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假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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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風漸暖,宮內時疫終於有所緩解。

  各處艾草白醋撤了下去,隔離的宮人也陸續放了回來。

  交蘆館。

  夏冬春靠在床頭,瞪著眼睛望向帳頂。

  帳子是半舊的,上頭繡著幾朵褪了色的石榴花。紅花綠葉,多子多福。

  她從前覺得這花樣喜慶,如今只覺得扎眼。

  身子空蕩蕩的,有什麼東西被掏走了。

  她知道那個孩子沒了。

  太醫進來時她正發著熱,渾身滾燙,意識模糊,聽見有人在耳邊說皇上口諭,先保夏常在。

  她張嘴想說不要,可喉嚨里發不出半點聲音。等那碗烈性湯藥灌下去,熱退了,孩子也沒了。

  她下意識撫著自己的小腹,這些日子仿佛是做了一場夢。

  夢裡她還在延禧宮的廊下曬太陽,摸著肚子和旁人說笑,說皇上答應晉她貴人,說她以後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夢醒了,什麼也沒有了。

  門帘掀動,有人進來,腳步輕輕的,而後在榻邊停住。

  「夏常在。」

  安陵容的聲音響起來,溫溫柔柔的。

  「我燉了一盅銀耳桂圓羹,擱了冰糖,溫補的。常在多少用一些吧。」

  夏冬春側過臉。不久前,自己還在延禧宮門口踩過她的帕子。

  那時她連正眼都懶得瞧她,不過是小門小戶出身的女兒,她向來是看不起的。

  如今落魄了,竟只有安陵容來看她。

  「安常在費心了。如今人人都躲著我,怕染上病氣。只有你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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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陵容淺淺笑了笑,側身坐在榻旁,舀起一勺湯羹吹了吹,遞到夏冬春嘴邊。

  「常在趁熱喝些吧。身子養好了,往後還有機會的。」

  夏冬春將粥含進嘴裡,軟糯香甜,很好喝。

  她眼眶驀地紅了,「安常在,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我從前太過張揚,逢人便說我有了身孕,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皇上寵我。如今孩子沒了,是不是老天在罰我?」

  安陵容垂著眼,心裡被無端拂了一下,轉瞬便散了。

  那尊雕花鏤空香爐,就擱在離夏冬春榻邊不遠的地方,日日熏著她配的安神香。

  香里有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麝香性子極烈,尋常人聞了頂多頭暈乏力,可孕婦聞久了,胎兒便一天比一天弱。

  夏冬春高熱後,太醫灌下去的烈性湯藥不過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可沒有這根稻草,駱駝也站不了太久。

  她做這些的時候沒有猶豫,現在也沒有。

  「常在想多了。」

  安陵容抽出帕子,柔柔地拭去夏冬春臉上淚痕。

  「孩子沒了,不是常在的過錯。常在還年輕,往後養好了身子,自然還會有福氣的。」

  她說著,覺得這話耳熟,好像從前誰對她說過類似的話。

  往後往後,往後有什麼用?

  香里除了麝香還有幾味極寒藥材,聞得久了,再想懷上更是難如登天。

  她輕輕吹了吹湯羹上,把勺子遞到夏冬春嘴邊,「常在多用些,身子才好恢復。」

  夏冬春就著她的手喝了,心裡五味雜陳,「安常在,你人真好。從前我對你那樣,你也不記恨。」

  安陵容彎了彎唇角,「常在說笑了。先前倒春寒,常在還送了炭,我都記著。」

  夏冬春眼神飄忽。

  分明是她先剋扣炭火,被皇后娘娘點了幾句,才巴巴地送了點炭過去。怎麼到了安陵容嘴裡,倒像是她主動送的了。

  「一點炭罷了,算不了什麼。我那時候......算了,不提了。」

  她懊惱地撇撇嘴。往後,往後再補償她便是。

  「常在覺得事小,於我來說卻是真真兒的雪中送炭。」

  安陵容眉眼彎彎,替她掖了掖被子,「時辰不早了,常在好好歇著,我改日再來。」

  她站起身,裙擺輕輕盪著,走了兩步,聽見夏冬春在身後問。

  「你還會再來麼?」

  安陵容回過頭,似有些詫異模樣,然後淺淺笑了。

  「會。」

  景仁宮。

  「臣妾聽說,皇上把延禧宮用過的東西都燒了。那香爐可是內務府新制的,嘖嘖嘖,可惜了。」

  年世蘭身子微傾,護甲在案上輕輕敲著,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宜修筆尖一頓,抬起眼來。

  她當然知道年世蘭的小心思,不過是瞧著有趣,不捨得拆穿罷了。

  「燒了便燒了。疫病兇險,夏常在用過的東西,一樣都不能留。怎麼,妹妹心疼那隻香爐?」

  「臣妾是替娘娘心疼。」年世蘭聲音拖得又長又軟。

  「香爐可是娘娘特意吩咐內務府制的,雕花鏤空,費了不少工夫。好好的東西,一把火燒了,娘娘就不覺得可惜?」

  她嘴上說著心疼,眼角眉梢間的促狹半點都遮不住。

  「可惜。」

  宜修眉梢微挑,半笑道,「不過也好。燒乾淨了,便什麼也找不著了。」

  疫病兇險,誰也沒工夫去查一隻香爐。

  安陵容送去的安神香里本就有東西,時疫時再配上一副退熱的烈性湯藥,所有痕跡便都散在疫病里,乾乾淨淨,誰也翻不出來。

  「再說,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香爐燒了便燒了,讓內務府再打一隻便是。倒是妹妹,今兒怎麼這般殷勤?難不成只為一隻香爐?」

  年世蘭被她一噎,猛地直起身子,案幾敲的咚咚響。

  「臣妾方才說了,是替娘娘心疼,娘娘怎麼不識好人心呢。」

  宜修嘖了一聲。膽子倒大了,居然敢拐著彎罵她。

  「說起來,本宮倒有件事想問問妹妹。妹妹吩咐沈答應去侍疾,直言是與本宮商議過的。本宮怎麼不知道何時同妹妹商議過?」

  年世蘭心裡一緊。只顧著幸災樂禍,忘了這茬。

  她媚眼微抬,腰肢軟了下去,「娘娘這是同臣妾生分了麼?」

  「臣妾不過借娘娘的名頭一用。娘娘執掌六宮,臣妾協理六宮,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娘娘說是不是?」


  宜修翹著唇角,垂眸瞧她。

  瑰姿艷逸,灼灼其華,便是世間女子容色相加,怕也不及她半數。

  「妹妹想做什麼,本宮不攔著。別把自己折進去便好,不然本宮可是會傷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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