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啟辰
十月初十，夜。
藏經殿五樓。
天氣越來越涼，深秋的夜風自窗欞縫隙鑽進來，帶著一股刺骨寒意。
五樓沒有地龍，也沒有炭盆，只有靠牆擺放的一排排陳舊木箱、幾座高聳直達屋頂的書架，以及屋子正中央一口大鼎。
鼎身呈暗紅色，表面鑄有繁複的雲紋和獸面紋，四足各鑄有一隻異獸，張牙舞爪，栩栩如生。
鼎口有成人合抱粗細，裡面火焰正在溫和燃燒，橘紅色火光將整個五樓照得通明，也將坐在鼎前那個老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白公公盤腿坐在蒲團上，膝蓋上搭著一條灰白色舊毛毯，手裡拿著一把長柄鐵鉗，不時伸進鼎中，將裡面的陶俑輕輕翻轉一下，使其受熱均勻。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布滿皺紋的面孔溝壑縱橫。
他的眼神看似渾濁，但盯著鼎中火焰時，偶爾會有一抹精光一閃而過，仿佛深潭底部偶爾翻湧的暗流。
鼎中的陶俑都不大，每一個只有成人拇指大小，整整齊齊排列在特製的鐵架上，被火焰包裹著，通體燒得通紅。
它們的形態各不相同，有的手持刀劍，有的彎弓搭箭，有的雙手空空作拳法起手式，還有的盤膝而坐似在運功調息。
每一個陶俑的面容都被雕刻得極為精細，眉眼口鼻惟妙惟肖，甚至連衣袍上的褶皺和甲冑上的鱗片都清晰可辨。
白公公將它們從鐵架上取下來，用鐵鉗夾著，放到眼前端詳片刻，又放回原處。
「快了……差不多了……」
他口中喃喃，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的囈語。
鼎旁的地板上，擺著兩個木盒。
盒子都是紫檀木製成的，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盒蓋上刻著不同字樣——其中一個刻著「天罡三十六」，另一個刻著「地煞七十二」。
白公公放下鐵鉗，將兩個木盒抓起來放到膝蓋上，輕輕打開盒蓋，內里都是空的。
「好久沒用過了，今晚把你們放出去透透氣。」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空盒內壁，仿佛能觸摸到那些曾經安睡在這裡的小小陶俑留下的痕跡，又似乎被勾起往日塵封記憶。
片刻後，目光從空盒上移開，看向窗外。
五樓的窗戶沒有關嚴實，夜風將窗紙吹得簌簌作響。
透過窗戶縫隙，能看到外面黑沉沉的夜空，不見星星月亮。
「啟辰……」他又一次喃喃自語，「又是一個年號。」
今年真是多災多難，史官們對這一年的描述怕是得掂量掂量再掂量。
年初，年號還是熙靖來著。
六月，改元延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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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再改啟辰。
不過，外面的張燈結彩喜氣洋洋，與藏經殿並無關聯。
他搖了搖頭，伸手拿起鐵鉗，繼續翻動鼎中陶俑。
過了大約一炷香工夫，白公公再次放下鐵鉗，從鼎中將鐵架整個取了出來。
一百零八個陶俑整齊排列在鐵架上，通體燒得通紅，表面泛著橘紅色光澤，猶如一百零八顆小小太陽。
白公公沒有等它們冷卻，直接伸出手，用手指一個一個捏起陶俑，放進身旁木盒中。
滾燙的陶俑接觸到他指尖皮膚那一刻，並沒有產生任何燙傷，仿佛陶俑與皮膚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隔膜。
天罡三十六放滿，地煞七十二也接著放滿，井井有條。
隨後，他用指尖輕輕在掌心一划，劃開一道傷口，再稍微用力一逼，細細的血線滴下血珠，精準落在每一個陶俑身上。
做完這一切，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深吸一口氣，想要強行壓下咳癮卻無法如願，只好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拔開瓶塞，倒出兩粒朱紅色藥丸，扔進嘴裡，乾咽下去。
藥丸入腹，一股溫熱由丹田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那張蒼白的臉上終於出現一絲血色，咳嗽也暫時止住。
體內源力開始運轉，雖然遠不如全盛期磅礴渾厚，但依舊堅不可摧。
白公公雙手掐訣，指尖在身前畫出一道道複雜軌跡，那些軌跡閃爍著淡淡金光，仿佛有人用一支蘸了金粉的筆在虛空中書寫。
「天罡三十六，出。」
木盒中，三十六道小小身影躍起，並沒有搖身一變，而是沿著窗戶縫隙跳了出去，快速融入夜色中。
「地煞七十二，出。」
另一個木盒中，七十二道身影緊隨其後。
一瞬間，白公公腦海中多出來一百零八個意識，相當於增加一百零八雙眼睛和一百零八對耳朵。
這些小小陶俑按照他的意識操控，分別飛向皇宮各處角落。
有的落在屋頂上，有的藏在樹梢間，有的鑽進牆縫裡，有的混在瓦當中。
它們的體型很小，身上沒有氣息，一般很難被發現蹤跡。
白公公通過這些眼睛和耳朵，最先看到的是整個藏經殿的情況。
四處都靜悄悄的。
但佛堂的門緊閉著，從窗紙可以看到裡面搖曳的燈火。
「這孩子倒是勤快……」
他的視角連續切換，將皇宮其他地方的場景盡收眼底。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鼎中火焰已經漸漸熄滅，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灰燼，還在散發著餘溫。
白公公盤坐在蒲團上，閉著眼睛，猶如一尊雕塑，意識已經和那些散布在皇宮各處的陶俑連接在一起。
一百零八個畫面同時在腦海中浮現，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普通人看一眼最起碼頭昏目眩，甚至重度痴呆，但白公公早已習以為常。
他的意識在這些畫面中來回切換著，今夜的皇宮看來很正常。
東西六宮，各宮各殿，已經進入夢境。
主人、太監、宮女們都已經歇下了，偶爾有一兩個值夜的在廊下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猶如小雞啄米。
侍衛們在宮道上巡邏，步伐整齊，但走了大半夜，臉上帶著一絲倦意。
白公公的意識切換到騰龍宮這邊。
此處是歷代皇帝的辦公地點兼寢宮，今夜正式迎來新的主人。
啟辰皇帝登基後的第一個夜晚，自然要住在這裡。
白公公的意識附著在騰龍宮屋頂的一個陶俑上，那陶俑就藏在屋脊的鴟吻後面，位置極佳，可以將整個騰龍宮前殿後殿一覽無餘。
此時宮內燈火通明，太監宮女們進進出出，腳步匆匆，氣氛有些不大尋常。
白公公微微皺眉，將注意力集中在傳回的畫面和聲音上。
「皇上召延鴻皇后覲見。」一道太監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
白公公的眉頭頓時擰成一團。
延鴻皇后，延鴻帝的皇后，啟辰帝的嫂嫂。
延鴻帝上月駕崩，延鴻皇后在重陽大清洗中被黃彥下令軟禁於棲鳳宮中，已經差不多一個月沒有踏出過宮門半步。
今日，啟辰帝登基，新的皇后自然要入住棲鳳宮，延鴻皇后騰出地方，理所當然。
但不正常的是，啟辰帝大晚上沒有批閱奏章，沒有接見內閣大臣，沒有休息養精蓄銳，而是召見被軟禁的嫂嫂？
藏經殿五樓。
天氣越來越涼，深秋的夜風自窗欞縫隙鑽進來，帶著一股刺骨寒意。
五樓沒有地龍，也沒有炭盆，只有靠牆擺放的一排排陳舊木箱、幾座高聳直達屋頂的書架，以及屋子正中央一口大鼎。
鼎身呈暗紅色，表面鑄有繁複的雲紋和獸面紋，四足各鑄有一隻異獸，張牙舞爪，栩栩如生。
鼎口有成人合抱粗細，裡面火焰正在溫和燃燒，橘紅色火光將整個五樓照得通明，也將坐在鼎前那個老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白公公盤腿坐在蒲團上，膝蓋上搭著一條灰白色舊毛毯，手裡拿著一把長柄鐵鉗，不時伸進鼎中，將裡面的陶俑輕輕翻轉一下，使其受熱均勻。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布滿皺紋的面孔溝壑縱橫。
他的眼神看似渾濁，但盯著鼎中火焰時，偶爾會有一抹精光一閃而過，仿佛深潭底部偶爾翻湧的暗流。
鼎中的陶俑都不大，每一個只有成人拇指大小，整整齊齊排列在特製的鐵架上，被火焰包裹著，通體燒得通紅。
它們的形態各不相同，有的手持刀劍，有的彎弓搭箭，有的雙手空空作拳法起手式，還有的盤膝而坐似在運功調息。
每一個陶俑的面容都被雕刻得極為精細，眉眼口鼻惟妙惟肖，甚至連衣袍上的褶皺和甲冑上的鱗片都清晰可辨。
白公公將它們從鐵架上取下來，用鐵鉗夾著，放到眼前端詳片刻，又放回原處。
「快了……差不多了……」
他口中喃喃，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的囈語。
鼎旁的地板上，擺著兩個木盒。
盒子都是紫檀木製成的，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盒蓋上刻著不同字樣——其中一個刻著「天罡三十六」，另一個刻著「地煞七十二」。
白公公放下鐵鉗，將兩個木盒抓起來放到膝蓋上，輕輕打開盒蓋，內里都是空的。
「好久沒用過了，今晚把你們放出去透透氣。」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空盒內壁，仿佛能觸摸到那些曾經安睡在這裡的小小陶俑留下的痕跡，又似乎被勾起往日塵封記憶。
片刻後，目光從空盒上移開，看向窗外。
五樓的窗戶沒有關嚴實，夜風將窗紙吹得簌簌作響。
透過窗戶縫隙，能看到外面黑沉沉的夜空，不見星星月亮。
「啟辰……」他又一次喃喃自語，「又是一個年號。」
今年真是多災多難，史官們對這一年的描述怕是得掂量掂量再掂量。
年初，年號還是熙靖來著。
六月，改元延鴻。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今日，再改啟辰。
不過，外面的張燈結彩喜氣洋洋，與藏經殿並無關聯。
他搖了搖頭，伸手拿起鐵鉗，繼續翻動鼎中陶俑。
過了大約一炷香工夫，白公公再次放下鐵鉗，從鼎中將鐵架整個取了出來。
一百零八個陶俑整齊排列在鐵架上，通體燒得通紅，表面泛著橘紅色光澤，猶如一百零八顆小小太陽。
白公公沒有等它們冷卻，直接伸出手，用手指一個一個捏起陶俑，放進身旁木盒中。
滾燙的陶俑接觸到他指尖皮膚那一刻，並沒有產生任何燙傷，仿佛陶俑與皮膚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隔膜。
天罡三十六放滿，地煞七十二也接著放滿，井井有條。
隨後，他用指尖輕輕在掌心一划，劃開一道傷口，再稍微用力一逼，細細的血線滴下血珠，精準落在每一個陶俑身上。
做完這一切，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深吸一口氣，想要強行壓下咳癮卻無法如願，只好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拔開瓶塞，倒出兩粒朱紅色藥丸，扔進嘴裡，乾咽下去。
藥丸入腹，一股溫熱由丹田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那張蒼白的臉上終於出現一絲血色，咳嗽也暫時止住。
體內源力開始運轉，雖然遠不如全盛期磅礴渾厚，但依舊堅不可摧。
白公公雙手掐訣，指尖在身前畫出一道道複雜軌跡，那些軌跡閃爍著淡淡金光，仿佛有人用一支蘸了金粉的筆在虛空中書寫。
「天罡三十六，出。」
木盒中，三十六道小小身影躍起，並沒有搖身一變，而是沿著窗戶縫隙跳了出去，快速融入夜色中。
「地煞七十二，出。」
另一個木盒中，七十二道身影緊隨其後。
一瞬間，白公公腦海中多出來一百零八個意識，相當於增加一百零八雙眼睛和一百零八對耳朵。
這些小小陶俑按照他的意識操控，分別飛向皇宮各處角落。
有的落在屋頂上，有的藏在樹梢間，有的鑽進牆縫裡，有的混在瓦當中。
它們的體型很小，身上沒有氣息，一般很難被發現蹤跡。
白公公通過這些眼睛和耳朵，最先看到的是整個藏經殿的情況。
四處都靜悄悄的。
但佛堂的門緊閉著，從窗紙可以看到裡面搖曳的燈火。
「這孩子倒是勤快……」
他的視角連續切換，將皇宮其他地方的場景盡收眼底。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鼎中火焰已經漸漸熄滅，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灰燼，還在散發著餘溫。
白公公盤坐在蒲團上，閉著眼睛，猶如一尊雕塑，意識已經和那些散布在皇宮各處的陶俑連接在一起。
一百零八個畫面同時在腦海中浮現，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普通人看一眼最起碼頭昏目眩，甚至重度痴呆，但白公公早已習以為常。
他的意識在這些畫面中來回切換著，今夜的皇宮看來很正常。
東西六宮，各宮各殿，已經進入夢境。
主人、太監、宮女們都已經歇下了，偶爾有一兩個值夜的在廊下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猶如小雞啄米。
侍衛們在宮道上巡邏，步伐整齊，但走了大半夜，臉上帶著一絲倦意。
白公公的意識切換到騰龍宮這邊。
此處是歷代皇帝的辦公地點兼寢宮，今夜正式迎來新的主人。
啟辰皇帝登基後的第一個夜晚，自然要住在這裡。
白公公的意識附著在騰龍宮屋頂的一個陶俑上，那陶俑就藏在屋脊的鴟吻後面，位置極佳，可以將整個騰龍宮前殿後殿一覽無餘。
此時宮內燈火通明，太監宮女們進進出出，腳步匆匆，氣氛有些不大尋常。
白公公微微皺眉，將注意力集中在傳回的畫面和聲音上。
「皇上召延鴻皇后覲見。」一道太監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
白公公的眉頭頓時擰成一團。
延鴻皇后，延鴻帝的皇后，啟辰帝的嫂嫂。
延鴻帝上月駕崩，延鴻皇后在重陽大清洗中被黃彥下令軟禁於棲鳳宮中，已經差不多一個月沒有踏出過宮門半步。
今日，啟辰帝登基，新的皇后自然要入住棲鳳宮，延鴻皇后騰出地方，理所當然。
但不正常的是，啟辰帝大晚上沒有批閱奏章，沒有接見內閣大臣，沒有休息養精蓄銳，而是召見被軟禁的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