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端妃
朔風連夜落雪，紫禁城被銀白裹住，茫茫一片。
唯有牆角幾株紅梅破雪而出，點點艷色嵌在素白天地間。
阮太醫連著來了三日。
第四日傍晚，端妃靠在床頭，就著吉祥的手喝了粥，只半碗便搖搖頭。
她臉上有了些血色，咳倒是輕了。但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連抬手的力氣都懶怠使。
那股子虛乏勁兒，比咳得最厲害的時候還沉。
天色漸暗，晚霞透過油紙灑落，散成隱隱約約的光。
「阮太醫來了。」
吉祥聽見腳步聲，起身迎了出去。
不一會兒，阮太醫便提著藥箱進來。
他行了禮，取出脈枕墊，診了半晌，又將脈枕放進藥箱，斟酌片刻才開口。
「娘娘這兩日覺得如何？」
「咳是輕了......」端妃掀起眼皮，虛虛弱弱的，「旁的沒什麼。」
「娘娘覺著身上發沉麼？」
吉祥搶著答道，「怎麼不沉？主子今早起身都要人扶著。阮太醫，我家主子這病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咳輕了，人反倒更沒力氣了？」
「這就對了。」阮太醫點點頭。
「娘娘的咳疾是多年沉疴。寒濕積在肺經里，上面堵著，底下又虛。如今用藥把上頭的咳壓下去，底下的虛便顯出來了。」
「虛比咳好治麼？」吉祥問。
阮太醫耐心解釋，「咳是症，虛是本。治症易，治本難。不過若細細調理些日子，總歸能慢慢壓下去。」
端妃靠在引枕上，靜靜瞧他，「阮太醫何時入的太醫院？」
阮太醫微微一怔，「回娘娘，微臣是今歲九月進的太醫院。」
「今歲九月？那太醫院的人情世故，阮太醫可都看得明白？」
這話問的突兀。
阮太醫正襟坐著，思慮許久，才開口道，「娘娘既然問了，微臣便直說。」
「娘娘素日裡用的方子，微臣調出來看過。方子是溫補的路子，黃芪、黨參、白朮等等，都是好藥，用在旁人身上補氣固表，用在娘娘身上，卻是......火上澆油。」
端妃眉心微皺，「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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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體內有濕熱瘀積，這種情況，非但不能大補，連尋常的溫補都要慎之又慎。須得先去濕熱，再扶正氣。可娘娘從前的方子裡，沒有一味清利濕熱的藥，反倒一味地往上堆溫補。」
「黃芪一兩不夠便用二兩，黨參從三錢加到五錢。微臣不才，雖今歲入太醫院，可先前也曾行醫多年，從未見過咳疾這般用藥的。」
吉祥聽得似懂非懂，急道，「阮太醫的意思是，娘娘從前用的方子不對？」
阮太醫答，「從脈象上看，娘娘這病根，少說也有四五年。四五年裡頭，若有人當真替娘娘好好治過，不該是現在這個樣子。」
端妃眸色一暗。她想起年世蘭。
那壺紅花也好，這些年吃過的無數方子也罷。每一次請太醫都要看她臉色，每一次開的藥都是溫溫吞吞不見起效。
她以為是身子不爭氣，是那壺紅花損了根基。
原來，是有人刻意為之。
「那如今阮太醫開的方子，又是什麼路子？」
阮太醫將方子恭敬遞上去。
「微臣加了茯苓、薏苡仁，先把體內積的濕熱導出去。黃芪去了大半，只用一味炙甘草護著脾胃。」
「飲食上，從前若有人叫娘娘多用參湯阿膠，娘娘須得停了。改為薏米粥、冬瓜湯、山藥，以清利為主。娘娘這身子，虛不受補，越補越壞。」
端妃接過方子，看了半晌。
她不精醫理，可這方子上的藥名她大多認得，都是尋常不過的藥材，甚至稱得上便宜。
「阮太醫方才還說，本宮體內有濕熱瘀積。那這濕熱，從哪裡來的？」
「這個......」
阮太醫垂下眼，含糊道，「醫書上說，濕熱之邪，一可從外感，一可從內生。娘娘久居深宮，外感的機會不多。」
「那就是內生了。」端妃淡淡開口，「阮太醫來本宮這裡，是誰安排的？」
阮太醫頷首，「回娘娘的話，那日微臣正要下值，太醫院傳話說是皇上口諭，命微臣來給娘娘診治。」
皇上口諭。
端妃閉了閉眼。
年世蘭管著太醫院的人手安排，若只是她的意思，阮太醫來是來了，卻未必敢這麼幹脆地換方子，更不敢指出從前方子不對。
若是皇上口諭，那便不一樣了。
他奉皇命而來，治好了是功，治不好是罪。至於年世蘭那邊，皇命在上，也說不出什麼。
有些話不必問得太明白，他能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冒著天大的風險。倘若再問下去，便是為難人了。
阮太醫，該是用得。
「吉祥，」她靠回引枕，輕聲交代，「把方子收好，從今日起，飲食藥材，都按阮太醫說的辦。」
吉祥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將方子折好收進懷裡。
阮太醫復又囑咐，「娘娘這病，用藥倒在其次，要緊的是靜養。心靜則氣順，氣順則血行。娘娘若心中有事，不妨先擱一擱。等身子養好了，什麼事都不遲。」
端妃看著他。一個新晉太醫，能說到這個份上，已是盡了本分。
「阮太醫費心了。」
阮太醫起身告退。
殿門開合，外頭的涼風趁機鑽進來，吹得燭火東倒西歪。
吉祥掩上門，遲疑問道，「主子，阮太醫方才的話，奴婢聽不大懂，他意思是......有人故意不好好給主子治？」
端妃不語，緊緊盯著燭火出神。
倘若從前的方子是刻意為之，不需要明著動手腳，只一味給她用不對的藥，一味地溫補，把她體內的濕熱越積越深，讓她一年比一年虛，一年比一年弱。
年世蘭協理六宮，太醫院在她手下，方子必要經過她的眼。
若出了岔子，屆時太醫來查驗，也查不出什麼下毒痕跡，只要說她身子弱，底子虧便能交差。
呵，好一個底子虧。
端妃扯開嘴角笑了。她與她，終究是不死不休。
「吉祥，從今日起，我吃什麼藥，喝什麼湯，用什麼飲食，你都要記下來。」
吉祥點頭。
「每日熬藥剩下的藥渣，不要倒，留著。」
「主子，藥渣留著做什麼？」
端妃慢慢合上眼。
防人之心不可無，若出了岔子，她總得留下些什麼才好。
「你記著就是了。」
唯有牆角幾株紅梅破雪而出，點點艷色嵌在素白天地間。
阮太醫連著來了三日。
第四日傍晚，端妃靠在床頭，就著吉祥的手喝了粥，只半碗便搖搖頭。
她臉上有了些血色，咳倒是輕了。但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連抬手的力氣都懶怠使。
那股子虛乏勁兒，比咳得最厲害的時候還沉。
天色漸暗，晚霞透過油紙灑落，散成隱隱約約的光。
「阮太醫來了。」
吉祥聽見腳步聲，起身迎了出去。
不一會兒，阮太醫便提著藥箱進來。
他行了禮，取出脈枕墊，診了半晌，又將脈枕放進藥箱，斟酌片刻才開口。
「娘娘這兩日覺得如何？」
「咳是輕了......」端妃掀起眼皮，虛虛弱弱的，「旁的沒什麼。」
「娘娘覺著身上發沉麼？」
吉祥搶著答道，「怎麼不沉？主子今早起身都要人扶著。阮太醫，我家主子這病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咳輕了，人反倒更沒力氣了？」
「這就對了。」阮太醫點點頭。
「娘娘的咳疾是多年沉疴。寒濕積在肺經里，上面堵著，底下又虛。如今用藥把上頭的咳壓下去，底下的虛便顯出來了。」
「虛比咳好治麼？」吉祥問。
阮太醫耐心解釋，「咳是症，虛是本。治症易，治本難。不過若細細調理些日子，總歸能慢慢壓下去。」
端妃靠在引枕上，靜靜瞧他，「阮太醫何時入的太醫院？」
阮太醫微微一怔，「回娘娘，微臣是今歲九月進的太醫院。」
「今歲九月？那太醫院的人情世故，阮太醫可都看得明白？」
這話問的突兀。
阮太醫正襟坐著，思慮許久，才開口道，「娘娘既然問了，微臣便直說。」
「娘娘素日裡用的方子，微臣調出來看過。方子是溫補的路子，黃芪、黨參、白朮等等，都是好藥，用在旁人身上補氣固表，用在娘娘身上，卻是......火上澆油。」
端妃眉心微皺，「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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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體內有濕熱瘀積，這種情況，非但不能大補，連尋常的溫補都要慎之又慎。須得先去濕熱，再扶正氣。可娘娘從前的方子裡，沒有一味清利濕熱的藥，反倒一味地往上堆溫補。」
「黃芪一兩不夠便用二兩，黨參從三錢加到五錢。微臣不才，雖今歲入太醫院，可先前也曾行醫多年，從未見過咳疾這般用藥的。」
吉祥聽得似懂非懂，急道，「阮太醫的意思是，娘娘從前用的方子不對？」
阮太醫答，「從脈象上看，娘娘這病根，少說也有四五年。四五年裡頭，若有人當真替娘娘好好治過，不該是現在這個樣子。」
端妃眸色一暗。她想起年世蘭。
那壺紅花也好，這些年吃過的無數方子也罷。每一次請太醫都要看她臉色，每一次開的藥都是溫溫吞吞不見起效。
她以為是身子不爭氣，是那壺紅花損了根基。
原來，是有人刻意為之。
「那如今阮太醫開的方子，又是什麼路子？」
阮太醫將方子恭敬遞上去。
「微臣加了茯苓、薏苡仁，先把體內積的濕熱導出去。黃芪去了大半，只用一味炙甘草護著脾胃。」
「飲食上，從前若有人叫娘娘多用參湯阿膠，娘娘須得停了。改為薏米粥、冬瓜湯、山藥，以清利為主。娘娘這身子，虛不受補，越補越壞。」
端妃接過方子，看了半晌。
她不精醫理，可這方子上的藥名她大多認得，都是尋常不過的藥材，甚至稱得上便宜。
「阮太醫方才還說，本宮體內有濕熱瘀積。那這濕熱，從哪裡來的？」
「這個......」
阮太醫垂下眼，含糊道，「醫書上說，濕熱之邪，一可從外感，一可從內生。娘娘久居深宮，外感的機會不多。」
「那就是內生了。」端妃淡淡開口，「阮太醫來本宮這裡，是誰安排的？」
阮太醫頷首，「回娘娘的話，那日微臣正要下值，太醫院傳話說是皇上口諭，命微臣來給娘娘診治。」
皇上口諭。
端妃閉了閉眼。
年世蘭管著太醫院的人手安排，若只是她的意思，阮太醫來是來了，卻未必敢這麼幹脆地換方子，更不敢指出從前方子不對。
若是皇上口諭，那便不一樣了。
他奉皇命而來，治好了是功，治不好是罪。至於年世蘭那邊，皇命在上，也說不出什麼。
有些話不必問得太明白，他能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冒著天大的風險。倘若再問下去，便是為難人了。
阮太醫，該是用得。
「吉祥，」她靠回引枕，輕聲交代，「把方子收好，從今日起，飲食藥材，都按阮太醫說的辦。」
吉祥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將方子折好收進懷裡。
阮太醫復又囑咐，「娘娘這病，用藥倒在其次，要緊的是靜養。心靜則氣順，氣順則血行。娘娘若心中有事，不妨先擱一擱。等身子養好了，什麼事都不遲。」
端妃看著他。一個新晉太醫，能說到這個份上，已是盡了本分。
「阮太醫費心了。」
阮太醫起身告退。
殿門開合，外頭的涼風趁機鑽進來，吹得燭火東倒西歪。
吉祥掩上門，遲疑問道，「主子，阮太醫方才的話，奴婢聽不大懂，他意思是......有人故意不好好給主子治？」
端妃不語，緊緊盯著燭火出神。
倘若從前的方子是刻意為之，不需要明著動手腳，只一味給她用不對的藥，一味地溫補，把她體內的濕熱越積越深，讓她一年比一年虛，一年比一年弱。
年世蘭協理六宮，太醫院在她手下，方子必要經過她的眼。
若出了岔子，屆時太醫來查驗，也查不出什麼下毒痕跡，只要說她身子弱，底子虧便能交差。
呵，好一個底子虧。
端妃扯開嘴角笑了。她與她，終究是不死不休。
「吉祥，從今日起，我吃什麼藥，喝什麼湯，用什麼飲食，你都要記下來。」
吉祥點頭。
「每日熬藥剩下的藥渣，不要倒，留著。」
「主子，藥渣留著做什麼？」
端妃慢慢合上眼。
防人之心不可無，若出了岔子，她總得留下些什麼才好。
「你記著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