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愚蠢瓜瓜
景仁宮。
宜修端坐鳳椅，眉眼間難得露出幾分不耐。
下首那人已眉飛色舞說了大半個時辰。
從入宮前在府里養的哈巴狗，說到她額娘怎麼教她挑衣裳料子，又說到她阿瑪在朝中如何威風，再說到她進宮後覺著宮裡的規矩和家裡不一樣。
每個話頭都能岔出三四個枝杈，每個枝杈又開出新花，沒完沒了的，聽得頭風都要犯了。
「剪秋，去給祺貴人再換一盞熱茶。」
剪秋應聲上前，將祺貴人面前早已涼透的茶端走。
娘娘的意思，茶都換了好幾輪，你是不是也該走了。
可惜祺貴人喝了一口，贊了聲「娘娘這兒的茶就是香」，便又繼續往下說。
剪秋無奈。這小主瞧著精明，實則半分眼力見兒都無。
宜修捏了捏眉心。
景仁宮的消息大約早傳到翊坤宮了。
祺貴人前腳剛進來，廊下便有小太監探頭探腦。那是年世蘭的人，她知道。
每回景仁宮來了客，翊坤宮便知道得一清二楚。
今兒祺貴人坐了大半個時辰，那醋罈子怕是已經在翊坤宮炸了好幾輪。
她幾乎可以想像年世蘭的模樣：
團扇搖得啪啪響，嘴裡狠狠罵著「祺貴人那個小妖精」，然後在殿裡走來走去，走到窗口往外看一眼，又走回來，再走到窗口往外看一眼。
怕是祺貴人前腳一走，她便該風風火火來了，定又要翻出那套「娘娘對誰都好」的酸話來，把自己酸成一缸陳年老醋。
祺貴人渾然不知宜修心中所想，臉上掛著笑，聲音輕輕脆脆的，像不知疲倦的蟬，繼續嗡嗡叫著：
「嬪妾前幾日去承乾宮坐了坐，跟莞嬪姐姐說了好一會子話。」
「莞嬪姐姐說嬪妾性子急，得先學會沉住氣。莞嬪姐姐說了許多，只是有幾句，嬪妾怎麼想也想不明白。」
宜修略掀起眼皮，端起茶潤了潤唇。
甄嬛確實是個沉得住氣的人，祺貴人能從她那裡聽來幾句實話，倒也算甄嬛看得起她。
「莞嬪肯指點你是你的福氣。你有什麼想不明白的，說來本宮聽聽。」
「莞嬪姐姐說，這宮裡比的，是誰更沉得住氣。」
祺貴人眉心微微擰著，倒不像裝出來的煩惱。
「嬪妾回去想了半宿，覺得不甘心。嬪妾知道說出來輕狂，但論家世，嬪妾是滿洲鑲黃旗。論容貌，嬪妾也不比誰遜色。」
「嬪妾額娘常說，女人一輩子就那麼幾年好光景，錯過了便再也追不回來。嬪妾不想等到人老珠黃才後悔。」
宜修忍不住笑了笑。
上輩子她對祺貴人的評價是什麼來著：祺貴人愚蠢，卻實在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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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要收回後半句。
愚蠢還是愚蠢，但若跟翊坤宮裡的貴妃娘娘比還差得遠。
年世蘭那雙鳳眼斜斜一挑，滿宮女人都成了陪襯。祺貴人這碗清湯，還不夠她那位貴妃娘娘半勺醋的。
「祺貴人，好光景的確不是旁人給的。」
宜修斂了心思，臉色微正。
「但在這宮裡，走得快不如走得穩。你走得快，旁人在後頭扯你一把便摔了。你走得穩，旁人想扯也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祺貴人恍然大悟，「娘娘教訓的是。」
「嬪妾方才那番話，在娘娘面前實在是班門弄斧，嬪妾就是心裡急，又不知道該跟誰說。」
「嬪妾入宮前，額娘交代嬪妾說宮裡不比外頭，處處是規矩。可娘娘，萬一嬪妾沉住氣，卻讓旁人捷足先登了呢？豈不是白等一遭？」
「本宮知道你在想什麼。」
宜修掃她一眼。
「宮裡真正能長遠的，從來不是跑在最前頭的人。你可曾見過誰是一路爭到頂的？旗人好面子，凡事更該講究個體面。」
「往後在宮裡行走，別讓人覺著你太著急。該你出頭的時候，本宮自會提點你。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心裡要有數。」
祺貴人眉眼彎彎，唇角綻出個笑。
「娘娘這番話，嬪妾一輩子記著。從今往後，娘娘便是嬪妾在宮裡最親近的人，嬪妾會常來給娘娘請安，娘娘別嫌嬪妾煩。」
此話一出，宜修心裡涼了半截。
往後還要常來。
常來。常來常往。日日都來。
祺貴人盈出一張笑臉，屁股動了動，又坐穩了。
宜修幾乎要直接下逐客令。
不嫌煩？她都快煩死了。
「嬪妾入宮這些日子，冷眼瞧著，覺著宮裡人人都有一套活法。娘娘您說，嬪妾該學誰才好呢？」
宜修感覺唇角已笑得發僵，又強逼自己耐下性子。
「你不必學誰。你是鑲黃旗的格格，入宮便是貴人。這是你的根基，誰也拿不走，安安心心做自己便好。」
「娘娘這番話，嬪妾頭一回聽。」
祺貴人嘟著嘴，明顯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樣。
「嬪妾在家時，額娘總說，進了宮要多看多學，學旁人的好處，改自己的短處。嬪妾便以為要照著旁人的樣子活。」
宜修又道，「你額娘讓你學旁人的好處，是不錯，但不能照搬。」
「她的路數是她的，你的路數是你的。你照搬她的路數，走到頭也只是個仿品。仿品永遠贏不了真品。」
這宮裡，最多的就是仿品，方方面面都指向了那件不復存在的真品。
宜修哼笑，「本宮見過太多種活法。最可惜的一種，便是活成了別人。祺貴人是聰明人，回去慢慢琢磨就是。」
逐客令下得委婉又體面。可惜，她對面坐著的是祺貴人。
祺貴人感動地點點頭，「娘娘這番話，嬪妾記在心裡了。」
宜修剛鬆了口氣，以為她要起身告辭。然後她又開了口。
「上回在承乾宮，莞嬪姐姐似乎也這般說過，嬪妾記不太清。但今日聽娘娘說，才覺這話有道理。」
「莞嬪姐姐在宮裡人緣極好，闔宮上下都誇她。嬪妾也想做到人人都夸，可嬪妾又覺著自己沒有那份耐性。」
你耐性可足著了。
能在景仁宮待一個時辰不挪地方，這份耐性，闔宮上下無人能及。
宜修捏捏眉心。
裝賢惠可真不是人人都能幹的活兒，每回祺貴人開口，她都要在心裡先把自己勸一遍。
什麼這是瓜爾佳氏的格格，什麼這是稱心好用的棋子，什麼不能讓她覺著皇后不待見她。
如此往復，才能端出溫溫和和的笑臉，一點一點往外擠道理。這比跟旁的嬪妃鬥智鬥勇累多了。
「你不必羨慕她的耐性。日後多跟她說說話，多瞧瞧她怎麼待人接物就好。不過，她有些東西是你學不來的，你有些東西也是她沒有的。你們各有所長。」
祺貴人似乎終於從這番話里聽出了點什麼，歪著頭想了想。
「不瞞娘娘，嬪妾跟莞嬪姐姐說了幾回話，每回說完心裡都不太舒服。」
「嬪妾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就是覺著她待嬪妾好是好，卻不像娘娘這樣肯把話說明白。」
宜修再耐不住。
她已經陪坐了大半個時辰，景仁宮不是茶館，她也不是說書先生。
甄嬛說話留餘地，那是甄嬛的本事。甄嬛對誰說話都留餘地，連對她這個皇后也不例外。
宜修掀起眼皮，敷衍了句，「你待她客客氣氣就好，不必強求太多。」
「娘娘這樣說，嬪妾便明白了。」祺貴人笑道，「那嬪妾往後多去承乾宮坐坐，多跟莞嬪姐姐學學待人接物的分寸。」
「嬪妾在這宮裡真正信得過的人不多，娘娘是頭一個。娘娘肯跟嬪妾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嬪妾心裡感激得很。」
宜修強勾起唇角，半個字都不想再說。
誰知道哪個字蹦出去，就掉進了這蠢貨心裡，讓她再坐下絮叨半個時辰。
「叨擾娘娘許久，嬪妾先回去了。」
祺貴人終於起身行禮。
「娘娘的話，嬪妾每一句都記在心裡，回去好好琢磨。」
快走快走快走。
宜修心頭一松，幾乎要脫口而出一句「阿彌陀佛」。
她面上仍舊掛著溫婉的笑意，點了點頭，目送祺貴人掀了帘子退出殿去。
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遠了，遠了，終於再聽不見。
「剪秋，下次祺貴人來請安，便說本宮身子不適，不見客。」
宜修端坐鳳椅，眉眼間難得露出幾分不耐。
下首那人已眉飛色舞說了大半個時辰。
從入宮前在府里養的哈巴狗，說到她額娘怎麼教她挑衣裳料子，又說到她阿瑪在朝中如何威風，再說到她進宮後覺著宮裡的規矩和家裡不一樣。
每個話頭都能岔出三四個枝杈，每個枝杈又開出新花，沒完沒了的，聽得頭風都要犯了。
「剪秋，去給祺貴人再換一盞熱茶。」
剪秋應聲上前，將祺貴人面前早已涼透的茶端走。
娘娘的意思，茶都換了好幾輪，你是不是也該走了。
可惜祺貴人喝了一口，贊了聲「娘娘這兒的茶就是香」，便又繼續往下說。
剪秋無奈。這小主瞧著精明，實則半分眼力見兒都無。
宜修捏了捏眉心。
景仁宮的消息大約早傳到翊坤宮了。
祺貴人前腳剛進來，廊下便有小太監探頭探腦。那是年世蘭的人，她知道。
每回景仁宮來了客，翊坤宮便知道得一清二楚。
今兒祺貴人坐了大半個時辰，那醋罈子怕是已經在翊坤宮炸了好幾輪。
她幾乎可以想像年世蘭的模樣：
團扇搖得啪啪響，嘴裡狠狠罵著「祺貴人那個小妖精」，然後在殿裡走來走去，走到窗口往外看一眼，又走回來，再走到窗口往外看一眼。
怕是祺貴人前腳一走，她便該風風火火來了，定又要翻出那套「娘娘對誰都好」的酸話來，把自己酸成一缸陳年老醋。
祺貴人渾然不知宜修心中所想，臉上掛著笑，聲音輕輕脆脆的，像不知疲倦的蟬，繼續嗡嗡叫著：
「嬪妾前幾日去承乾宮坐了坐，跟莞嬪姐姐說了好一會子話。」
「莞嬪姐姐說嬪妾性子急，得先學會沉住氣。莞嬪姐姐說了許多，只是有幾句，嬪妾怎麼想也想不明白。」
宜修略掀起眼皮，端起茶潤了潤唇。
甄嬛確實是個沉得住氣的人，祺貴人能從她那裡聽來幾句實話，倒也算甄嬛看得起她。
「莞嬪肯指點你是你的福氣。你有什麼想不明白的，說來本宮聽聽。」
「莞嬪姐姐說，這宮裡比的，是誰更沉得住氣。」
祺貴人眉心微微擰著，倒不像裝出來的煩惱。
「嬪妾回去想了半宿，覺得不甘心。嬪妾知道說出來輕狂，但論家世，嬪妾是滿洲鑲黃旗。論容貌，嬪妾也不比誰遜色。」
「嬪妾額娘常說，女人一輩子就那麼幾年好光景，錯過了便再也追不回來。嬪妾不想等到人老珠黃才後悔。」
宜修忍不住笑了笑。
上輩子她對祺貴人的評價是什麼來著：祺貴人愚蠢，卻實在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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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要收回後半句。
愚蠢還是愚蠢，但若跟翊坤宮裡的貴妃娘娘比還差得遠。
年世蘭那雙鳳眼斜斜一挑，滿宮女人都成了陪襯。祺貴人這碗清湯，還不夠她那位貴妃娘娘半勺醋的。
「祺貴人，好光景的確不是旁人給的。」
宜修斂了心思，臉色微正。
「但在這宮裡，走得快不如走得穩。你走得快，旁人在後頭扯你一把便摔了。你走得穩，旁人想扯也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祺貴人恍然大悟，「娘娘教訓的是。」
「嬪妾方才那番話，在娘娘面前實在是班門弄斧，嬪妾就是心裡急，又不知道該跟誰說。」
「嬪妾入宮前，額娘交代嬪妾說宮裡不比外頭，處處是規矩。可娘娘，萬一嬪妾沉住氣，卻讓旁人捷足先登了呢？豈不是白等一遭？」
「本宮知道你在想什麼。」
宜修掃她一眼。
「宮裡真正能長遠的，從來不是跑在最前頭的人。你可曾見過誰是一路爭到頂的？旗人好面子，凡事更該講究個體面。」
「往後在宮裡行走，別讓人覺著你太著急。該你出頭的時候，本宮自會提點你。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心裡要有數。」
祺貴人眉眼彎彎，唇角綻出個笑。
「娘娘這番話，嬪妾一輩子記著。從今往後，娘娘便是嬪妾在宮裡最親近的人，嬪妾會常來給娘娘請安，娘娘別嫌嬪妾煩。」
此話一出，宜修心裡涼了半截。
往後還要常來。
常來。常來常往。日日都來。
祺貴人盈出一張笑臉，屁股動了動，又坐穩了。
宜修幾乎要直接下逐客令。
不嫌煩？她都快煩死了。
「嬪妾入宮這些日子，冷眼瞧著，覺著宮裡人人都有一套活法。娘娘您說，嬪妾該學誰才好呢？」
宜修感覺唇角已笑得發僵，又強逼自己耐下性子。
「你不必學誰。你是鑲黃旗的格格，入宮便是貴人。這是你的根基，誰也拿不走，安安心心做自己便好。」
「娘娘這番話，嬪妾頭一回聽。」
祺貴人嘟著嘴，明顯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樣。
「嬪妾在家時，額娘總說，進了宮要多看多學，學旁人的好處，改自己的短處。嬪妾便以為要照著旁人的樣子活。」
宜修又道，「你額娘讓你學旁人的好處，是不錯，但不能照搬。」
「她的路數是她的，你的路數是你的。你照搬她的路數，走到頭也只是個仿品。仿品永遠贏不了真品。」
這宮裡，最多的就是仿品，方方面面都指向了那件不復存在的真品。
宜修哼笑，「本宮見過太多種活法。最可惜的一種，便是活成了別人。祺貴人是聰明人，回去慢慢琢磨就是。」
逐客令下得委婉又體面。可惜，她對面坐著的是祺貴人。
祺貴人感動地點點頭，「娘娘這番話，嬪妾記在心裡了。」
宜修剛鬆了口氣，以為她要起身告辭。然後她又開了口。
「上回在承乾宮，莞嬪姐姐似乎也這般說過，嬪妾記不太清。但今日聽娘娘說，才覺這話有道理。」
「莞嬪姐姐在宮裡人緣極好，闔宮上下都誇她。嬪妾也想做到人人都夸，可嬪妾又覺著自己沒有那份耐性。」
你耐性可足著了。
能在景仁宮待一個時辰不挪地方，這份耐性，闔宮上下無人能及。
宜修捏捏眉心。
裝賢惠可真不是人人都能幹的活兒，每回祺貴人開口，她都要在心裡先把自己勸一遍。
什麼這是瓜爾佳氏的格格，什麼這是稱心好用的棋子，什麼不能讓她覺著皇后不待見她。
如此往復，才能端出溫溫和和的笑臉，一點一點往外擠道理。這比跟旁的嬪妃鬥智鬥勇累多了。
「你不必羨慕她的耐性。日後多跟她說說話，多瞧瞧她怎麼待人接物就好。不過，她有些東西是你學不來的，你有些東西也是她沒有的。你們各有所長。」
祺貴人似乎終於從這番話里聽出了點什麼，歪著頭想了想。
「不瞞娘娘，嬪妾跟莞嬪姐姐說了幾回話，每回說完心裡都不太舒服。」
「嬪妾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就是覺著她待嬪妾好是好，卻不像娘娘這樣肯把話說明白。」
宜修再耐不住。
她已經陪坐了大半個時辰，景仁宮不是茶館，她也不是說書先生。
甄嬛說話留餘地，那是甄嬛的本事。甄嬛對誰說話都留餘地，連對她這個皇后也不例外。
宜修掀起眼皮，敷衍了句，「你待她客客氣氣就好，不必強求太多。」
「娘娘這樣說，嬪妾便明白了。」祺貴人笑道，「那嬪妾往後多去承乾宮坐坐，多跟莞嬪姐姐學學待人接物的分寸。」
「嬪妾在這宮裡真正信得過的人不多，娘娘是頭一個。娘娘肯跟嬪妾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嬪妾心裡感激得很。」
宜修強勾起唇角，半個字都不想再說。
誰知道哪個字蹦出去，就掉進了這蠢貨心裡，讓她再坐下絮叨半個時辰。
「叨擾娘娘許久，嬪妾先回去了。」
祺貴人終於起身行禮。
「娘娘的話，嬪妾每一句都記在心裡，回去好好琢磨。」
快走快走快走。
宜修心頭一松，幾乎要脫口而出一句「阿彌陀佛」。
她面上仍舊掛著溫婉的笑意，點了點頭，目送祺貴人掀了帘子退出殿去。
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遠了，遠了，終於再聽不見。
「剪秋，下次祺貴人來請安，便說本宮身子不適，不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