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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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修坐著馬車,一路回了烏拉那拉府。

  年家此時還封鎖著,她暫時回不去,只能先回娘家。

  為了她的安全,九阿哥派劉校尉親自送她。

  宜修下了車,剛走到二門,便看見費揚古從正堂的方向大步迎了出來。

  看見宜修安然無恙地站在面前,他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即又皺起了眉頭,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掃了一圈,確認她有沒有哪裡受了傷。

  "回來了?"他開口,聲音裡帶著欣慰和後怕,"先進來,外頭冷。"

  宜修跟著他進了正堂,在暖炕邊坐下。

  費揚古在她對面坐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懊悔,"早知道年家那麼亂,當初就不該讓你嫁過去。"

  他看了宜修一眼,又補了一句,"九阿哥那邊……此番倒是替你奔走不少,若是當日……"

  "阿瑪,這話以後不必再說。九阿哥是九阿哥,我是我。"宜修斬釘截鐵地攔住了他未出口的話。

  這些事情可不是能隨便編排的,若是有個什麼,她怕是不夠死的。

  「是……是阿瑪糊塗了!」費揚古嘴上說著,捻著鬍鬚,目光微微閃動。

  九阿哥對宜修倒是上心,到底是皇子,又肯花心思……此事若是加以利用,也不失為一重關係啊!

  費揚古緩了緩,又道,"上回在宮門口的事,你受了委屈,我已經訓誡過柔則了。"

  「此番你出事,四阿哥為著年羹堯奔走,德妃娘娘特地把柔則叫進宮裡,讓她在永和宮外頭跪了足足半個時辰。」

  「她到底是雍郡王福晉,年羹堯還要在四阿哥手下辦事,你也不必與她太過交惡。」

  宜修垂著眼帘,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地"嗯"了一聲。

  有些事不需要問,心裡明白就夠了。

  說半天,費揚古還是偏私柔則的,加上有四阿哥這門姻親……她也沒指望他能如何。

  費揚古沒有問年家那邊的情況。

  不過,宜修主動說了,"年家的事這兩日就會有結果。"

  「炭火里的毒跟年家其他人無關,只甘氏一人所為。等案子結了,年府的人就能放出來。」

  費揚古聽完,眉頭這才真正鬆了幾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

  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那就好。"

  「我已經給親家夫婦去了信,把這邊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他們那邊應該不日就有回信,這事也就算有個定論了。」

  「他們是長輩,又是嫡系嫡支長房一脈,他們二人說話,比你這新婦管用,也服眾。」

  「年家家底也算不上多厚,管著年府的事情沒多少好處,不如放手……你嫁過去有一陣子了,到底有個孩子傍身,才更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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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這些事情,你自己心裡有數。」費揚古說到這裡,還是轉了話口,沒有多干預。

  上回,德妃說的話沒錯,他大約是低看了這個女兒的。

  瞧著九阿哥那般緊張,若是年家不成……她說不準還能有一條退路。

  真有那麼一天,拉扯個孩子,到底還是多有不便的。

  宜修對他的這番言論不置可否,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費揚古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朝外頭喊了一聲,"來人,讓廚房備一桌好菜。二格格受了驚,該去去晦氣。"

  「你還沒吃飯吧?」他又轉頭看向宜修,難得地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你娘惦念你一整日了,方才還在後院問我你什麼時候回來。"

  宜修聞言,心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推辭,應了一聲便起身跟著費揚古往飯廳走去。

  圓桌上菜色比平日裡豐盛了幾分,大約是廚房得了吩咐,特地用了心思。

  沈格格已經到了,坐在桌前,見她進來便站起身來,快步迎上來攥住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紅,"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宜修反手握住她那雙粗糙的手,輕輕捏了一下,示意她自己沒事。

  一家人落了座。

  費揚古坐在上首,福晉坐在他左手邊,沈格格挨著宜修坐在右手側。

  丫鬟們流水似的將菜端上來。

  費揚古親自拿起酒壺,給宜修斟了一杯,又給自己滿上。

  他舉起杯來,語氣鄭重,"這一杯,給你壓驚。此番你受委屈了,好在有驚無險。"

  「多謝阿瑪,阿瑪費心了。」宜修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

  費揚古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卻先夾了一箸菜,越過福晉面前的碟子,放進了沈格格的碗裡。

  "你多吃些,這幾日你也跟著擔驚受怕了,瞧著都瘦了。"他語氣帶著幾分關切。

  沈格格受寵若驚地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碗裡那塊排骨,又飛快地看了一眼福晉,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夾也不是,不夾也不是。

  福晉坐在費揚古身側,端著茶盞,面上沒什麼表情。

  她垂下眼帘,只是將茶盞湊到唇邊,慢慢喝了一口,像是什麼都沒看見一般。

  宜修的眉心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

  她看了費揚古一眼,又看了福晉一眼,心裡浮起一絲說不上來的古怪。

  阿瑪待娘的態度比從前好了許多,可是好得有些過了頭,甚至當著福晉的面都不避諱了。

  沈格格性子怯懦,福晉又是個心高氣傲的,這樣明目張胆的偏寵落在旁人眼裡,未必是好事……

  "阿瑪,娘近來身子不適,大夫說飲食上要清淡些。這排骨油膩,她怕是消受不起。"她說著,朝沈格格笑了笑,伸手夾了一筷清炒時蔬放進沈格格碗裡。

  沈格格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連忙低下頭去夾那筷子青菜。

  費揚古也被她這話岔了一下,訕訕地放下筷子,沒有再繼續。

  福晉坐在一旁,端著茶盞的手慢慢鬆了幾分,面上那層僵硬也漸漸化開了。

  飯桌上的氣氛緩和了些,可宜修心裡那根弦卻繃起來。

  她垂下眼帘,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心裡默默地盤算著回去之後,得跟沈格格好好說一說。

  有些事,做得太明顯了,反而不是好事……她還得多加提防福晉和柔則。

  三天後,案子查清了,年府的人可以放了。

  甘氏留押候審,其餘人無罪開釋。

  宜修得了消息,親自去迎接年家人出獄。

  大門被打開,宜修從黑暗中走了進來,年家人看見她臉色一變。

  「你怎麼又回來了?難不成有什麼問題?」年羹堯本來這兩天已經徹底等死,看見她一骨碌坐了起來。

  剪秋忍不住有些哽咽,「難不成……一個都逃不掉了麼?」

  「嗚嗚嗚……」一直都沒哭的兕子,這一刻終於還是忍不住了,「大惡霸怎麼辦?」

  宜修扶額,看向旁邊的劉校尉。

  劉校尉清了清嗓子,「經查證,十阿哥中毒乃甘氏所為,陛下念及年家忠心耿耿,加九皇子與四皇子求情,特赦免年家罪過。」

  「此事,由甘氏及其全家一力承擔,秋後問斬。」

  甘氏瞳孔驟縮,癱坐一旁。

  年松雲搖搖頭,最終還是落下兩行老淚。

  旁邊的年臨雲見祖父祖母這般,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也覺得大禍臨頭,直接嚎啕大哭。

  族老們衣衫凌亂,佝僂著腰,互相攙扶著跨過門檻。

  年希堯扶著覺羅氏走在前面,盧氏抱著年世蘭跟在後面。

  年世蘭趴在盧氏肩上,大約是這兩日沒睡好,蔫蔫的,可那還是喊了聲"嫂嫂",掙扎著要從盧氏懷裡下來。

  「等兕子回去洗個澡,再與嫂嫂親近也不遲。」盧氏小聲說著,回頭看了宜修一眼。

  她看出來,她這是與甘氏還有話要說,兕子此時不便打擾。

  宜修回以一個溫和的目光,隨後,卻在轉向人群後頭時頓住了。

  年羹堯身上的玄色勁裝已經皺得不成樣子,鐵鐐倒是解了,可手腕上還留著一圈青紫的勒痕。

  他大步朝宜修走過來,三步並作兩步似乎想擁抱她,卻在走近她面前時站定,"夫人,讓你受驚了,還好嗎?"

  宜修抬手替他理了理皺巴巴的領口,"我沒事。大家都平安了。"

  年羹堯聞言,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

  他沒有再問旁的,只是伸手握住了宜修的手,帶著一種後怕般的珍重。

  「這天寒地凍的,你怎麼還親自來……牢底這種髒地方,若是把你衣裳弄髒了……」

  「我來接你回家,我們先回去再說。」宜修說著。

  年家眾人陸續走了出去。

  宜修正要轉身,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嘶啞的聲音,"二少夫人!留步!"

  宜修腳步頓住了。

  她回過頭,看見甘氏站在牢門內側的鐵欄後面。

  她雙手攥著冰冷的鐵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不過被關了幾天,整個人就像是老了二十歲。

  她眼底里滿是不甘和怨恨,看著宜修,"二少夫人,我認栽了,可我有話跟你說!"

  「可是,我為什麼要聽一個死囚說話?」宜修揚眉,眼中是不耐煩。

  甘氏微微一愣,才意識到,這才是宜修的真面目,「我……我用一個消息換你一句話。只要你幫我保住我妹妹!"

  她說著,攥著鐵桿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她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會對你有什麼威脅的!」

  "不用了。"宜修打斷她的話,語氣平淡,"你那消息,我不需要。"

  甘氏的話音戛然而止。

  她瞪著眼看著宜修,有些急眼了,"你就不想知道……"

  "不想。"宜修看著她,只是陳述一件事實,"你手裡能拿出來的消息,對我而言大約都算不得什麼要緊事。"

  她若真有要緊的東西,早該拿出來換自己的命了,而不是等到這時候才提。

  憑她能接觸的人,大約也不會有什麼更有利的消息了。

  跟一個將死之人,浪費時間做什麼……

  讓她留著她的妹妹,更是荒誕,難不成還給自己留個敵人麼?

  甘氏被她這話堵得面色發白,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嚨。

  她的目光在宜修面上停了很久,然後慢慢地鬆開攥著鐵桿的手指,退後半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不甘心……我想了很多天,總覺得是你害的我……"她抬起眼來看向宜修,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困惑。

  "那批炭火是我親手送的,我明明只是下了麝香,怎麼到了九阿哥府上就變成了毒藥??"

  「我前思後想,只有你最有可能下手,可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宜修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轉瞬即逝,什麼話都沒有說。

  她轉過身,朝馬車走去。

  身後傳來甘氏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憤怒還是絕望的嘶啞,"你說話啊!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宜修沒有回頭。

  她上了馬車,車簾落下。

  她靠在車壁上,閉上眼,什麼也沒有說。

  前世在宮裡活了幾十年,她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到塵埃落定,什麼都不要說。

  如果一件事情不能被旁人知曉,那就永遠都不要說出口。

  能說出口的話,就不是秘密了。

  而秘密這種東西,一旦說了出去,便不再屬於自己……

  對話的時候,就要想到隔牆有耳。

  甘氏永遠也不會知道答案。

  麝香啊,只能說她太熟悉那東西了。

  前世她對這個味道都膩歪了,害過別人,也被別人害過。

  甘氏不知道,她對那種味道有多敏感。

  在她眼裡,下了什麼藥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甘氏起了害她的心,那她就得死!

  ……

  牢房裡,甘氏整個人跌坐在地上,像一攤爛泥。

  她的目光空洞地望著昏暗的過道盡頭。

  過道盡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道人影從陰影里走出來,穿著體面的綢衫,面上帶著精明和冷漠。

  他走到牢門前,低頭看著坐在地上的甘氏,"甘夫人,趙掌柜讓我帶句話給您。"

  甘氏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那人面上,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那人俯下身來,恰好能讓甘氏聽清楚,"既然您已經沒用了,那就要做好被放棄的覺悟。"

  他說完,直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走進了過道盡頭的陰影里,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牢門之外。

  甘氏坐在地上,看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發著抖。

  沒用了……

  原本還指望著,能夠靠著將烏拉那拉氏拉下水,借趙家的手保住妹妹……

  可如今,最後這點希望,徹底沒了。

  當晚,九阿哥府上,兆佳氏收到消息,氣的撕碎了兩匹絲綢。

  她攥著自己發白的指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趙家那群廢物,連這點事都辦不好!"

  她閉了閉眼,將那股翻湧的怒意壓回胸腔里,"烏拉那拉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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