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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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六。

  天色陰沉,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遲遲不下,悶得人心裡發慌。

  老槐樹的枝葉紋絲不動,連風都停了,整座藏經殿籠罩在一片詭異寂靜中。

  臨近午時,魏長安正在正堂整理書架,忽然聽到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步伐整齊有力,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去,發現院門口有黑壓壓一片人影。

  打頭的是二十多名身穿玄色勁裝的侍衛,腰挎長刀,目光如炬。

  他們的衣服比玄衣衛的更深,接近純黑,腰間的腰牌是純金打造的,刻著一個「黃」字。

  魏長安的左眼掃過去,這些人身上的氣都很濃郁,比之前見過的一些宮中侍衛強得多。

  在這些侍衛身後,是一頂八抬大轎,轎身明艷多彩,表面是白鶴紋飾,極其精美,抬轎的八個轎夫個個虎背熊腰,步伐一致,落地無聲。

  轎簾掀開,一個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魏長安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看模樣五十來歲,身量中等偏瘦,穿著一身紫色便服,腰間繫著一條玉帶,頭上沒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住頭髮,一雙三角眼精光閃閃,格外有神。

  而他體內的氣,非常磅礴,叫魏長安不禁一滯。

  一種深沉到近乎發黑的紫氣,自丹田處如火山噴發般湧出,沿著身體向上蔓延,將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濃烈光暈中。

  那層紫氣濃稠猶如實質,在他表面緩緩流轉,仿佛一條條紫色蟒蛇纏繞遊走。

  劉平安已經從正堂踱步迎了出去,來到那人面前,微微彎腰,態度不卑不亢:「韓國公大駕光臨,藏經殿蓬蓽生輝。」

  韓國公?

  即便蝸居藏經殿,魏長安也聽過這個名號——當朝宰相,權傾朝野的黃彥!

  可堂堂宰相,突然來藏經殿作甚?

  黃彥擺了擺手:「白景林在不在?」

  劉平安平靜回道:「回韓國公,白公公在五樓。」

  黃彥抬起頭,目光越過正堂屋檐,直直看向五樓的方向。

  那雙三角眼中閃過一絲寒芒,但很快歸於平靜:「叫他下來。」

  然而,劉平安卻仿佛視若無聞:「回韓國公,白公公偶感風寒,身體不適,恕不能接待。」

  黃彥將目光從五樓收回,落在劉平安身上,冷哼一聲:「你們肅紀堂真是好大的架子。」

  「不敢。」劉平安面對斥責,卻不以為意。

  黃彥倒是沒有為難劉平安,而是邁步走進院子,重新看向五樓。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穿透力極強,帶著威壓,整座藏經殿都在他的聲音中微微發顫:「師叔,師侄登門拜訪,你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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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上沉默片刻,才傳來白公公的聲音,有氣無力,輕飄飄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你不是我師侄。」

  黃彥嘴角微微抽搐,但很快恢復如常:「可你師父是我黃氏先祖。這你不能不認吧?師!叔!」

  樓上並沒有回應。

  黃彥等了一會,索性也不在這個話題上糾結,而是切入正題:「刺客是你吧,師叔?太子殿下是你偷走的吧?交出來吧,國不可一日無君,依律太子殿下該繼承大統。」

  樓上的白公公沉默良久,就在黃彥即將失去耐心時,窗戶中飄出一句話:「他才三歲。放過他吧。」

  黃彥的冷笑聲在院子中迴蕩,顯得尖銳刺耳:「可他是皇上的唯一血脈,這皇位他不坐誰坐?」

  樓上又沒了動靜,只能看到一縷淡淡的青煙從窗戶縫隙中飄出來,像是檀香,又像是藥香。

  黃彥站在院子中,負手而立,一直仰頭看著五樓的方向,似乎已經耐心欠缺,卻又顯得投鼠忌器,不敢真的拿藏經殿和幾個太監如何。

  少頃,他用一種帶著居高臨下的口吻,憐憫般說道:「師叔,你活了快兩百歲,還不明白嗎?」

  樓上依舊沒有回應。

  黃彥搖了搖頭,似乎已經對扳回一城感到心滿意足,轉身朝佛堂走去。

  那二十多名黑衣侍衛齊刷刷跟在身後,手上都提著食盒,動作劃一,猶如一台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魏長安等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佛堂門口,才敢從窗戶後面探出頭來。

  他的心臟跳得很快,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剛才聽到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像驚雷在耳邊炸響。

  師叔、刺客、太子、兩百歲……

  雖然通過「洞見」,早就懷疑藏經殿的四個大太監非同一般,但沒想到不一般到這種程度。

  就連當朝宰相都招惹上了。

  說好的藏經殿偏僻冷清、無人惦記、適合苟道發育……怎麼感覺這裡是加強版的龍潭虎穴、是非之地?!

  魏長安用力咽了咽唾沫,看向劉平安。

  他還站在原地,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沒有半分畏懼,平日見到其他宮殿的大太監都是一副和氣生財甚至卑躬屈膝的模樣,此刻卻顯得格外凜然。

  趙吉也大差不差。

  他站在老槐樹下,手中握著掃帚,一動不動,猶如一尊石雕。

  自黃彥等人進院後,趙吉就沒有說過話,也沒行過禮,更別說跪拜了。

  孫福元從廚房裡探出半個腦袋,那副一邊吃著饅頭一邊看戲似的好整以暇,顯然對黃彥等人也沒放在心上。

  似乎,這三個大太監,都不怎麼拿正眼瞧黃彥,將這位當朝宰相視若無物,也就劉平安維持著表面客套。

  不一小會,黃彥從佛堂中走出。

  但他的臉色和進去時完全不同了。

  那張清瘦的臉上遍布陰雲,三角眼中的精光變成寒芒,猶如兩把刀子剜出來,嘴角往下撇著,鼻翼微微翕動,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暴戾氣息。

  他朝著五樓方向大吼:「白景林!最後一縷道韻誰得到了?!」

  五樓沒有回應。

  黃彥的胸口劇烈起伏,三角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又喊了一遍,聲音更大,震得院子裡的老槐樹都在簌簌作響:「白景林!你聾了還是啞了!我問你——最後一縷道韻誰得到了?!」

  白公公卻猶如人間蒸發,連咳嗽聲都沒有發出。

  黃彥的臉色徹底沉下來。

  他咬著牙,腮幫子鼓鼓的,像是在極力壓制怒火。

  那二十多名黑衣侍衛齊刷刷將手按在刀柄上,視線鎖定在場的幾個太監,只待一聲令下便可動手。

  魏長安的心頓時提到嗓子眼。

  作為一個小小太監,被當朝宰相殺了也就殺了,可沒人會為他喊一聲冤。

  良久,黃彥深吸一口氣,將怒火強行壓下去。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仿佛一字一句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白景林,你的境界一路倒退,若是安心頤養天年,看在往日情面上,本相不願為難你。

  但你若是膽敢摻和朝堂之事,休怪本相翻臉不認人!」

  說完,他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往院門口走去。

  黑衣侍衛趕緊跟上,八名轎夫抬著空蕩蕩的寬轎在後面快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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