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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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庭的大帳能容三百人。帳子正中那根柱子有兩抱粗,柱腳下壓著一塊石頭,石頭上放著一隻銅盆,盆里的火從來不許滅。

  五月二十一,四十三個部的頭人到齊了。

  座次是三十年前定下的:東邊一排是跟著可汗起家的老部,西邊一排是這十年裡歸附的,北邊一排離王庭最遠,一年只來兩回。

  先議的是草。

  「七十一日。」坐在東邊第一位的老頭人開口,「方圓六十里的草,牛羊啃到根了。我的部再不挪,秋天要死三成的牲口。」

  「挪去哪兒?」

  「往北挪,回自己的牧場。」

  「我部里一萬一千頭牲口。」他接著道,「三月里過來的時候,一頭羊四十斤肉。今日宰了兩隻看,二十九斤。掉了四分之一。」

  「馬也一樣。」北邊一排里有人接話,「我的馬開始啃樹皮了。這一片沒有樹,它們啃車轅。」

  北邊一排跟著點頭。西邊那一排沒有動。

  大王子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帳子裡有一半人的眼睛往地上落。

  「草是小事。」大王子道,「我要先議一件大事。」

  他從懷裡掏出一疊東西,摔在銅盆前面的地上。

  那是十九張紙,紙上是關內的字。

  「十九個部收了南邊人的信。」大王子道,「信里說,你們的兒子在我這兒,活著。有七個部背著王庭派人去談,換回來五十九個傷兵,送出去二百三十七個大承人。」

  帳子裡起了一陣聲音。

  「我說得對不對?」

  「對。」

  答話的是坐在西邊的一個頭人,四十來歲,左邊臉上一道舊疤。

  「我的部去了。我認。」

  「你認叛族?」

  「我認換人。」那個頭人道,「大王子,我部里出去打了三仗,抬回來的是三十七個斷手斷腳的。去年冬天我們自己治,治死了十一個。今年春天那六個,是從南邊活著回來的。」

  「靠南邊人給的藥活著回來,你還有臉說?」

  「我沒有臉。」那個頭人道,「我有三十一個還喘氣的人。」

  他往帳口揮了一下手。

  四個人抬著一副擔架走進來,把擔架放在銅盆前頭。

  擔架上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右腿從膝蓋以下裹著布,人是坐起來的,臉色發白,眼睛很亮。

  「說。」那個頭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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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人的手撐在擔架沿上。

  「我是二月十一在青石口北邊中的箭,箭在腿骨里,去年冬天我們部里的巫醫給我拿刀刮過一次,刮完化膿,膿從膝蓋一直流到腳踝。」

  他掀開布。

  那條腿只到膝蓋,斷口是齊的,肉長住了,顏色發紅髮亮。

  「三月里他們把這一截鋸了。」年輕人道,「鋸之前跟我說了:不鋸,人活不過四月。鋸了以後每三日換一次布,換布的是一個姑娘,她拿一根線量傷口,量完在紙上記。」

  「他們要你帶什麼話回來沒有?」大王子問。

  「沒有。」

  「一句也沒有?」

  「送我出營的時候他們給了三日的乾糧。」年輕人道,「乾糧是兩袋炒米,還有一囊酸的奶。」

  「那你的腿呢?」大王子的聲音抬了起來,「你的腿在他們手上,你還替他們說話?」

  「我的腿是他們鋸的。」年輕人道,「可我這條命,是他們從我們自己的巫醫手裡搶回來的。」

  巫醫就坐在銅盆西面。

  他站了起來。

  「帳子裡有鐵的味道。」巫醫道,「他用的是鐵。鐵是髒的東西,碰了鐵的藥是死藥,碰了鐵的人不能進這個帳子。這是三代人傳下來的規矩。」

  「我腿上的東西,是鐵鏽泡在奶里洗掉的。」年輕人道,「天要收我,我現在坐在這兒。」

  「你坐在這兒,是因為天還沒有收夠。」巫醫轉過身,對著帳中所有人,「北邊三頂帳子插了光杆,如今是兩個部。九十七個人躺著起不來,屎裡帶血,身上發斑。這是長生天在數我們的人。這個病,是那個南邊人帶過來的。」

  「他四月里才過白沙梁。」那個臉上帶疤的頭人道,「三頂帳子插光杆是三月的事。」

  「你怎麼知道是三月?」

  「他派人來問過。」

  帳子裡的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

  「可汗。」大王子轉過身,「您聽見了。信、人、藥、話,一樣一樣往我們的帳子裡塞。再過一年,這四十三個部里還有幾個聽您的?」

  火盆里的火跳了一下。

  可汗坐在大纛底下,一直沒有開口。

  那面大纛立在帳子後半截,杆子是三十年前立起來的,從來沒有挪過位置。

  他開口的時候,東邊那一排先坐直了。

  「抬他上來。」

  四個人把擔架抬到火盆前。

  可汗看著那條斷腿看了很久。

  「他們鋸你的腿,你疼不疼?」

  「疼。」

  「他們給你按住沒有?」

  「按住了。按著我的是他們的將軍。」

  可汗點了點頭,往後靠回去。

  「四月里去過他營中的那個,上來。」

  那個使者從西邊一排後頭站起身,走到火盆前。

  「你去了兩回。」可汗道,「他問過你什麼?」

  「一句也沒有問。」

  「你看見了什麼?」

  「轅門裡立著一根木桿,上頭貼一張紙。」使者道,「紙上兩個數:傷病六十一,那個月歸隊二百零九。傷兵的帳子六十頂,一頂隔著一頂,每一頂外頭插一根小木樁,記幾時換的布。九口鍋前頭排隊領水,沒有人插,也沒有人搶。馬一千七百匹,膘不算好,沒有一匹倒著的,槽里有豆。」

  「他讓你看這些,圖什麼?」

  「他說,是要我回來照實說。」

  可汗把目光轉到帳中那四十三個人身上。

  「聽清楚了。他讓我們的人進他的營,數他的馬。」可汗道,「他不怕我們知道他有多少人。他怕我們不知道。」

  「我殺過四個南邊來的將軍。」他說,「第一個要城,第二個要馬,第三個要首級,第四個什麼都要,所以他死得最快。」

  「這一個要人。」

  大王子把手按在刀柄上:「父汗,一個郎中而已。」

  「他不搶我的部。」可汗道,「他等我的部自己走過去。」

  他抬起手,指了指帳子東邊那一排。

  「七十一日,草吃光了。我要是准你們散,你們回牧場,路過他的營,他給你們鹽、給你們藥、給你們治羊。三個月之後我再召你們,你們來不來?」

  東邊那一排沒有人答。

  「我要是不准你們散,牲口死三成,明年開春你們更要走。」可汗道,「他把這兩條路都給我擺在這兒了。」

  他把手放下。

  「換俘的事,到今日為止。誰再收南邊的信,我不問他的罪,我把他的部往北挪五百里。」

  七個部的頭人一齊低下頭。

  「可汗。」巫醫上前一步,「北邊那兩個部,我有法子。」

  「講。」

  「病是髒氣從地里出來的。」巫醫道,「要用火送回去。燒了,天就乾淨了。燒完之後,我在灰上立一根新杆子,四十三個部都來看。看過之後,誰還敢說那個南邊人的藥比長生天靈。」

  「要多少人?」

  「兩個部。」巫醫道,「四百口。」

  可汗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那面從來沒有挪過的大纛。

  「給你。」

  他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再加一條。四十三個部,各出十個人去看著燒。看完了回來,各自說給自己的部聽。」

  巫醫躬下身去。

  東邊那一排的老頭人開口問了一句:「可汗,那兩個部里還有沒有病的人,怎麼辦?」

  「你去數過?」

  「沒有。」

  「那就不必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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