔看起來平凡而柔和。
「你認識他？」他皺起眉頭，「你對這些事情知道多少？」
「我知道他。」卡爾文微笑，「正如我知道您一樣——請別緊張，我沒有敵意，厄德里克皇室的事情，在掘秘派中屬於公開的秘密。」
「我很高興您有成為盟友的意向，秘社大師。」薩麥爾把拉卡斯按住，將其壓坐在瑟蘭瑞旁邊的椅子上，自己也拉開一張椅子，「不然要殺您會費不少工夫，可能還會鬧出大動靜。」
「是啊，確實如此。」卡爾文的視線在瑟蘭瑞和薩麥爾身上來回移動了兩圈，「這個窮鄉僻野確實讓我長了不少見識，在別處難一見的珍事物——足以殺死我的偉大事物。」
「畢竟在骸心附近，出現什麼都不為過。」他輕笑起來，「那麼，那邊的那位矮人是——黑石堡？」
角落裡椅子上像是舊墩布一樣的一團岩灰色鬍鬚動了動，發出沉重的咕噥聲。
「我們不怎麼喜歡法師，也不怎麼喜歡弗洛倫人。」格隆德爾說，「無論是玄乎空洞、看不見摸不著的精神框架，還是精打細算、滿口謊言的精明商人。」
「真遺憾，我兩者都占了。」卡爾文拉開一張椅子坐下，一邊摘下自己臉上的面具，一邊招呼著兩個學生一左一右坐在自己手邊，「幸運的是，我們對固步自封的黑石堡暫時沒什麼興趣——留著你們可悲的太陽熔爐吧，法師有更偉大的力量來源。」
「所以，那種把死靈特性短暫賦予給活人的魔藥，是給誰準備的？」卡爾文問，「又是誰提出的？」
「橡木之歐洛與其家臣赫利克——在徹底無力掙扎、歸於死亡之前，他們試圖在命運的渦流中自救，讓英雄之名以留存。」薩麥爾回答，「我們齊聚於此，就是為了這個共同的目的。」
「順便進行一些政治與戰略上的布局？」卡爾文微笑，「畢竟我注意到了帝國炮兵特列在西邊地平線上幹的事情——赫因斯三世又在準備他的派對糖果羊了。」
「什麼東西？」瑟蘭瑞沒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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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給弗洛倫孩子的派對玩具——紙板糊的小羊，裡面塞滿了糖果。孩子們每次揮舞棍子毆打小羊，小羊體內就會爆出一些糖果。」卡爾文回答，「厄德里克歷代皇帝最喜歡玩的東西——像派對頑童一樣揮棍毆打他們的鄰居，看看鄰居體內能爆出來什麼好東西。」
「收起你那些不知所謂的弗洛倫比喻，巫師。」瑟蘭瑞皺眉。
「您花了不少時間接近厄德里克的平民，穿著平民的衣服，吃著平民的食物，走在平民的道路上。」卡爾文聳肩，「只不過，局限於厄德里克帝國。您對世界的其他部分一無所知。您仍然是個縮在皇宮後花園裡囂張跋扈的孩子。」
「少來激我，我沒有那麼冒失——沒有那麼容易生氣。」瑟蘭瑞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跳動了幾秒，眼底的紅色轉瞬即逝。
「很好，至少您可以控制自己的憤怒了。」卡爾文靠回椅子背上，「談正事吧。」
「你主動提出幫助我們處理魔藥問題，究竟想要什麼？」拉卡斯問，「我知道你們態度中立，但你們要收取的費用，我們可能給不起——你們也要在騎士領內部建立營地和代理人貿易？還是別的什麼？」 「沒有必要重複勞動，我們可以借用他們的——我猜他已經把橡樹的營地和代理貿易站辦理好了。」卡爾文抬手指向薩麥爾，「我們需要的東西，他會支付的。」
他們知道了！薩麥爾一怔。對方的信息搜集能力和推理能力比想像中的還要強悍，只是幾天工夫就搞清楚了己方主動出門的目的和計劃。
「又是這樣——記我帳上，回頭找我侍從報銷。」瑟蘭瑞探頭，拍了拍薩麥爾肩甲。
「順便一提。」卡爾文打量著拉卡斯，「那位名叫戈德里克·歐洛的學生真是天賦異稟，只可惜內分泌和神經方面有一點點病理性的小缺陷——我可以修好。」
「薩麥爾提過了，我……會考慮。」拉卡斯惱火地回答，「但要在我搞清楚你們這些人的情況之後。就目前的印象來說，我不打算把我弟弟交給一個喜歡闖進別人家裡放毒氣的強盜當學生。」
「很合理。客觀上來說，確實如此。我應該先向您證明自己的師德和教育水平，再談學生的事情——在我們相處的這幾天裡，您可以看看我那兩位學生的水平，再做決定。」卡爾文倒也不生氣，「話說回來，你們對於騎士領內正在擴散的未知疫病，有什麼打算？」
四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別告訴我你們對此一無所知。」卡爾文意味深長地瞥向薩麥爾和瑟蘭瑞，「我的學生帶回了那東西的靈能記錄——這種東西是高危的，會扭曲骨骼，需要潮濕的弱光環境才能增殖，會在陽光下被滅殺。」
「別人不知道也就算了，皇子殿下總不至於一無所知吧。」他把視線從沒有表情與動作的薩麥爾身上挪開，注視著瑟蘭瑞，「畢竟，騎士領上空持續的非自然陰雨天氣，是帝國炮兵特列的瓶裝魔法轟擊導致的。」
「他們……說是……南部行省農田乾旱，需要降雨協助。」瑟蘭瑞磕磕絆絆地回答，「騎士領的雨水只是不慎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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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卡爾文注視著瑟蘭瑞，「方位有點偏差啊。降雨有必要持續這麼久嗎？」 「我父親的計劃總是騙不過消息靈通的聰明人。」瑟蘭瑞惱怒地回以瞪視，「只不過，能騙過普通帝國人就足夠了……這跟你有什麼關係？怎麼，你打算幫忙？」
「或許您和您的學生也需要藥物和治療？」薩麥爾問，他想的是另一個角度的合作。
「不，實際上，我們血管中的秘銀具有殺死異物的功能。」卡爾文咧嘴，「這種疫病的危險是針對普通人的，對我們無效——但還是謝謝您的好意，薩麥爾先生。你比我想像還要特殊，堪稱倒行逆施與離經叛道。」
「那跟你沒關係了，巫師。薩麥爾會處理好。」瑟蘭瑞重重哼了一聲，「你只管完善死靈魔藥的配方。」
「不，等一下——你……您所在的組織，可以光明正大露面嗎？」拉卡斯回過神來，「薩麥爾不方便出面，我們需要一個頂替的名號……」
「我還以為您懂基礎文法呢，拉卡斯·歐洛先生。」卡爾文揶揄，「【秘社】的全稱是秘密結社，你猜我們為什麼要在名號里加入【秘密】的含義？猜猜我們為什麼在聯盟移開視線之後，才敢來橡木騎士領建立營地和代理人？」
「是……啊。我們的理由一樣。」薩麥爾回過神來，不著痕跡地提醒拉卡斯，自己的身份是另一個秘社。格隆德爾這個不知情的人還在場。
「實際上，」格隆德爾忽然開口。
所有人同時望向椅子上那團蒼老的岩灰色鬍鬚。
「實際上，我收到了來自黑石堡的密令。」格隆德爾以一貫的遲緩與穩定慢慢說，「黑石之主的要求是，各位可以對外借用黑石堡的名義，作為陽光遺物的使用理由。」
「但是，這個名義上的理由必須是【黑石堡製造了可攜式的小型太陽熔爐，並且借用給了橡木騎士領】——你們可以放心使用薩麥爾提供的陽光遺物，但必須偽裝成這個理由，並且對外宣傳。」
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包括卡爾文也瞥向拉卡斯與瑟蘭瑞。卡爾文的兩個學生則好地探頭探腦。 拉卡斯張開嘴，忙不迭想要回答，但又意識到這裡地位最高的人不是自己，又瞥向瑟蘭瑞。
瑟蘭瑞遲疑了幾秒，和薩麥爾對視了一眼。
薩麥爾望向卡爾文。卡爾文帶著戲謔的神色微微咧嘴，用口型比出了「技術威懾」這個無聲的詞彙。
他又望向拉卡斯，拉卡斯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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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麥爾遲疑了半秒，扭頭對瑟蘭瑞點了點頭。
「可以。」他和瑟蘭瑞同時回答。
「解決了？」卡爾文饒有興致地注視著格隆德爾，「那就動工吧，帶我們去魔藥工作室。」
「你不是自己認識路嗎？」拉卡斯惱火地問，「你上午才來過這裡。」
「歐洛家怎麼這樣待客？讓來幫忙的客人自己找路？」卡爾文反問，「我上午還輔導了你弟弟功課，你應該對一位傑出的教師放尊重點。」
「請，他媽的，跟我，來，他媽的，大師。」拉卡斯一字一頓地回答，牙縫裡帶著吱吱作響的惱怒和有求於人的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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