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心慈則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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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宮看福子機靈,便撥給妹妹使喚吧。」

  「皇后費心安排,臣妾領命便是。」

  不對勁。

  十分有十二分不對勁。

  宜修難得恍惚。

  前世此時此刻,年世蘭應當陰陽怪氣地拒了,頂上句頌芝雖然粗笨,但是翊坤宮還不缺宮女,還是皇后自己留著用吧。

  那些話她記得,她太熟悉年世蘭。視恩寵大過天,區區一個福子,就能讓她當場變臉、反唇相譏。

  眼前這人應得如此乾脆,倒叫她預備好的一肚子話沒處使了。

  「妹妹性子素來剛直,本宮是知道的。可深宮人多嘴雜,切莫意氣用事,往後還是多幾分寬和才好。」

  宜修面上不動聲色,含著笑看過去。

  往常這時候,年世蘭定會毫無顧忌地翻個白眼,說什麼「臣妾寬和不寬和,不勞皇后操心」之類的話。

  她連回嘴的句子都替她備好了。

  「皇后教誨得是,臣妾謹記在心,日後必定安分守禮,不叫旁人挑出錯處。」

  安分守禮?

  是她聽錯了,還是年世蘭變了甄嬛?

  沒來得及細想,幽幽聲繼續傳進耳朵里。

  「更何況宮人丫鬟,安分便留,不安分打發了就是,何至於為這點子事置氣。」

  聽著合情合理,偏偏出自年世蘭口中,就顯得哪兒都不對。

  宜修眉梢微挑。

  原來如此。

  年世蘭,也重生了。

  前世,福子死在井裡,明面上是失足,宮裡誰都知道跟她脫不了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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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這人重生回來,知道避諱了,知道福子之死是個話柄,不能讓人攥在手裡。

  重生好。重生好啊。

  摔過一次才知道疼,知道疼,才會學乖。

  「本宮原以為妹妹需得推拒。」

  宜修揚起嘴角,不緊不慢道,「往日潛邸時,不過調換個粗使下人,妹妹尚要爭辯幾番,說什麼『這般安排,莫不是嫌伺候得不周全』。今日答應得倒爽利。」

  年世蘭輕嗤,「此一時彼一時,難不成臣妾回回都要為個下人置氣?若落個苛待宮人的話柄,傳到皇上耳朵里反而不美。」

  確也長了幾分腦子。

  宜修很想笑。

  這世道真有趣,年世蘭是何等囂張跋扈,摔過一次跟頭,竟也真真兒學乖了。

  重生後,她要防的人太多,皇上薄情、太后寡恩、年家樹大招風,樁樁件件若不仔細,都是重蹈覆轍的禍事。

  心裡的弦繃得這樣緊,哪兒還有餘力來防她這個皇后?

  大抵年世蘭做夢都不會想到,重來一回,最大的變數會是她烏拉那拉宜修。

  她破天荒露出幾分興味,輕執杯盞,啜飲口茶。裊裊白霧散去,又變成悲天憫人的模樣。

  「選秀就快到最後一輪殿選了,屆時低位宮人必不會少,若一併分去翊坤宮,怕擾了妹妹清淨。」

  你這賤人莫不是得寸進尺?!

  團扇「啪」一聲拍在膝上,年世蘭鳳眼一瞪,衝到嘴邊的混帳話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說。說了,方才裝出的賢良淑德就都打了水漂。

  「皇后安排就是。」

  宜修只覺有趣。後宮佳麗不少,可任誰都沒有她這股想叫人逗弄的勁兒。

  「妹妹若是不願,只管直言。」

  年世蘭咬牙。罵也罵不得,說也說不過,硬是憋了一肚子火。

  她深吸口氣,瞪著眼應和,「臣妾犯不著為此不願,反倒叫旁人看笑話,說年家仗勢嬌縱,不值當。」

  「妹妹竟還顧及旁人口舌?」

  年世蘭一噎,沒接上話。心底那點火星子明明滅滅,燒人得很。

  宜修正對著她笑,眉眼彎彎的,看著溫和極了,像供桌上普度眾生的慈愛菩薩,卻偏惹她莫名厭煩。

  她別開眼,不看了。

  這個人老珠黃的賤婦!

  她重生歸來,是為了扳回一局,不是聽勞什子敲敲打打的。

  有朝一日!有朝一日!她定要將這賤人踩到腳下!

  「人總會長進不是,難不成臣妾要憑著盛寵,一直橫行宮內,惹人嫉恨?」

  年世蘭不耐煩皺眉,「有些道理,臣妾還是明白的。」

  宜修不再逗弄。兔子急了都會咬人,更何況這位華妃娘娘。

  「妹妹所言有理。今日福子便隨妹妹去翊坤宮伺候,好好學學規矩,妹妹既然說要長進,要善待宮人,本宮倒也放心。」

  她彎著眉眼往下瞧。福子立在一旁,低眉順眼的,生得清秀。

  一主一仆、一濃一淡,站在一處倒也般配。

  上輩子福子撈上來時臉泡得發脹,眼睛還瞪得極大。宮裡只說失足,旁的沒人敢提。

  可誰知道,是不是她這張臉生得清雅,礙了別人的眼呢?

  年世蘭眯了眯眸子,手中團扇捏了又捏。幾息後,才吐出個不情不願的「是」。

  宜修聽在耳朵里,知道她是又把什麼話咽了一回,見好就收。

  「同本宮說了這樣久的話,難為妹妹了,妹妹也該回去歇著,本宮便不再多留。」

  年世蘭翻了個白眼。

  倘若當真這般溫良和善,怎會偏挑她午睡時傳召?呸,虛偽!

  著實懶得再多應酬,錦帕一甩,稍稍屈膝,「臣妾先行告退。」

  她走得急,幾步邁出殿門,獨留一抹芍藥香悄然浮動。

  「娘娘,華妃這般平和收下福子,倒也稀奇。」剪秋見她走遠,低聲評道。

  「能把性子藏起來,自是有長進的。」宜修哼笑。

  上輩子和年世蘭鬥了那麼多年,從潛邸斗到宮裡,你拆我的台,我挖你的牆,到頭來兩敗俱傷,為甄嬛作了嫁衣。

  如今重來一世,何必再走舊路。

  皇帝意欲制衡後宮穩定前朝,她孤身一人,終究勢單力薄。

  年世蘭手握聖寵,背靠年家兵權,又心思淺薄,極好拿捏,與其讓這把鋒利的刀對著自己,不如引著轉向別處。

  至於怎麼引,她有的是法子。

  年世蘭上輩子是個炮仗,一點就著,她便拿著火石,天天往她跟前晃悠。

  眼下這人學了乖,知道把火壓住,沒關係,再換一把火摺子就是。

  刺蝟收了刺,照樣是刺蝟,本性是改不了的。

  何況歡宜香那樁事,年世蘭臨死時已知曉來龍去脈,橫亘著殺子殺兄之仇,她可不信這人還會傻傻的對皇上情深一片。

  若說重生所求,依著她看,左不過是保全年家安穩罷了。

  這一點,成全了又有何妨。

  宜修啜飲口茶。茶有些涼了,入口稍稍苦澀。她不動聲色咽下去,屈指以錦帕輕按按唇角。

  心慈則貌美?

  呵,她偏要做那心狠心惡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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