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新品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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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節下。

  劉寶山來與宜修對帳。

  剪秋將他從后角門領進來,一路避著人眼,徑直引到了宜修院中的小書房裡。

  宜修已經在那裡等著了,桌上擺了兩盞熱茶,一碟子栗子糕。

  劉寶山進門先行了禮,便將懷裡揣著的兩本厚厚帳冊雙手呈了上去,又退後半步,規規矩矩地站著。

  「先坐吧。」宜修接過帳冊翻開,一頁一頁地看過去。

  帳目記得清清楚楚,進項、出項……都列得明明白白。

  她翻到最後一頁時,面上露出幾分驚訝,嘴角彎起一絲弧度。

  「這半年做得不錯。」

  她合上帳冊,抬眸看了劉寶山一眼,「尤其是鼻煙壺那一批,你想得很好。」

  劉寶山得了誇讚,面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撓了撓後腦勺,「小的也是琢磨著,琉璃碗盞雖好,可到底是婦人用得多,這半片天已經快做到頭了。」

  「鼻煙壺小巧又體面,男子揣在懷裡帶出去,旁人瞧見了自然也會來問,便又多了一條路子。」

  宜修點了點頭。

  她方才翻帳冊時便注意到了,鼻煙壺那一項單列了出來。

  數目雖然不算頂大,可增長的趨勢極快,客人的名頭裡多了不少男子的姓名,有幾個還是京中有名的紈絝子弟。

  這些人最要面子,也最捨得一擲千金,他們的錢最是好賺不過。

  「粉彩釉那邊呢?」她又問。

  「也還穩著。」劉寶山說起這個來了精神,眼睛都亮了幾分,「上回您給的那個方子,小的讓窯上試了好幾爐,調整了兩回配比,如今成色比從前好了不止一籌。」

  「京城幾家大的珠寶鋪子都來打聽過,想讓我們供貨。只是小的想著這路數不能太散,便先只應了兩家。」

  宜修聽他這般說,心裡便更滿意了幾分。

  這小子不是那種有了靠山就亂鋪攤子的人,穩紮穩打,知道分寸。

  「你做得很對。」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劉寶山應了一聲,面上卻浮起一絲欲言又止的神色。

  宜修看見了,便放下茶盞,「有什麼話,直說便是。」

  劉寶山猶豫了一下,才開口,「主子,帳目上瞧著是好,可小的總琢磨著再往下走,怕是會遇到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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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

  「咱們琉璃鋪子這半年,款式幾乎都試遍了。」劉寶山掰著手指頭數,「碗、盞、瓶、碟、壺、罐、鼻煙壺、首飾、擺件……顏色也試了幾十種,能燒的差不多都燒過了。」

  「小的跟窯上的師傅們合計過,若是想再往精處走,便只剩在雕刻上下功夫了。器皿上雕花、鏤空、嵌絲,這些手藝做出來確實好看,可問題是……」

  他頓了一下,面上露出幾分難色,「好的雕工師傅難尋,工錢也高。更別說那些繁複的器皿,一件就要雕上十天半月,師傅耗不起,咱們的窯也得跟著等。」

  「小的大略算過一筆帳,若是走這條路,一件成品的成本至少要翻兩倍往上,賣價再高也未必划算。可若不雕,又拿什麼去跟旁人爭?」

  「這琉璃的方子雖然獨一份,可外頭那些鋪子也不是死的,等他們琢磨出來差不多的東西,咱們若是沒有新花樣,遲早要被人趕上。」

  宜修靠在椅背上,聽他說完,面上沒什麼表情變化。

  意料之中的事情,沒什麼好驚訝的。

  做生意總是這樣的,推陳出新才能站住腳。

  多的是人想要搶在人前頭,一個兩個都沒命地往前爬,被超越也是遲早的事。

  宜修沒有立刻接話,而是起身走到書案旁,從最下頭的抽屜里取出一隻扁扁的木匣來。

  木匣打開,裡面是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她拈出其中兩張,遞到劉寶山面前。

  「你看看這個。」

  劉寶山雙手接過,低頭一看。

  第一張紙上畫的是一隻廣口花瓶的圖樣。

  瓶身矮而闊,頸部收束,口沿外撇,線條簡潔卻大氣,與他從前見過的任何一種瓶式都不同。

  另一張紙上畫的是一隻帶柄茶杯。

  杯身圓潤,一側安著一個小小的曲柄,柄上還刻著幾道淺淺的凹槽,瞧著又古怪又別致。

  「這……」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眼睛裡漸漸亮了起來。

  「主子,這兩樣東西倒是從沒見人做過!」

  「這瓶口這麼寬,插花倒是好用,一枝臘梅斜斜地往裡頭一擱,不必費心擺弄就好看。」

  「這杯子的柄……」他用指腹在紙面上沿著那道曲柄描了一遍,忽然一拍大腿,「妙啊!手握著不燙,又比尋常杯盞多了幾分意趣!」

  「主子,這東西要是燒出來,保准有人搶著要!這下,我們鋪子又要熱鬧了!」

  宜修看他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她從木匣里又拈出第三張紙,上頭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將那張紙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這是茶葉末釉的配比。」她說,「你回去讓窯上試燒幾爐。」

  「這釉色與旁的不同,燒出來是沉沉的青褐色,上頭帶著細碎的黃綠色斑點,像是茶葉磨碎了灑在釉面上,不艷不跳,卻經得起細看。配你方才說的那些素麵器皿最好不過。」

  劉寶山的嘴微微張著,半晌沒合上。

  他盯著那張配方看了好一會兒,又抬頭看向宜修,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崇拜的熱切。

  「主子,您這些方子……都是從哪兒來的?簡直神了!」

  宜修垂著眼,「哪裡來的你不必管,不該問的事情少問,你將生意經營好就是。」

  「有什麼事情就來找我,我保你在一年之內,成為京中最風光的掌柜!」

  「明白了!」劉寶山將那三張紙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主子放心,小的一定把這批新東西燒得漂漂亮亮的,絕不給您丟臉!」

  宜修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剪秋在門外候著,聽見動靜便推門進來。

  「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吧。」宜修說,「路上小心些。」

  劉寶山應了一聲,朝她深深一揖,跟著剪秋出了門。

  走到院門口時,他腳步忽然頓了一下,回過頭來朝宜修又拱了拱手,這才在夜色中離開。

  ……

  新品開賣。

  天還沒亮透,琉璃鋪子門前便排起了長隊。

  劉寶山提前三日便在鋪子門口貼了告示,說這月十五有新貨面世,數量有限,售完即止。

  消息傳出去,那些老主顧便早早派了管家小廝來占位子。

  到了開賣這日,隊伍從鋪子門口一路排到了街尾拐角,連對麵茶樓的二樓窗口都探出好幾個看熱鬧的腦袋。

  宜修原本沒打算去。

  她這幾日正忙著理年府那幾處莊子的帳目,還得籌備過年。

  剪秋抱來的一摞冊子才翻了一半。

  可九阿哥提前一日便遞了帖子來,說新貨開賣是大日子,請她務必賞光到對麵茶樓坐坐。

  宜修看著那張帖子,沉默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應了。

  九阿哥約她多半還是為了稻種的事。

  上回那批暹羅稻種運回來之後,雖然已經在直隸幾處田莊試種,可到底能不能成,長勢如何,後頭還有許多要商量的地方。

  何況九阿哥在她的事情上確實出了不少力,不管是糧食、還是處理甘家、趙家……

  出門時年羹堯親自牽了馬在院門口等著。

  他今日沒穿那身侍衛的玄色勁裝,換了一件暗紋錦袍,腰間束著玄色革帶,瞧著倒比平日多了幾分端整。

  宜修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沒忍住彎了彎嘴角。

  馬車在琉璃鋪子對面的茶樓前停下。

  宜修剛扶著剪秋的手下了車,便看見茶樓門口已經站了一個人。

  九阿哥今日顯然費了不少心思打扮。

  一身玄白底子繡銀線雲紋的錦袍,腰間束一條白玉帶,頭上戴著鑲了翠玉的瓜皮小帽,手裡搖著一柄摺扇。

  那摺扇一展開,扇骨上密密麻麻鑲了一圈碎寶石,在日頭底下晃得人眼花。

  九阿哥原本面上帶著幾分殷切的期盼,孔雀開屏,可目光掃到年羹堯的那一刻便凝固了。

  他手裡搖扇的動作頓了一瞬,嘴角抽了抽,目光在年羹堯身上來回掃了兩遍,最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將摺扇往胸前一收。

  「喲,年侍衛也來了。」他的語氣不咸不淡的,目光卻一個勁兒往宜修那邊瞟。

  年羹堯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迎上來的小廝,走到宜修身側站定,朝九阿哥拱了拱手,「給九阿哥請安。卑職送夫人過來,一會兒便走。」

  九阿哥挑了挑眉,將摺扇「啪」地展開,在胸前慢悠悠地扇了兩下,「年侍衛這身衣裳倒是不錯,比從前那身侍衛服體面多了。不過出門在外,身上總得帶些像樣的東西撐場面才是。」

  他說著,抬起左手,將那柄鑲滿寶石的摺扇在日頭底下轉了一圈,寶石切面折射出的光斑在他臉上晃來晃去。

  「你瞧我這扇子,光是上頭這些寶石,就夠尋常人家吃用好幾年了。」

  年羹堯看著那柄花里胡哨的摺扇,面上沒什麼表情。

  他不緊不慢地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柄摺扇來。

  那扇子樣式極素,扇骨是尋常的竹骨,扇面是素白的絹面,只是……

  右下角用墨筆寫了兩個字。

  他當著九阿哥的面,將那柄摺扇慢慢展開。

  絹面上,是宜修親筆所書的「卿卿」二字,字跡難得娟秀溫潤。

  九阿哥搖扇子的手停住了,目光死死釘在那兩個字上,面上的從容瞬間裂得乾乾淨淨。

  他的嘴角抽了兩下,猛地將摺扇往手心一拍,摺扇合攏,抬步便往茶樓里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宜修一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上樓。」

  宜修站在原處,看著他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又側頭看了看年羹堯,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非要央著自己給他寫這兩個字,沒想到竟是用在扇面上去了。

  「上去吧。」年羹堯將那柄摺扇仔細收好,放回袖中,朝她笑了笑,「我一個時辰後來接你。」

  宜修看了他一眼,不明所以,「你不上去?」

  他今日非要親自過來,她以為他是想跟著自己一塊兒的,卻不想在他這便知足了。

  難不成他來,就是為了給九阿哥炫耀一番他的摺扇?這人,怎麼還生出小孩子脾氣了?

  「不了。」年羹堯往茶樓門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嘚瑟道,「九阿哥大約只想跟夫人說話。我若去了,他反倒不自在。」

  他說著,朝宜修又笑了一下,然後轉過身,大步往街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而輕快,像是打了勝仗似的。

  宜修站在茶樓門口,看著他走遠,無奈搖搖頭才抬步上了樓。

  雅間的門虛掩著,九阿哥已經坐在裡頭了。

  他背對著門口,一隻手撐著窗框,一隻手擱在桌上攥著那柄鑲寶石的摺扇,指節捏得發白。

  聽見推門聲,他偏過頭來看了宜修一眼,又飛快地轉回去,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宜修在他對面坐下,自己倒了盞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九阿哥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先開口的意思,終於憋不住了。

  他轉過身來,往椅子上一靠,翹起腿,語氣裡帶著一股子酸味,「年羹堯那個吃軟飯的,倒會討巧。」

  宜修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瞬,抬眸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九阿哥見她這副不咸不淡的反應,更來氣了。

  他「啪」地將摺扇往桌上一拍,「我說你呢!你當初就為了他,放棄了爺許給你的……」

  「九阿哥。」宜修打斷他,放下茶盞,「稻種遇到什麼麻煩了?」

  九阿哥的嘴還張著,胸口那團火沒處撒,最後只是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往椅背上一靠,沒好氣地開口,「麻煩多了去了。」

  他掰著手指頭數,「第一,那稻種實在有些不對勁,長出來的穗子比暹羅的小了不少,說是地力跟不上了……」

  宜修想了想,答道,「稻種是暹羅來的,那邊地氣濕熱,與直隸不同。讓莊子上的人輪著種一季豆子,豆根能養地。再翻地的時候深翻一尺,把底下的生土翻上來摻些草木灰,第三季再種稻,應該能緩過來。」

  九阿哥聽著,低頭記了幾筆。

  「第二,」他頭也不抬地繼續問,「這稻種的殼比尋常稻子硬,碾米的時候碎米多,損耗太大。」

  「莊子上的管事說這麼下去成本太高,划不來。」

  宜修想了想,這個倒有些棘手。

  她沉吟了片刻,才開口,「你讓碾坊的人把碾子調松一些,頭道輕碾,把殼先碾下來,再碾第二道。雖然費些工夫,可出米率能高不少……」

  九阿哥記完這一條,又繼續問,「還有……」

  宜修一條一條給他解答,額角都沁出汗珠來了。

  若非前世她為了和皇帝找話說,去了解了不少這些事情,還真不一定能答得出來。

  可惜,皇帝並不樂意她在這些話題上多嘴。

  一番交談之後,九阿哥將那張寫滿了字的紙片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兩遍,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他抬起頭來看向宜修,眼中的光亮的嚇人,像是餓狼看到生肉了一般。

  他看了宜修好一會兒,宜修都面不改色,絲毫沒有怯意,讓九阿哥生出些許挫敗來。

  他忽然嘆了口氣,「要是能多幾個這樣坐下來說話的機會就好了……」

  宜修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若沒有別的事,我先告辭了。鋪子裡那邊還等著我去看一眼。」

  九阿哥沒有起身送她,只是坐在椅子上,看著她推門出去。

  門合上之後,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張寫滿了字的紙片,仔仔細細疊好揣進懷裡,又端起宜修喝過的那盞茶發了會兒呆,才起身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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