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黃金一小時(83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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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7章 黃金一小時(8300字)

  間隙到來。

  持針器送針,圓針穿過裂口近端全層心肌。

  0.3秒結束,格里芬再次按壓,林恩的針停在原位。

  又一個間隙。

  出針,牽線,打結。

  心肌縫合不能太緊,太緊了縫線會切割心肌組織,太鬆了止不住血。

  力度要剛好讓裂口的兩側對合,不多不少。

  「庫利血管鉗合術·大師級」對血管壁張力的感知能力在這一刻遷移過來了。

  心肌壁和血管壁的組織力學特性不同,但對「張力」這個維度的理解是相通的。

  大師級對精密組織的控制力,覆蓋了心肌縫合所需要的全部觸覺反饋。

  第2針,完美對合。

  第3針,裂口關閉。

  滲血停止。

  「縫合完畢。」

  格里芬低頭看了一眼那3針。

  在他手動按壓心臟的間隙里完成的3針,間距均勻,張力一致,沒有一針切割心肌邊緣。

  格里芬在考利見識了太多醫學天才,能達到這個水平的也有一些。

  可像林恩這樣年輕的,還是頭一個。

  「繼續。左肺和肋間動脈還沒處理。」

  沒有時間去誇耀自己的新學生,格里芬繼續下達下一條行動指令。

  「先止肋間,再處理肺。」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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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恩轉向左胸腔。

  被撐開器暴露出來的術野里,血還在從兩個方向湧出來。

  第1個出血源:第4肋間動脈。被骨碎片割斷,斷端回縮進肋間肌,出血量約為每秒15

  毫升。

  第2個出血源:左肺下葉,表面有至少3條彈丸穿透造成的裂傷道,肺實質在滲血。

  先止肋間動脈。

  格里芬說的沒錯,肋間動脈直接來自胸主動脈,壓力高,失血速度快。

  不先堵住這個口子,後面做什麼都是在跟血庫賽跑。

  林恩的左手伸進胸腔,食指沿著第4肋骨下緣滑入肋間溝。

  肋間動脈就藏在肋骨下緣的溝槽里,和肋間靜脈、肋間神經捆在一起。

  指腹在血泊中找到了動脈斷端的搏動點。

  「庫利鉗。」

  蜂鳥遞上鉗子。

  「庫利血管鉗合術·大師級」全面接管。

  鉗尖在肋間溝的深處咬合,精準夾住動脈斷端。

  出血量瞬間減少了一半。

  「2—0絲線,結紮。」

  結紮完成。肋間動脈出血終止。

  林恩轉向左肺。

  3條彈丸穿透傷道,分布在左下葉的前段和外側基底段。

  每條傷道都在滲血。肺實質的滲血不像動脈那樣噴射,它像海綿擠出來的水,持續、

  瀰漫、很難找到單一出血點。

  常規處理方式是進行切除。

  但這是一個12歲的孩子。

  切掉他的左下葉,他這輩子的肺活量會永久損失25%。

  更何況,林恩懷疑,這孩子也是那個組織出來的,如果損失了這25%,就和達里爾損失右臂一樣,代表著死亡。

  如果能逐條修復傷道,保住肺葉的話————

  「格里芬教授。」

  「說。」

  「3條傷道,最深的在基底段,沒有累及肺門血管。我想嘗試逐條修復。」

  格里芬的手繼續按壓心臟,頻率不變。

  「你有多大把握?」

  「我可以處理每一條彈道。彈丸是鉛質00鹿彈,動能低於步槍彈,彈道不會偏航碎裂。傷道是直線的。」

  格里芬聽到了關鍵信息。

  彈道可預測,傷道可追蹤,主要結構沒有被破壞。

  林恩和自己的判斷完全一致,這不是盲目地嘗試,要給年輕人一個機會。

  「給你3分鐘。超過3分鐘沒搞定,立刻切葉。」

  「明白。」

  林恩盯著塌陷的左下葉表面,3條彈丸入口的位置已經在他腦中建立了坐標。

  每一顆00鹿彈的直徑8.4毫米,穿透深度在軟組織中約15到20厘米,在肺實質中因為組織密度低會更深。

  但這個孩子的胸腔前後徑只有大約14厘米。

  3顆彈丸,都應該嵌在肺實質深層或者已經穿透肺臟嵌入後胸壁。

  「無麻醉異物摘除術·高級」和「指尖鈍性分離術·大師級」同時進入待命狀態。

  他需要沿每條傷道探入,分離受損組織,找到出血的血管分支,逐一夾閉縫合。

  3條傷道,3次重複。

  在一個被撐開的胸腔里,對面有人在手動按壓心臟,旁邊是碎裂的肋骨和還沒完全排乾的積血。

  格里芬的按壓節奏像心跳一樣恆定,像一個不會停轉的鐘擺。

  這個鐘擺的穩定性,讓林恩的大腦放棄了對周圍環境的一切監控。

  林恩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絕對專注。

  眼中只有手指和傷道。

  這就是被運動員們稱之為ZONE的心流狀態。

  某個NBA球員是這麼說的,「我只覺得那時候籃筐變大了,時間變慢了,球自己就飛進去了。」

  對林恩來說,眼前傷道變清晰了。

  指腹的解析度似乎提高了一個量級。

  每一根肺內細支氣管、每一條肺段動脈的分支、每一顆嵌入實質的鉛彈丸,都像被螢光標記了一樣。

  第1條傷道。

  左手食指探入,指尖鈍性分離術沿彈道方向推進,撥開受損的肺泡組織,找到出血的段間靜脈分支。

  庫利鉗夾閉,絲線結紮。

  傷道內壁用生理鹽水沖洗。

  鉛彈丸嵌在傷道末端,用有齒鑷夾出。

  彈丸扔進彎盤,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響。

  第2條傷道。

  更深,彈丸穿透了段間隔膜,進入了外側基底段的深層。

  指尖分離受損組織的速度更快了。

  他的手指已經熟悉了肺實質的質地,正常組織的彈性,受損組織的松垮,血管壁的韌性,支氣管壁的硬度。

  分辨這些組織不再需要思考,它變成了條件反射。

  出血源:基底段動脈的三級分支。

  夾閉,結紮。彈丸摘出。

  第2聲金屬響。

  第3條傷道。

  最深的一條。彈丸幾乎穿透了整個左下葉,嵌在靠近肺韌帶的位置。

  傷道沿途有一段小支氣管被彈丸撕裂,空氣在漏。

  如果不修復這段支氣管,術後會形成支氣管胸膜瘺,空氣會漏進胸腔,肺永遠鼓不起來。

  林恩的手指在傷道深處找到了裂口。

  修復一段直徑不到3毫米的小支氣管裂口,在一個12歲孩子的被撐開的胸腔里。

  這一步需要的精度已經超出了正常操作範圍。

  他需要更快的反應速度來配合格里芬的按壓間隙,需要更精準的指尖力量控制來完成縫合。

  「特殊:「腎上腺素爆發·異變」——開啟。」

  疼痛感知降低60%。

  反應速度提升60%。

  爆發力提升50%。

  林恩眼中的世界再次發生改變。

  格里芬的按壓間隙變得如此緩慢,林恩可以輕易把握其節奏。

  那道裂口被放大了,他能看清撕裂的支氣管壁的每一條纖維。

  5—0可吸收縫線。

  進針,穿壁,出針,打結,每一步都精確嵌入格里芬的按壓間隙。

  2針。

  支氣管裂口關閉,漏氣停止。

  繼續深入。

  出血源定位:肺下靜脈分支。

  夾閉,結紮。

  鉛彈丸被摘出。

  第3聲金屬響。

  3條傷道全部完成。

  林恩關閉「腎上腺素爆發·異變」。

  開啟時間:約22秒,遠在安全閾值之內,完全有餘裕應對任何突發狀態。

  但心流狀態還在。

  從第1條傷道到第3條,他一共用了2分41秒。

  格里芬給的3分鐘底線,他提前19秒完成。

  這只是林恩第一次做這種手術,下次他還會更快!

  從肺實質里撤出雙手的時候,林恩的手指上全是血,但沒有一絲顫抖。

  格里芬低頭看了一眼彎盤。

  3顆鉛灰色的球形彈丸。

  整齊地排在彎盤底部。

  「做得不錯,3條傷道全部修復,出血控制,漏氣修補,彈丸取淨。」

  格里芬在這個空隙難得地誇獎了一句。

  他的手還在按壓心臟,手掌上傳來明確的變化。

  心肌的力量在恢復。

  每一次他釋放手指,心室壁開始有了自主收縮的跡象。

  先是很微弱的,像蝴蝶翅膀在動。

  然後越來越有力。

  心肌頓抑正在消退。

  格里芬逐漸降低按壓的力度。

  從完全替代,到輔助搏動,到只是輕輕托著。

  最後,他的手鬆開了。

  那顆心臟自己跳了起來。

  一下、兩下、三下。

  節律規整,力度均勻。

  這就是巴爾的摩的孩子,就像我們口中常說的,打不死的小強。

  心電監護儀上,寬QRS波變窄,恢復正常竇性心律。

  心率112。

  血壓78/52,在全速輸血的支撐下緩慢回升。

  「自主循環恢復了!」坦克充滿驚嘆的聲音響起。

  林恩盯著那顆在開的胸腔里自己跳動的心臟。

  手術還沒結束。

  開胸止血、心臟修補、肺葉修復全部完成了,但這個孩子的胸腔是被霰彈槍打開的,裡面還有大量需要清理的碎片和組織殘骸。

  被彈丸擊碎的第4、5肋骨碎片散落在胸腔各處,每一片都是潛在的感染源和遲發性穿刺風險。

  「你的心肌縫合不錯。」

  格里芬的雙手從胸腔撤出來,換上新手套。

  他沒有站回一助的位置,退了半步,站到了林恩的右後方。

  教學位。

  「骨碎片先清乾淨。用手指,不要用器械。這個年紀的孩子肋骨彈性大,碎片形狀不規則,鑷子夾容易碎成更小的片,反而掉進肺裂里。」

  林恩的左手伸進胸腔,食指和中指開始逐一觸診、定位、取出骨碎片。

  每取出一片,指尖對胸腔內部地形的認知就清晰一層。

  「第5肋後段往深了摸,靠近脊柱。碎片飛出去的距離比你想的遠。」

  林恩的指尖在脊柱旁溝里找到了一枚嵌入胸膜外脂肪的骨碎片。如果不是格里芬提醒,他可能會漏掉這一塊。

  「沖洗。」

  鋼嫂遞上溫熱的生理鹽水。

  林恩用生理鹽水反覆沖洗胸腔,直到引流出來的液體從深紅色變成淡粉色。

  就在這時,創傷復甦單元通道的方向傳來了腳步聲。

  是鬥牛犬。

  他的手術剛結束,從手術室出來聽到對講機里那句「3號艙位EDT開胸」,直接就過來了。

  考利每年做EDT不超過20台,每一台都是生死線上的極限操作,他想看看是哪個主治在干。

  走到3號艙位,他的腳步停了。

  主治位上站的是那個紐約來的專培生。

  胸腔已經打開,心臟在跳,肺葉完整,3顆鉛彈丸排在彎盤裡。

  格里芬雙手背在身後,站在教學位。

  鬥牛犬的視線掃過術野,心包切開縫線、右心室壁修補、肋間動脈結紮、肺實質傷道修復,所有操作的痕跡都還新鮮。

  「這全是他做的?」

  格里芬點頭,然後加了一句。

  「心肌縫合做得不錯,但收尾還是慢了。要是霍爾你來關胸,不知道能不能快一點。」

  這句話像扔了一塊肉在鬥牛犬面前。

  鬥牛犬的脖子肌肉繃了一下,他最聽不得的一個字就是「慢」。

  「讓我看看。」

  他走上前兩步,手已經在往手套上套了。

  「肺韌帶和下肺靜脈交界處,你探過了嗎?」

  這句話直接對著林恩說。

  「彈丸已取出,肺韌帶觸診完整。」

  「再探一遍。交界處往深了摸,找漿膜下血腫。12號口徑00鹿彈在近距射擊時,衝擊波會在韌帶附著點製造微血管破裂。現在看著沒事,48小時之內可能產生遲發性出血,到時候二次開胸就被動了。」

  林恩的指腹沿著肺下韌帶滑入深處。

  找到了。

  一個微小的漿膜下血腫,藏在韌帶和下肺靜脈交匯的皺褶里。

  「找到了。漿膜下血腫,直徑約4毫米。」

  「電凝處理,功率20,點3下。」

  林恩從蜂鳥手裡接過電凝筆,精確點了3下。血腫表面凝固變白。

  從接到指令到完成操作,6秒。

  鬥牛犬的嘴角微微抽動,好小子,學得真快。

  原本還想再指導兩下。

  鎖匠第二個到。

  他走路的方式和做手術一樣,安靜、從容。身後跟著一個亞裔面孔的住院醫,姜亞倫0

  格里芬見鎖匠到了,又隨口說了一句。

  「胸管他已經放了,32號。位置還行,就是型號上我不太確定,沃克你覺得呢?」

  鎖匠走到林恩的左側,低頭掃了一眼術野。

  「換36號。」

  「霰彈傷的胸腔滲出量在術後6到12小時會有一個高峰,彈丸穿透造成的肺挫傷帶會持續滲液。32號管的引流速度不夠應付高峰期,36號內徑大,不容易被血凝塊堵塞。」

  林恩拔掉32號胸管,換上36號。

  放置角度向後偏了5度,指向後肋膈角最低點。

  鎖匠盯著新胸管的角度看了看,退後一步,沒再說話。

  對鎖匠來說,不開口糾正就是最大的認可。

  郊狼最後一個到,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他靠在旁邊的設備架上,啜了一口,視線掃過術野和彎盤。

  格里芬這次只是扭頭看了郊狼一眼,狡黠一笑。

  郊狼立刻讀懂了。

  老狐狸在釣魚。

  鬥牛犬和鎖匠已經上套了,現在輪到自己了。

  因為郊狼是三個人里最老油條的那個。

  老闆想讓我們主動教這個孩子?

  行,不就是配合演出嘛。

  「膈肌腳附近有沒有彈丸擦痕?」

  林恩探頭查看,膈肌表面有一道淺淺的擦傷。

  「有。彈丸動能衰減到終點,沒有穿透膈肌,只有表面擦傷。」

  「不需要縫合。但你要標記在術後記錄里。」

  「這個位置術後12小時如果出現膈下積液,影像科會誤判為膈肌穿透傷,到時候他們會拉你去做不必要的二次探查。提前寫進記錄,堵住這條路。」

  林恩點頭。

  他心裡同時在想另一件事。

  格里芬的每一句話都不是隨便說的。

  「比他快3分鐘」是激將法,「我不太確定」是請君入甕。

  這套手法林恩太熟悉了,前世他在國內三甲摸爬滾打那些年,科室里那些主任、副主任之間的暗戰、拉攏、借力,他全見過。

  格里芬是考利的負責人。他的時間表里排滿了行政會議、軍方對接、學術審查。他不可能天天盯著一個專培生。

  比起直接下令「你們三個輪流帶林恩」,用這種方式讓三個主治覺得是自己想教、自己願意教,效果好十倍。

  因為被命令教出來的東西,和自己搶著教出來的東西,含金量天差地別。

  林恩清楚,接下來自己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讓這些老傢伙每教一條,都能得到即時的正反饋。

  讓他們覺得自己的經驗被珍惜了。

  讓他們不自覺地把壓箱底的東西往外掏。

  格里芬站在教學位上看完了三個主治各自教學的一幕。


  「肺挫傷帶的邊界你定位了嗎?」

  「三條傷道周圍各有約1.5厘米的挫傷暈。」

  「哪條傷道的挫傷暈最值得擔心?」

  「第3條。靠近肺韌帶,位置最低,術後滲液會在重力作用下匯集。」

  格里芬點頭。

  鬥牛犬突然插嘴。

  「格里芬,你光讓他摸挫傷帶有什麼用?讓他給每條傷道的預期滲出量排個序,寫在術後醫囑里。你是打算讓他關了胸回去瞎猜?」

  格里芬看了鬥牛犬一眼。

  「我正要說。」

  「你說得太慢了。」

  考利唯一敢這麼跟格里芬說話的,就是鬥牛犬。

  格里芬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

  「霍爾先幹活。」

  就一句話,聲音都沒抬高,鬥牛犬的嘴巴就閉上了。

  巴爾的摩60%以上的人口是黑人,考利中心的黑人醫護人員比例全美最高。

  但格里芬,一個老白男,能把這裡每個人鎮得服服帖帖,靠的從來不是嗓門。

  格里芬的語氣恢復如常。「既然你這麼急,你來教這段。」

  鬥牛犬得到許可,立刻又活了。

  「三條傷道。」他的語速比格里芬快一倍,「第3條滲出量最高,第1條最低。你在術後醫囑里按這個順序標註預期引流量的區間值,ICU的護士每6小時核對一次。偏離區間就呼叫值班醫生,不用等到影像複查。聽懂了?」

  「聽懂了。」

  鬥牛犬教得越來越投入,脖子都開始泛紅了。

  郊狼靠在設備架上看著這一幕,咖啡杯擋住了他半張臉。

  他沖鎖匠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你看到了吧,咱們都是被安排好的棋子。

  鎖匠微微點頭。但他並不在意。

  如果教一個好學生是棋局的一部分,那他願意當這顆棋子。

  四個人的教學開始交替進行,在四個人之間不斷輪轉。

  每一條指令落下來,林恩都在3秒之內執行或回應,簡潔匯報結果。

  男人就是這種簡單的生物,只要他們教你的東西你表現出在認真聽,還迅速反饋,讓他們覺得你聽進去了,那他們就願意教你更多的東西。

  鬥牛犬教得最凶。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語速越來越快,恨不得把二十年創傷外科的經驗在一個下午全塞進林恩腦子裡。

  到後來他甚至忘了林恩不是自己的學生,直接用上了訓練自己住院醫的語氣。

  在全美任何一家創傷中心,有一位考利級別的主治願意花時間指導,都是多少人搶破頭才有的機會。

  而這個下午,林恩一個人同時接受3個頂級創傷外科主治的教學,身後還站著考利的王。

  4個大師帶1個學生。

  格里芬全程站在教學位上,雙手背在身後,偶爾點頭,偶爾補一句,但大部分時間都在看。

  他的活已經幹完了。

  魚餌扔出去,三條魚全咬鉤了。

  「關胸。」格里芬下達最後一條指令。

  林恩開始逐層關閉胸壁。

  胸膜、肋間肌、前鋸肌、皮下組織、皮膚。

  「單純間斷縫合·大師級」全面接管,每一層都縫得快而精準。

  最後一針打結,剪線。

  「手術結束。總用時14分37秒。」鋼嫂報出數字。

  林恩把持針器放回器械盤的瞬間,系統提示自動彈出。

  【技能融合觸發。】

  【本次手術中,以下6項技能在實戰中形成高度協同】

  「創傷彈道學·高級」

  「EDT急診室復甦性開胸術·高級」

  「庫利血管鉗合術·大師級」

  「無麻醉異物摘除術·高級」

  「指尖鈍性分離術·大師級」

  「單純間斷縫合·大師級]

  【融合進行中————】

  【融合完成。】

  【新技能生成:】

  「槍傷綜合處置·初級」

  【效果:針對槍彈類穿透傷,全面提升術前診斷、術中處置與術後管理的綜合能力。

  】

  【註:當前為初級,可隨實戰樣本積累逐步升級至中級、高級。】

  考利每天都有槍傷送進來。

  這裡就是他的磨刀石。

  坦克站在擔架旁邊,低頭看著那個12歲男孩的胸腔,關得嚴嚴實實,引流管通暢,心電監護儀上的竇性心律跳得又穩又勻。

  他見過太多年輕醫生在這條通道里被打回原形,也見過極少數人在這條通道里蛻皮。

  但他從沒見過一個人在一個下午之內,從44秒追到36秒,又從36秒追到28秒。

  再從徒手處理霰彈槍心包填塞到在格里芬的手上完成心肌縫合,再到獨立修復3條彈丸傷道保住一個12歲孩子的左下肺葉。

  坦克抬起雙手。

  「啪。」

  「啪。」

  兩下,短促,沉重,像訓練場上列隊結束時的擊掌。

  這是屬於考利的掌聲。

  在這個地方,時間以秒為單位結算,每一聲掌聲都意味著有人放下了手裡的活。放下手裡的活本身,就是最大的尊重。

  蜂鳥第一個跟上,她的掌聲輕而快,和她在艙位之間穿梭的速度一樣。

  鋼嫂的手從引流瓶上移開,拍了3下,然後重新接管引流瓶。

  3號艙位的掌聲向外擴散。

  隔壁5號艙位的護士回過頭,看了一眼,加入。

  6號艙位。

  7號艙位。

  創傷復甦單元通道里,所有在場的護士、呼吸治療師、麻醉師————

  凡是能空出手的人,都在鼓掌。

  掌聲持續了大約10秒。

  時間不算長,但在考利,這10秒夠做很多事了。

  鬥牛犬站在3號艙位的邊緣,雙臂抱在胸前,看了格里芬一眼。

  格里芬微微點頭。

  鬥牛犬鬆開雙臂,然後他轉身走向護士站櫃檯,拉開了最下面那排抽屜。

  林恩剛把手術衣脫下來,正在寫術後記錄。

  「林。」

  鬥牛犬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林恩轉過身。

  鬥牛犬手裡拿著一頂手術帽。

  不是考利標配的那種一次性紙質手術帽,是一頂布質的系帶式手術帽,深紅色。

  左側太陽穴的位置,繡著考利創傷中心的標識:

  一個被圓環包圍的金色時鐘,指針永遠指向1點鐘方向,代表「黃金一小時」——考利創始人R·亞當斯·考利提出的核心理念。

  標識下方繡著一行小字:TRU。

  TraumaResuscitationUnit,創傷復甦單元。

  這是考利創傷復甦單元自己人的帽子。

  在考利,只有通過專培、獲得獨立接診資格的創傷醫生,才有資格戴這頂帽子。

  鬥牛犬把帽子舉到林恩面前。

  「別誤會,我不是覺得你已經夠格了。」

  他的聲音還是那個鬥牛犬的聲音,低沉、好鬥、永遠帶著一股不服氣的勁。

  「你的收尾還是太慢,你的肋間結紮還在打3個結,你步槍彈碎裂傷的清創手法我看著就來氣。

  他停頓了一下。

  「但你今天確實————」

  「做得不錯!」

  「歡迎加入考利。」

  鬥牛犬抬手,把那頂深紅色的手術帽扣在了林恩頭上。

  動作粗糙,力道很重,完全是鬥牛犬的風格。

  帽子歪了一點。

  坦克在旁邊嘟囔了一句:「都給戴歪了。」

  「閉嘴。」鬥牛犬回了一句。

  林恩伸手,把帽子正了正。

  布料貼上頭皮的那一刻,他感覺到帽子內側縫線處的那一圈微微粗糙的觸感。

  它被洗過很多次,邊緣的縫線已經起了毛。

  這意味著這頂帽子不是為他臨時準備的。

  它一直放在那裡,等著某一個人來戴。

  上一個戴它的人,不知道已經去了哪裡,戰場,還是其他城市的創傷中心,又或者已經不在了。

  格里芬走上來,伸出右手。

  林恩握了上去。

  格里芬的手掌很乾燥,虎口有厚繭,常年握手術刀和軍用手槍留下的。

  林恩在握手的瞬間,感覺到掌心裡多了一樣東西。

  冰涼的,圓形的,金屬質地。

  是一枚挑戰幣。

  美軍最古老的傳統之一。

  這個傳統可以追溯到第一次世界大戰。一名美軍飛行員被擊落後落入法軍手中,身上的中隊銅牌成了證明身份的唯一憑證。

  從此以後,美軍的每一個單位都鑄造自己的挑戰幣,頒發給被認可的成員。

  它沒有軍銜,沒有職務,沒有任何行政效力。

  但在軍事文化里,挑戰幣代表:「你是我們的人。」

  傳統的遞交方式,就是握手。

  這種安靜的、一對一的交接方式本身,就是最高的敬意。

  從總統到列兵,美國軍人之間傳遞認可的方式一百多年來沒有變過。

  格里芬鬆開手,轉身走了。

  林恩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銅質硬幣。

  正面:考利創傷中心的全稱環繞一圈,中央是那個金色時鐘標識,和帽子上的一模一樣。

  背面:兩行字。

  上面一行:GOLDENHOUR

  黃金一小時。

  下面一行:THENEXTHOURBEGINSNOW

  下一個小時,從此刻開始。

  林恩把挑戰幣攥進拳頭裡。

  金屬的溫度從冰涼變成溫熱,被他手心的體溫焐透了。

  周圍的掌聲早已經停止。

  10秒結束之後,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崗位,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坦克在換引流瓶。

  蜂鳥在補器械盤。

  鋼嫂在錄術中數據。

  鬥牛犬已經走回手術室方向了,背影還是那個好鬥的姿勢。

  郊狼終於喝完了他那杯似乎永遠喝不完的咖啡,把紙杯丟進垃圾桶。

  鎖匠站在洗手台前搓消毒凝膠,面無表情。

  對講機在響,急診科在呼叫,直升機在樓頂降落。

  考利沒有時間停下來。

  這裡每一秒都有人在流血。

  但林恩站在3號艙位里,攥著那枚硬幣,突然有些理解那些對軍隊有歸屬感的人了。

  林恩把挑戰幣放進手術服左胸的口袋裡。

  他拿起術後記錄板,走回護士站,把最後幾行寫完,簽名,時間戳。

  科爾曼從走廊那頭過來,看了一眼林恩頭上的深紅色手術帽。

  「3號艙位的少年推去ICU了,你去寫轉入醫囑。」

  「好。」

  林恩夾著記錄板走向ICU方向。

  穿過通道的時候,姜亞倫從7號艙位探出頭來,看到林恩頭上那頂帽子,愣住了。

  這是他的夢想。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ICU。

  林恩站在12歲男孩的床邊,寫轉入醫囑。

  呼吸機的節律聲很穩定。胸管引流瓶里淡粉色的液體在緩慢下降。

  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規整,心率88,血壓96/64,在術後早期這個數字已經很不錯了。

  他在醫囑單上逐條寫下術後監護要點:

  第3條傷道滲出量最高,優先監控。

  第1條傷道滲出量最低。

  每6小時核對引流量區間值,偏離即呼叫值班醫生。

  膈肌腳表面擦傷已標註,術後12小時複查影像,無需二次探查。

  胸管36號,角度後偏5度,指向後肋膈角最低點。

  鬥牛犬教的,鎖匠教的,郊狼教的————全部寫進了醫囑里。

  他寫完最後一行,簽名。

  筆尖離開紙面的時候,床上的男孩動了一下。

  男孩還沒完全清醒,眼睛閉著,嘴唇在微微翕動。

  呼吸機的導管卡在喉嚨里,他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氣流從導管縫隙里擠出來時帶動聲帶產生的微弱振動。

  含混的,斷斷續續的。

  「達里爾————」

  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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