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6章 別無選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康納利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

  那種表情變化很微妙,就像大壩上出現的第一道裂縫,看不到水湧出來,但已經撐不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的考德威爾。

  這傢伙昨天中午在飯堂里還跟他打過招呼。

  現在已經躺在地上涼透了。

  良久,康納利的目光從屍體上移開。

  深吸了一口氣。

  「你說得對。」

  康納利的聲音很低,像對宋和平說,但又像在對自己說。

  「我沒有退路了……」

  宋和平沒搭話。

  他等著康納利自己做出選擇。

  人是趨利避害的動物。

  美軍軍官也是人,上校也是人。

  康納利同樣像在這裡的仗打完撤軍後回到美利堅,回到德州享受自己的退休生活。

  選擇如實報告?

  對他有什麼好處?

  為了正義?

  那就是個笑話。

  美軍在阿富干待了十幾年,本身就不正義。

  他坐在菲利克斯的椅子上,翹著腿,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悠然自得地等著面前這位美軍高級軍官的答覆。

  「不過……宋,我們的但問題還在。」

  康納利抬起頭看著宋和平。

  「菲利克斯死了,白宮那邊怎麼辦?」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

  「彭裴奧不是傻子,金髮奶龍更不是。六個人死在阿富干,他們一定會要求解釋。我要寫報告,我要上報,我要告訴五角大樓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點。

  「其他四個還好說,這兩個——我總不能說他們走路摔死的吧?」

  「當然不能。」宋和平笑了:「所以我們要給他們一個理由。」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隨手一甩,文件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落在康納利面前的桌上。

  康納利接住了它。

  是一份a4紙列印的報告,標準的軍事文件格式。頁眉上有文件編號、密級、發文單位,頁腳有時間和頁碼。

  字體是陸軍標準的times new roman,12號,1.5倍行距。

  所有的格式都對,所有的細節都對,就像是從陸軍戰鬥學院的教材里複印出來的一樣。

  康納利翻開第一頁。

  報告的名稱是:敵方接觸後撤報告(da form 7591)。

  這是標準的戰場遇襲報告。

  他在軍旅生涯里寫過至少二十份這樣的報告,每一份的格式都一樣,措辭都一樣,甚至連標點符號的用法都一樣。

  美國陸軍在這件事上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標準化。

  他們希望每一個指揮官在寫遇襲報告的時候都用同樣的語言、同樣的結構、同樣的動詞,這樣五角大樓的那些文職分析師就可以像處理數據一樣批量處理這些報告,從中提取出「洞見」和「趨勢」。

  可笑的是,現在這份標準化的報告,要被用來掩蓋一場謀殺。

  康納利繼續往下看。

  報告的內容很簡潔,但信息量很大。

  報告上說,調查組一行六人分乘兩輛悍馬車,於當地時間14時30分離開前進基地,前往靠近波斯邊境的預定調查地點。

  車隊沿62號公路向北行駛約12公里後,轉入一條未命名的土路,繼續向東北方向前進。

  大約15時20分,車隊進入一個寬度約300米的山口。

  山口兩側是高度約50至80米的岩石山脊,植被稀疏,視線受限。

  就在車隊通過山口中段的時候,遭遇了不明武裝分子的伏擊。

  報告寫得很有技巧。它不是那種乾巴巴的事件陳述,而是包含了很多精心設計的小細節。

  比如說,報告提到伏擊發生之前,領頭的悍馬車駕駛員曾報告說看到山口兩側有「異常活動」,但菲利克斯認為那只是當地牧羊人,下令繼續前進。

  這個細節看起來是在描述事實,實際上是在為菲利克斯立一個「經驗豐富但不幸判斷失誤」的人設。

  比如說,報告提到武裝分子使用了rpg-7火箭筒和ak-47自動步槍,火力配置是標準的阿塔伏擊小隊配置——四到五個射擊陣地,交叉火力覆蓋了整個山口。

  rpg先打頭車和後車,切斷車隊的機動能力,然後用輕武器一個一個點射車內人員。

  這是阿塔武裝玩了十幾年的老套路,每一個在阿富干待過的美軍士兵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報告裡甚至還附上了大概的經緯度坐標。

  康納利看了那個坐標一眼。

  他知道那個地方。

  那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山口,距離基地大約三十五公里,在62號公路和一條干河床的交匯處附近。

  那個山口確實適合打伏擊,也確實有過幾次小規模交戰。

  如果五角大樓派人去實地勘驗,他們會看到燒毀的悍馬車殘骸、散落的彈殼、地上的血跡——所有的一切都跟報告上寫的一模一樣。

  因為那些東西確實會在那裡。

  康納利把報告翻到第二頁,看了彈藥消耗統計的部分。

  報告裡詳細列出了調查組和武裝分子的彈藥消耗估算——多少發5.56毫米,多少發7.62毫米,多少發rpg,甚至還有一份彈道分析報告,推斷出了大致的射擊位置和射擊順序。

  這些東西寫得太專業了,專業到康納利懷疑寫這份報告的人真的打過仗。

  「這份報告是你寫的?」康納利問。

  「不。」

  宋和平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這是桑德寫的,在出發之前已經寫好了。」

  康納利扭頭看了兩名海豹隊員一眼。

  現在,他終於明白。

  哪怕是負責保護調查組的這支海豹小分隊,也都被宋和平收買了。

  對於什麼時候被收買,怎麼收買,康納利一頭霧水。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如此一來,剛才宋和平說的一切才更加順理成章。

  當一個基地的美軍外加負責調查組安保的海豹小隊都是「自己人」的時候,在科赫桑這種遠離喀布爾的邊境小鎮,想要造假,那簡直想怎麼造就怎麼造,完全沒難度。

  「按照程序,cia那邊會要求軍方給予解釋,他們也會跟你核對細節,」宋和平繼續說,「必須確保所有信息都能對得上。時間、地點、人員、車輛編號、彈藥批次,所有的東西都對得上。」

  康納利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是簽名欄。

  簽署人一欄已經簽了桑德的名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日期是今天的日期。

  「你把這份報告交上去,」宋和平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五角大樓會接受的,畢竟,在多拉赫山口的伏擊現場裡只有桑德他們還活著,現在是單方口供。」

  康納利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兩秒鐘。

  然後把報告合上,放在桌上。

  「那屍體呢?」

  他指了指地上的考德威爾。

  「考德威爾和莫拉萊斯死在這裡,傷口都在,彈孔都在。法醫一驗就知道不是在戰場上死的。」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強調這件事的嚴重性。

  「進入傷和出口傷的角度不對,子彈口徑不對,射擊距離不對。考德威爾是後腦中彈,從正後方射擊,射擊距離不超過三米。莫拉萊斯是太陽穴中彈,幾乎是頂著腦袋開的槍,而且用的都是手槍,這些傷口跟伏擊戰完全不搭邊。任何一名稱職的法醫都能看出來這不是同一次交火造成的。」

  宋和平站起來。

  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繞過辦公桌,走到考德威爾的屍體旁邊。

  在屍體旁邊,宋和平停下來,低頭看了看。

  考德威爾的臉側向一邊,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任何痛苦或恐懼的痕跡。這說明他死得很快。

  洛薩諾的槍法很好,子彈在十分之一秒內就切斷了他的腦幹,他的大腦甚至來不及處理「我中槍了」這個信號。

  宋和平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

  「處理這種事太簡單了,屍體不能留在這裡。」

  說到這,他轉向洛薩諾。

  「洛薩諾,你待會兒帶幾個人,把這兩具屍體裝車,拉到伏擊點。扔進車裡,澆上汽油,燒掉。」

  「明白。」

  洛薩諾在點了點頭。

  「記住,一定要燒到骨頭都不剩。」宋和平補充道,「燒到什麼都鑑定不出來,然後再用rpg射擊兩次,把骨灰給揚了。幹這事的時候注意看看該片空域是否有你們的無人機,這個你可以跟桑德聯絡,他會拿到增援飛機的飛行時間和路線。」

  洛薩諾又點了一下頭:「ok,交給我。」

  康納利在一旁聽了,皺了皺眉,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宋和平說得對。

  如果不燒掉屍體,法醫遲早會發現破綻。

  子彈口徑不對——

  考德威爾的傷口是9毫米手槍彈造成的,而伏擊戰中使用的武器都是5.56毫米和7.62毫米的長槍。

  彈道也不對——

  考德威爾是在室內被槍殺的,射擊距離不到三米,彈道幾乎是水平的;而伏擊戰中的射擊距離至少五十米,彈道有明顯的下墜弧度。

  傷口角度不對——

  莫拉萊斯被處決式槍殺的時候是坐著的,子彈從左太陽穴進、右顳骨出,幾乎是水平的;而伏擊戰中的人會躲在車體後面、會在移動中射擊、會以各種姿勢中彈,不可能出現這種教科書式的標準彈道。

  太多的細節會暴露真相。

  只有燒成灰,在挫骨揚灰,才能把這些細節全部抹掉。

  「還有一個問題。」

  康納利走到宋和平面前。

  「就算這一次糊弄過去了,」康納利的聲音壓得很低,「白宮那邊怎麼辦?」

  他頓了一下,在等宋和平的反應。

  宋和平臉上還是那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金髮奶龍不會善罷甘休的。」康納利繼續說,「他不是那種吃了虧就認栽的人。他一定會再派一個調查組過來,而且這次會派更狠的角色,如果我沒猜錯,到時候連負責護衛的小隊都不會在阿富干本土調遣。」

  康納利的聲音逐漸變大。

  「到時候怎麼辦?再殺一次?再殺六個?再殺十個?你準備把白宮派來的人都殺光嗎?你準備殺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他的最後一個問題幾乎是吼出來的。

  宋和平冷笑道:

  「上校,你覺得經過這件事,還有多少人敢來?」

  康納利愣了一下。

  這個反問來得太突然。

  宋和平沒有等他回答又道:

  「cia的人不傻。第一批調查組莫名其妙追擊,第二個調查組被人打了伏擊,整個組都沒了。六個人,連個報信的都沒留下。」

  他伸出兩根根手指。

  「兩批人。一次追擊一次伏擊,全部死光。一個活的都沒有。」

  他把兩根手指收回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敲了敲。

  「你覺得cia的人看到這種報告,還有幾個人敢來嗎?我想如果他們腦子沒問題,都能想到這裡的內幕是什麼,也能想到阿富幹這事什麼地方,是他們建功立業的福地,還是通往地獄的泥潭。對嗎?」

  康納利沉默了。

  cia不是神風特攻隊。

  它本質上是一個官僚機構,充滿了職業經理人式的管理者。

  那些人升到這個位置靠的不是勇敢,而是謹慎。他們讀得懂數字,算得清概率。

  當一個任務的成功率是零、死亡率是百分之一百的時候,任何一個頭腦清醒的人都不會主動請纓。

  這不是懦弱。

  這是人性。

  兩次調查組全滅的消息一旦傳出去,整個cia都會炸鍋。

  分析師們會關起門來討論「到底發生了什麼」,行動人員會假裝沒聽到這個消息,主管們會互相推諉責任。

  到那時候,不是誰願意來的問題,是誰敢來的問題。

  「但是——」

  康納利猶豫了一下。

  「但是如果金髮奶龍執意要派人呢?如果他直接從本土調人呢?如果他繞過cia的正常流程,直接用總統權力下令呢?你比我清楚,那個人做事不按規矩來。他想幹的事,是不顧一切後果的。」

  宋和平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

  他閉上眼睛想了幾秒鐘。

  之後再次睜開雙眼說道:

  「上校。你知道整個阿富干駐軍系統里,有多少人參與過我們的生意嗎?」

  康納利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具體數字。

  但他知道很多。

  這個基地只是冰山一角。

  就算在軍火合同之前,音樂家防務已經在阿富干存在兩年多了。

  雖然只負責後勤運輸任務,不過接觸的美軍單位和指揮官絕對不少。

  每一次運輸都需要人簽字。

  每一次轉運都需要人過手。

  按照宋和平公司的行事風格,每一個簽字的人、每一個過手的人,都拿了宋和平的錢。

  「從司令尼科爾森往下。」

  宋和平一個一個數過去。

  他的手指在空氣中輕輕點著,像是在點一個無形名單上的名字。

  「駐阿富干聯合行動司令部。後勤司令部。運輸司令部。情報司令部。特種作戰司令部。」

  每說一個名字,他的手指就點一下。

  「所有人。所有部門。多多少少都有參與。不管主動還是被動,他們都參與了。他們都已經在這條船上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看向外頭的空地。

  「如果白宮再派第三個調查組過來,整個駐阿富干美軍系統都會動起來。」

  他轉身,看著康納利。

  「不是因為我命令他們。而是因為他們沒得選。」

  他停了一下,讓這句話的份量沉下去。

  「調查組只要查出一點東西……不,根本不需要查出東西,調查組只要到了這裡、只要開始問問題、只要有人在走廊里多看了他們一眼,所有人就會開始害怕。害怕的人會做一件事——」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自保。」

  康納利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明白宋和平的意思。

  這已經不是一個人的事了。

  這是一個系統。

  一台機器。

  一頭巨獸。

  它一旦運轉起來,誰也停不下來。

  就算宋和平死了,就算康納利死了,就算尼科爾森死了,這台機器也不會停。

  因為每一個人都在裡面,每一個人都在自保,每一個人都會本能地碾碎任何威脅。

  這不是出於貪婪,不是出於野心,而是出於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沒有人想上軍事法庭。

  沒有人想在監獄裡度過餘生。

  沒有人想讓自己的家人蒙受「叛國者家屬」的恥辱。

  所以他們會做任何事來避免這一切。

  任何事。

  「所以。」

  宋和平轉過身,看著窗外的夜色。

  「第三批調查組,如果來的話,也會死。」

  他的語氣很平淡。

  不是威脅。

  不是警告。

  只是陳述事實。

  就像重力一樣,不管你喜不喜歡,它就在那裡。

  康納利張了張嘴。

  他想說什麼。

  他想說「你不能這樣」,想說「這樣做會引發更大的災難」,想說「總有一天會兜不住的」。

  但最終,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過了很久。

  久到康納利終於開了口。

  「宋。」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到底想幹什麼?」

  宋和平沉聲道:「上校。我只想大家都沒事,一起發財,僅此而已。」

  康納利深吸了一口氣,咬牙點頭道:

  「行。」

  他終於做出了決定。

  「我跟你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