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祭司驅潮
白骨鈴聲每響一次，壕溝里的獸屍就抽搐一次。十一具灰鱗獸的脊骨一節節拱起。已經僵硬的爪子重新摳進泥里，傷口中的黑血沿著胸腹倒流，獸首隨鈴聲同時轉向村牆。贏晚照將方才記下的骨哨聲攤在英魂台旁。
「三短一長，前進。兩短兩長，散開。」
坡頂骨鈴輕晃，先是三下短響，隨後拖出一聲長音。溝底灰鱗獸同時朝村牆轉頭。第二輪鈴聲換成兩短兩長，獸屍便各自撐開，給後方湧來的傷獸讓出踩踏之路。
「同一套祭紋號令。」
周行望向黑霧坡頂。那道白骨身影離村牆足有百餘丈，半邊身子藏在霧中，腳下還伏著一圈黑霧獸。它不必親自靠近，只要搖鈴，獸群就會沿屍體鋪出的路衝過壕溝。第一批傷獸已經踏上同類屍身。斷腿的用三條腿爬，腹部被劃開的拖著黑腸，骨鈴一響，仍往牆上撞。原本能讓獸群陷足的壕溝，轉眼被層層屍體墊高。周行按住刀柄。
「給我十個人，沿北側淺溝繞出去。只要斬掉搖鈴的，獸群就散。」
贏無姬抬手擋住他。
「距離太遠，霧太厚。」
「等它把溝填平，東牆還要再打一遍。」
「你帶十個人進去，未必走得到坡頂。守備營現在護村，不拿十條命賭一顆祭司頭。」
周行盯著那道白骨身影，胸口起伏數次，最終鬆開刀柄。
「那就把它的鈴打掉。」
贏無姬讓守備先量距離。兩名弓手以牆垛為準，一個報一百二十丈，一個報一百四十丈；黑霧不斷移動，坡頂身影也在前後遊走，根本沒有穩定箭路。若派人繞行，北側淺溝最窄處還殘留血牙腳印，十個人一旦陷住，村內甚至看不見他們死在哪裡。周行聽完距離，沒有再提繞後。他把原本準備出牆的十人分到兩側牆段，各帶一捆絞繩。斬首未成軍令，護牆仍要有人去做。
陳硯抱來第二支星骨試箭。箭杆裂紋比第一支更多，碎星灰隔著油布仍向外漏光。馮七右手有傷，周行只得換上一名老弓手。
「百餘丈，超過十倍。」
老弓手掂了掂箭。
「半弦到不了。」
陳硯道。
「換強弓，拉七成。箭會裂，你只有一次。」
周行命盾手在東牆開出一線。白骨祭司似乎察覺箭鋒，骨鈴驟然急響，十餘頭傷獸同時躍上屍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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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
星骨箭剛越過壕溝，箭杆便從中崩裂，裹著骨粉的箭頭仍拖著銀灰直指骨鈴，卻被坡頂驟然擰緊的黑霧推偏半尺。烏光只削掉祭司一角骨面，碎杆隨即墜入霧中，骨鈴仍響。陳硯臉色發沉。
「百丈不可用。黑霧能偏箭，強弓還會先毀箭杆。」
祭司抬起缺了一角的骨面。面具下沒有完整人臉，只有灰黑皮肉與一隻細長赤眼。它將削落的骨片踩進泥里，鈴聲比先前更急。醫棚內頓時響起尖叫。幾個黑霧入體的傷者拼命扯掉耳布，說有人在外面叫名字；一名高熱守備甚至撞翻藥架，拖著傷腿往棚外爬。顧清禾帶人把他按回草蓆。
「堵耳！黑布區與外棚隔開，誰聽見叫聲先報名字！」
傷者死死抓住她袖口。
「我娘在牆外，她叫我回去。」
「你娘在南棚，不在牆外。看著我，你叫什麼？」
「田、田順。」
「最後守哪？」
「東牆運箭。」
能答出姓名與守位的人留在黃布內，答不出的移入黑布後，由兩人輪流點名。藥棉擋不住骨鈴，卻能讓傷者聽清身邊人的聲音，不至於跟著幻聽走出醫棚。東牆隨即傳來回令。
「醫棚已隔開，牆頭還能守！請煙遮坡頂！」
劉啟打開公庫廢料棚，將浸油破布、朽木屑和不能再用的獸脂撥給守備，又從靈田溝邊調來六車濕泥，心疼得臉色發青。
「油布燒完就沒了，濕泥運走會耽誤明日固溝。」
周行道。
「牆破了，明日不用固溝。」
「知道，所以才給你。每一車都記清！」
守備將油布、木屑裹進濕泥，只露出一截引火麻繩。火團沿壕溝前後擲出，濕泥壓住明火，濃煙卻貼地翻滾，很快遮斷坡頂與獸群之間的視線。骨鈴仍響，沖在前面的傷獸卻開始遲疑。它們聽得見命令，看不見屍路，幾頭獸互相撞在一起，反而從屍堆上滾回溝底。
「煙已遮鈴，拖屍！先拆它的路！」
趙鐵帶殘卒鉤住最上層獸屍，借牆撐與絞繩往兩側拉。普通民戶在後方轉絞盤，四人一組，誰也不靠近獸口。被墊高的屍路一點點塌下，黑霧獸剛爬上去便失去落腳處。屍堆側翻時，貼壕布下的四枚舊符釘被骨甲一併碾斷，陳硯只來得及讓人把斷釘號數記下。第一條絞繩也很快被骨刺磨斷，獸屍翻滾著撞上牆腳。兩個民戶本能後退，絞盤把手倒轉，險些打斷一人的腕骨。趙鐵用木棍卡死輪齒，讓後隊換上濕獸筋，再把拉屍方向從正後改到斜側。
「別跟死獸拔河！讓它自己滾下去！」
「斜拉會不會撞倒刺？」
「倒刺壞了還能補，人手斷了誰給你補？」
獸筋重新繃緊，三具疊在一起的屍體果然沿溝坡側翻。前隊看屍身角度，後隊聽拍板起落，絞盤每轉一圈便停一次，留人查繩結與獸口。一具灰鱗獸屍突然睜眼咬住鉤杆，趙鐵立刻鬆手，讓殘卒從側面套住獸頸。
「死的也當活的拖，別把手送過去！」
屍體被拉入煙中，骨鈴對它的牽引隨即斷開。民戶見法子有效，絞盤轉得更快。溝底重新露出濕泥，獸群再不能踩著同類直上牆頭。煙障翻到坡頂時，白骨祭司向側面退了兩步。殘缺骨衣掀開，露出肩頭一枚暗紅紋記：三顆向內咬合的血牙，中央穿著一條黑線。贏無姬道。
「畫下來。」
贏晚照身邊的畫手伏在盾後，只看了兩眼便用炭條勾出殘影。沒有人知道那紋記代表祭司哪一支、哪一階，紙上只寫所見方位、顏色與形狀，不添猜測。骨面碎片落得太遠，取不回來。畫手便把箭削落的位置、面具缺角朝向也畫在旁邊，陳硯另記星骨箭受黑霧偏轉的幅度。下次再見同樣骨面，即使對方換了骨衣，也能從缺口認出它來。
贏晚照對照骨哨節奏，在每次血火變化旁標出鈴聲長短。單看一場戰鬥只是亂響，寫到同一張紙上，便能看出祭司先驅獸、再散開、最後以長鈴催血。它的手段被迫一層層留在大臻冊中。白骨祭司似乎知道自己暴露了。它割開掌心，將灰血抹過骨鈴。鈴口騰起暗紅血火，坡下獸群發出一片悽厲嚎叫，皮毛與骨刺同時燃燒。這一次，它們不再找缺口。
血火獸迎著煙障撞向整面東牆。第一頭撞斷自己的前爪，第二頭踩著它繼續撞，燃燒黑血潑上村界，金光立刻暗下一層。公庫旁的氣運水光隨之輕輕震盪。劉啟臉色變了。
「它在燒我們的氣運。」
贏無姬沒有隻看東牆。骨鈴急響時英魂台低鳴，血火觸界時村碑升溫，守位者的軍功牌也亮得更快、燙得更快。糧倉只是斥候試探的表面，祭司真正要逼大臻不斷開界、啟釘、護魂，將剛積下的氣運一寸寸耗空。劉啟壓低聲音。
「它若要耗，我們不開村界行不行？」
「不開，牆和人先被血火燒穿。」
贏無姬看著水光震盪的方向。
「它在逼我們選怎麼虧。先把每一次消耗記清，別讓它用同一招白耗第二次。」
「東牆回報，血火正在壓界，屍溝尚未填平！」
傳令聲穿過煙障。第二支星骨試箭已經毀去，公庫又耗掉廢油布十七塊、獸脂兩罐、靈田濕泥六車，換來的只是屍路被拆、醫棚未亂。骨鈴號令、肩頭血牙紋、借屍與血火的變化都被照實記下。白骨祭司站在煙後，再次舉鈴；血火獸撲到村碑光線邊緣的剎那，石面驟然發燙，裂開一道細紋。碑影深處，一尾氣運金鯉魚翻身而過，冷金鱗光照亮贏無姬的手背。
「三短一長，前進。兩短兩長，散開。」
坡頂骨鈴輕晃，先是三下短響，隨後拖出一聲長音。溝底灰鱗獸同時朝村牆轉頭。第二輪鈴聲換成兩短兩長，獸屍便各自撐開，給後方湧來的傷獸讓出踩踏之路。
「同一套祭紋號令。」
周行望向黑霧坡頂。那道白骨身影離村牆足有百餘丈，半邊身子藏在霧中，腳下還伏著一圈黑霧獸。它不必親自靠近，只要搖鈴，獸群就會沿屍體鋪出的路衝過壕溝。第一批傷獸已經踏上同類屍身。斷腿的用三條腿爬，腹部被劃開的拖著黑腸，骨鈴一響，仍往牆上撞。原本能讓獸群陷足的壕溝，轉眼被層層屍體墊高。周行按住刀柄。
「給我十個人，沿北側淺溝繞出去。只要斬掉搖鈴的，獸群就散。」
贏無姬抬手擋住他。
「距離太遠，霧太厚。」
「等它把溝填平，東牆還要再打一遍。」
「你帶十個人進去，未必走得到坡頂。守備營現在護村，不拿十條命賭一顆祭司頭。」
周行盯著那道白骨身影，胸口起伏數次，最終鬆開刀柄。
「那就把它的鈴打掉。」
贏無姬讓守備先量距離。兩名弓手以牆垛為準，一個報一百二十丈，一個報一百四十丈；黑霧不斷移動，坡頂身影也在前後遊走，根本沒有穩定箭路。若派人繞行，北側淺溝最窄處還殘留血牙腳印，十個人一旦陷住，村內甚至看不見他們死在哪裡。周行聽完距離，沒有再提繞後。他把原本準備出牆的十人分到兩側牆段，各帶一捆絞繩。斬首未成軍令，護牆仍要有人去做。
陳硯抱來第二支星骨試箭。箭杆裂紋比第一支更多，碎星灰隔著油布仍向外漏光。馮七右手有傷，周行只得換上一名老弓手。
「百餘丈，超過十倍。」
老弓手掂了掂箭。
「半弦到不了。」
陳硯道。
「換強弓，拉七成。箭會裂，你只有一次。」
周行命盾手在東牆開出一線。白骨祭司似乎察覺箭鋒，骨鈴驟然急響，十餘頭傷獸同時躍上屍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
「放！」
星骨箭剛越過壕溝，箭杆便從中崩裂，裹著骨粉的箭頭仍拖著銀灰直指骨鈴，卻被坡頂驟然擰緊的黑霧推偏半尺。烏光只削掉祭司一角骨面，碎杆隨即墜入霧中，骨鈴仍響。陳硯臉色發沉。
「百丈不可用。黑霧能偏箭，強弓還會先毀箭杆。」
祭司抬起缺了一角的骨面。面具下沒有完整人臉，只有灰黑皮肉與一隻細長赤眼。它將削落的骨片踩進泥里，鈴聲比先前更急。醫棚內頓時響起尖叫。幾個黑霧入體的傷者拼命扯掉耳布，說有人在外面叫名字；一名高熱守備甚至撞翻藥架，拖著傷腿往棚外爬。顧清禾帶人把他按回草蓆。
「堵耳！黑布區與外棚隔開，誰聽見叫聲先報名字！」
傷者死死抓住她袖口。
「我娘在牆外，她叫我回去。」
「你娘在南棚，不在牆外。看著我，你叫什麼？」
「田、田順。」
「最後守哪？」
「東牆運箭。」
能答出姓名與守位的人留在黃布內，答不出的移入黑布後，由兩人輪流點名。藥棉擋不住骨鈴，卻能讓傷者聽清身邊人的聲音，不至於跟著幻聽走出醫棚。東牆隨即傳來回令。
「醫棚已隔開，牆頭還能守！請煙遮坡頂！」
劉啟打開公庫廢料棚，將浸油破布、朽木屑和不能再用的獸脂撥給守備，又從靈田溝邊調來六車濕泥，心疼得臉色發青。
「油布燒完就沒了，濕泥運走會耽誤明日固溝。」
周行道。
「牆破了，明日不用固溝。」
「知道，所以才給你。每一車都記清！」
守備將油布、木屑裹進濕泥，只露出一截引火麻繩。火團沿壕溝前後擲出，濕泥壓住明火，濃煙卻貼地翻滾，很快遮斷坡頂與獸群之間的視線。骨鈴仍響，沖在前面的傷獸卻開始遲疑。它們聽得見命令，看不見屍路，幾頭獸互相撞在一起，反而從屍堆上滾回溝底。
「煙已遮鈴，拖屍！先拆它的路！」
趙鐵帶殘卒鉤住最上層獸屍，借牆撐與絞繩往兩側拉。普通民戶在後方轉絞盤，四人一組，誰也不靠近獸口。被墊高的屍路一點點塌下，黑霧獸剛爬上去便失去落腳處。屍堆側翻時，貼壕布下的四枚舊符釘被骨甲一併碾斷，陳硯只來得及讓人把斷釘號數記下。第一條絞繩也很快被骨刺磨斷，獸屍翻滾著撞上牆腳。兩個民戶本能後退，絞盤把手倒轉，險些打斷一人的腕骨。趙鐵用木棍卡死輪齒，讓後隊換上濕獸筋，再把拉屍方向從正後改到斜側。
「別跟死獸拔河！讓它自己滾下去！」
「斜拉會不會撞倒刺？」
「倒刺壞了還能補，人手斷了誰給你補？」
獸筋重新繃緊，三具疊在一起的屍體果然沿溝坡側翻。前隊看屍身角度，後隊聽拍板起落，絞盤每轉一圈便停一次，留人查繩結與獸口。一具灰鱗獸屍突然睜眼咬住鉤杆，趙鐵立刻鬆手，讓殘卒從側面套住獸頸。
「死的也當活的拖，別把手送過去！」
屍體被拉入煙中，骨鈴對它的牽引隨即斷開。民戶見法子有效，絞盤轉得更快。溝底重新露出濕泥，獸群再不能踩著同類直上牆頭。煙障翻到坡頂時，白骨祭司向側面退了兩步。殘缺骨衣掀開，露出肩頭一枚暗紅紋記：三顆向內咬合的血牙，中央穿著一條黑線。贏無姬道。
「畫下來。」
贏晚照身邊的畫手伏在盾後，只看了兩眼便用炭條勾出殘影。沒有人知道那紋記代表祭司哪一支、哪一階，紙上只寫所見方位、顏色與形狀，不添猜測。骨面碎片落得太遠，取不回來。畫手便把箭削落的位置、面具缺角朝向也畫在旁邊，陳硯另記星骨箭受黑霧偏轉的幅度。下次再見同樣骨面，即使對方換了骨衣，也能從缺口認出它來。
贏晚照對照骨哨節奏，在每次血火變化旁標出鈴聲長短。單看一場戰鬥只是亂響，寫到同一張紙上，便能看出祭司先驅獸、再散開、最後以長鈴催血。它的手段被迫一層層留在大臻冊中。白骨祭司似乎知道自己暴露了。它割開掌心，將灰血抹過骨鈴。鈴口騰起暗紅血火，坡下獸群發出一片悽厲嚎叫，皮毛與骨刺同時燃燒。這一次，它們不再找缺口。
血火獸迎著煙障撞向整面東牆。第一頭撞斷自己的前爪，第二頭踩著它繼續撞，燃燒黑血潑上村界，金光立刻暗下一層。公庫旁的氣運水光隨之輕輕震盪。劉啟臉色變了。
「它在燒我們的氣運。」
贏無姬沒有隻看東牆。骨鈴急響時英魂台低鳴，血火觸界時村碑升溫，守位者的軍功牌也亮得更快、燙得更快。糧倉只是斥候試探的表面，祭司真正要逼大臻不斷開界、啟釘、護魂，將剛積下的氣運一寸寸耗空。劉啟壓低聲音。
「它若要耗，我們不開村界行不行？」
「不開，牆和人先被血火燒穿。」
贏無姬看著水光震盪的方向。
「它在逼我們選怎麼虧。先把每一次消耗記清，別讓它用同一招白耗第二次。」
「東牆回報，血火正在壓界，屍溝尚未填平！」
傳令聲穿過煙障。第二支星骨試箭已經毀去，公庫又耗掉廢油布十七塊、獸脂兩罐、靈田濕泥六車，換來的只是屍路被拆、醫棚未亂。骨鈴號令、肩頭血牙紋、借屍與血火的變化都被照實記下。白骨祭司站在煙後，再次舉鈴；血火獸撲到村碑光線邊緣的剎那，石面驟然發燙，裂開一道細紋。碑影深處，一尾氣運金鯉魚翻身而過，冷金鱗光照亮贏無姬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