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第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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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2章 第一年

  在繼任總督後的第一個夏天,軍團改革開始,各大軍團收到了第一批的訓練手冊。

  第五軍團的駐地里,老兵沃爾倫把冊子翻到第三頁,眉頭已經皺起來。

  他今年41歲,在淚騎軍團待了8年之久,從普通的長槍兵一路熬到了小隊長,送走了四任隊長,自己手下的人也換過了不知多少批。

  所以當教官告訴他們,所有軍團基層軍官都要重新訓練,還要統一參加考核,沃爾倫的第一反應就是新上任的總督給他們找事做。

  「軍團手勢?」他低頭研究著戰策上面的內容。

  「前進、停止、散開、收縮,這些東西我在當兵的時候已經練了十多年了。」

  他的語氣裡面稍微有些煩躁,使得旁邊的幾名年輕士兵沒敢接話。

  沃倫皺著眉頭,又往後翻了翻。

  這本手冊寫得很詳細,整個小隊的編制重新規定,傷員搬運順序也重新規定,以及接觸不同污染物以後的處理方法也單獨地寫了出來,還有一大堆的複雜的東西。

  沃倫看著直撓頭,把手冊卷進褲袋:「打仗怎麼會搞得這麼麻煩呢?」

  他對於這手冊還是嗤之以鼻,但作為淚騎戰士,他還是老老實實的參加了實訓。

  最開始讓他不適的,就是那些原本各大軍團各自使用的口令,全部改成了同一種。

  比如說第五軍團原來的手勢,撤退是握拳後拍,而第二軍團是手臂下壓,現在全部被統一了。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各種複雜訓練,每次都搞得他十分煩躁,這都是一些無用功,他卻畏懼於新總督不得不練。

  直到這一天,第五軍團與第三軍團各抽出一個戰營,在淚騎城外進行混編演練。

  按照過去的做法,兩支軍團會提前半天確認傳令方式和臨時指揮關係。

  這一次沒有。

  沃倫帶著自己的小隊進入演練區,剛走到指定位置,一名第三軍團的中隊長便指向左側:「七隊缺人,第三小隊補進去。」

  沃倫愣了一下,看了眼對方的肩章編號,隨即帶人過去。

  不需要重新解釋。

  第三軍團的軍官抬手做出散開手勢,他的人便自動拉開距離。

  前方模擬出現傷亡以後,兩個小隊各自減員,軍官直接將剩餘人員重新拼成一隊。

  盾手補在原來的盾位,長槍兵自動進入後排。

  連最年輕的新兵都知道自己應該站在哪裡。

  整場演練結束以後,沃倫坐在路邊脫下靴子,把裡面的沙土倒出來,難得沒有抱怨。

  旁邊的一名老朋友問他:「怎麼樣?」

  沃倫想了一會兒:「省事。」

  「你前幾天可不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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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子又沒說這東西不好。」沃倫還是嘴硬道,「我說的是總督府那幫混蛋把這些搞得太繁瑣。」

  接下來的幾天,洛倫不再像是最開始的時候,看見新規就煩躁。但真正讓他改變壞習慣的,還是一次清剿的任務。

  那天小隊在領地周圍參與了一次圍剿血爪獸的任務。

  他們跑了一整夜,回來時已經天亮了,渾身都沾著血污,還有魔物的血,此時只想要趕緊回營地歇腳睡覺,就被軍醫攔住了。

  「與魔物接觸後,要先去淨化區。」

  沃倫皺眉,直視著軍醫的眼睛:「我們在外面剛跑了一天,只是一個普通的清剿任務,有必要嗎?」

  軍醫並沒有畏懼他的威脅,只是嚴肅點頭。

  見對方不退縮,沃倫也只得前往營地邊人們搭出來的淨化區。

  按照流程,接觸過魔物血液的人都要統一檢查傷口衛生,盔甲和武器都要單獨淨化,連鞋底沾的泥都要衝洗,出現異常皮膚反應的都要直接送去後面的隔離棚。

  實在太過繁瑣了,而他隊伍裡面的戰士也不斷抱怨哈氣連天。

  沃倫排在隊伍里,臉色越來越難看。

  輪到他以後,軍醫伸出手:「脫甲。」

  「我沒受傷。」

  「先脫。」

  沃倫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還是把胸甲解下來放到桌上:「以前回來哪有這麼多事。」

  軍醫低頭檢查甲片上的血跡,根本沒有理會他的話語。

  檢查過後一名年輕士兵腿上發現了幾塊淺紅色斑痕,可能就是被魔物的汁液濺射而成而已,像這種微創的傷口,之前都不需要清理的。

  軍醫檢查過以後,卻直接讓兩名助手把人送去隔離。

  「這個也要關?」

  「先觀察。」

  「他連皮都沒破。」

  「確認沒污染就能出來。」

  沃倫還想說,軍醫已經叫了下一個人。

  他只能黑著臉站到旁邊。

  第二天中午,沃倫睡醒出來,正好看見昨晚那名軍醫從隔離區返回。

  「你們隊那個沒問題。」軍醫說道。

  沃倫打了個哈欠:「我早說了。」

  「隔壁隊查出兩個。」

  軍醫朝營房方向看了一眼:「如果沒有知識管理,污染早就傳開了。」

  沃倫也回頭看了一眼,一間營房裡擠著二十多人。

  軍醫說的沒錯,如果兩個潛伏污染者昨晚直接進去,今天會是什麼情況,根本不用軍醫繼續解釋。

  沃倫沉默片刻,轉身走了。

  當天夜裡,小隊執行任務返回。幾個年輕士兵困得睜不開眼,經過營門時下意識就想往裡面走口沃倫一把拉住最前面的士兵:「淨化區在那邊。」

  年輕士兵愣了一下:「隊長,我今天就殺了幾隻——

  「少廢話。」沃倫指了指旁邊,「檢查完再回去。」

  同一個夏天,一種新的軍糧開始出現在軍團里。那種東西是工坊的一名普通工匠研究出來的。

  為此還得到了希恩的特別鼓勵獎,拿了不少的獎金。

  肉汁和燕麥混在一起,再加了鹽與便於保存的藥草,最後壓成手掌大小的硬塊,熱水泡開後直接吃,即使沒有水也可以硬嚼下去。唯一問題可能就是有些難吃。

  沃倫第一次拿到手裡,咬了一口便停了下來。旁邊的戰士問道:「怎麼樣?好吃嗎?」

  沃倫很嫌棄地看著手中的東西搖了搖頭:「你去城牆上撿塊磚回來吃,可能也差不多了。」

  說完,周圍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沃倫雖然嘴上嫌棄,但是心裡卻覺得這種東西挺好的。

  解決了乾糧不便攜帶的問題,還可以省掉等待炊具的時間,適合機動團攜帶,空出來的車位可以裝上更多的物資與武器。

  改革進行了大半年,血月季真正到來之後,沃倫已經很少想起訓練手冊裡面的知識,畢竟真打起來誰還想著那個。

  畢竟每天醒來就是戰鬥,早上能找個地方躺下來,睡幾個小時就算是幸運的,,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指令早就通過練習融入了他的腦袋之中。

  很快第五軍團接到跨區增援的命令。

  此時的防線正完成一次換防,沃倫正盯在牆下啃著軍糧,嘴裡那塊方塊一樣的東西還沒咽下去,傳令官已經騎馬衝到了營區。

  「全軍準備,一個小時後出發增援東南方向!」

  營地里一下子就沸騰起來,沃倫把剩下半塊軍糧塞進嘴裡,起身還罵了一句。

  他最煩的就是跨防區,過去這種臨時調派的任務,他參加過不止一次,知道這種事情有多麻煩。

  在陌生的環境下與陌生的隊友戰鬥,簡直可以削弱一半的實力,尤其打得亂的時候,那可以要了半個軍團的命。

  沃倫就遇到過一次這種情況,援軍明明到了,兩支隊伍隔著不到百米,卻仍是因為溝通不順出了問題。

  那半個小時的等待耽誤了不少事,而那短短時間裡到底害死了幾個人,他都不想去算。

  「轟!轟!轟!」

  當獸潮撞上陣線,拒馬被撞得搖搖欲墜,魔物們如浪潮一般撲進了壕溝之中,線很快出現了破口。

  一名年輕的槍兵當場被撕開喉嚨,而他身邊的戰士也失去了半條手臂。

  「傷員往後撤!」沃倫喊道,準備帶人向前沖。

  而此時背後居然傳來轟隆轟隆的聲音,他轉頭往後看,立刻下令讓隊伍向兩邊撤開。

  附近的幾名士兵幾乎也同時讓出了通道,幾輛壁行者從後方衝出,履帶卷著碎石血水上前,很快橫在破口之前。

  但那頭重型魔物已經衝到了近處,車內的操作員卻根本沒有減速,使得雙方正面撞在了一起。

  壁行者整個車體向後震了一下,右側的履帶在泥里推出了半尺深的痕跡。


  不過壁行者並沒有繼續往前追擊,而是側邊的噴射裝置轉向缺口。

  「呼!」

  熱的火焰沿著戰壕噴了出去,剛剛擠進來的裂爪獸瞬間燒成一團,上千度的火焰直接將其燒成了灰燼。

  與此同時,早就架在後方的蒸汽連弩立刻開火,密集的箭矢越過車體兩側,不斷地釘進了獸群之中。

  更有甚者,幾門今年改進研發的輕型符文炮調轉了炮口。

  「開火!」一聲令下。

  「轟轟轟!轟轟轟!」

  爆炸落在獸群後方,將前線的壓力截斷了大半。

  霍倫震驚地看著這一切,突然想到了今年年初希恩上台的時候說過的那句話,「用武器來代替士兵的血肉。」

  現在看來,那位年輕的總督與他手下的工坊做到了這一點。

  他不知道的是,經過一年擴建,淚騎防線,幾處大型工坊總裝數已經連續運轉將十二防區戰備序列的壁行者已經超過了300輛。其中一半劃給了前線的領地,一半劃給了集團的機動力量。

  而蒸汽連弩和符文炮,那就更多了。如今已經成批的進入了前線,每個領地至少都安有10多架口有一些新型的武器,都按照前線當地的情況進行了部署。

  前線的戰士其實對於工坊的這些武器的改革的實感並沒有那麼多,直到了血月季的降臨,才能如此直觀的看到武器革命之後的效果。

  當這些東西出現在血月季之後,前線真的就不一樣了。這些機動的戰十隻需要補個刀就夠了。

  當然,也是在血月季這種天災之下,雖然犧牲人數大大減少,血戰過後戰士們的犧牲與受傷還是在所難免的。

  科爾也是其中之一,他跟了沃倫三年了。魔物的爪子撕開了他的胸甲,左胸一直滑到腹部。

  擔架放下的時候,他腹部的血還在不斷往下滴,沃倫只看了一眼,心裡便已經有數了。

  這種傷,他見過太多次,多半都沒有了結果。

  很多人剛抬下來時還能說話,甚至還能罵人,往後送上一段路以後,聲音就會越來越小。

  等真正送到軍醫那裡,人也差不多涼了。

  所以沃倫蹲下來時,腦子裡甚至已經開始想科爾還有什麼東西沒交代。

  科爾費力睜開眼,伸手抓住他的護腕:「隊長————」

  「少說話。」

  「我那半袋酒————」

  「滾你娘的,都這樣了還惦記酒?!」

  科爾嘴角動了一下,似笑非笑,其實他也知道自己大概的結局。

  沃倫按住他的手,低聲罵道:「活下來自己喝,老子不給你收。」

  這句話他說過很多次,對很多後來沒有活下來的人也說過。

  所以連他自己都沒太當真,旁邊的小隊急救員已經擠了進來。

  「傷員是胸腹撕裂,先止血!再轉到後方治療!」

  幾名救護人員迅速上了止血藥材,注入治療用聖油,與此同時,戰地的迴響台完成傳信,他負責上報傷員的情況。

  科爾還沒離開前線,後方的醫療站已經做好了準備。

  科爾連同擔架一起被抬上車,沿著清出的後送通道駛向戰地醫療站。

  沃倫站在原地,看著車輛遠去。

  從急救到後送,整個過程快得讓他不習慣。

  科爾也許真能撐過去,他這樣想道「隊長!」前線再次傳來呼喊。

  沃倫提劍轉身:「來了!」

  當血月季之後,沃倫便在後方再次見到了科爾。

  科爾胸前留下了一道極長的傷疤,天氣稍冷時,身體還會不自覺地抽動幾下。

  可人還活著,而且正在與軍醫吵架。

  「就一杯。」

  「不行。」

  「那半杯?」

  「滾。」

  科爾罵罵咧咧地轉過身,正好看見沃倫。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

  科爾咧開嘴:「隊長。」

  沃倫沒說話,他走過去,在科爾肩膀上拍了一下,又伸手按了按那道已經癒合的傷口附近:

  疼不疼?」

  「你不按就不疼。」

  沃倫又按了一下,科爾疼得罵出聲。

  接著兩人對視,忽然笑了出來,笑聲里滿懷慶幸。

  在永夜長城8年,他送走的人太多了。有些人是直接死在魔物嘴裡,有些人死在污染里,還有許許多多的人是撐過了漫長的戰鬥,卻死在了後方的醫療區里。

  沃倫內心突然冒出了個想法,如果後方早就有這種改革,那是不是會很多隊友都也能活下來?

  科爾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隊長?」

  沃倫回過神來,抬手拍開他的手:「晚上過來吃飯。」

  科爾笑了:「有酒嗎?」

  這一輪血月季結束後,各防區的傷亡統計陸續送入淚騎城,今年的復盤會議照例進行,而且是新任總督上任以來的第一個血月季,所以到達的規格十分的高。

  總督府會議廳里,書記官放下最後一份名冊:「十二防區、六大軍團,確認陣亡四萬九千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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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打了幾十年仗的老軍團長拿過總表,又對照各防區名冊核了一遍,許久才低聲道:「五萬以內————」

  這個數字讓會議廳里安靜得只剩翻紙聲。

  雖然四萬多個名字依舊沉重,可過去一個重災防區在最慘烈的時候,單是第一輪獸潮就可能接近這個數字。

  如今這是整個淚騎一輪完整血月季的陣亡,這簡直是一個奇蹟。

  軍官們陸續抬頭,看向主位上的希恩。

  這一年,他們親眼看著壁行者成批進入軍團,看著蒸汽軍械安裝在前線,也看著重建院用地形將防一點點連起來。

  多數人都相信這些改革有用,可誰也沒想到,第一次接受血月季檢驗,傷亡就能降到這種程度。

  這樣的數字,在淚騎過去沒有出現過,在他們知道的其他永夜防線上同樣沒有出現過。

  那些關於希恩太年輕,改革太冒進的質疑,到這個奇蹟般的數字前,沒有人敢再說出口。

  而當事人,希恩卻只是淡定地翻開下一份記錄:「四萬九千不是結束,查清楚這裡面還有多少人,本來可以不用死。」

  淚騎第一次將血月季完整的陣亡人數減少到了五萬以內,而希恩已經在計算,下一次還能再少死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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