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試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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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二十三天沒亮,柳葉那一隊回來了。出去八個回來七個,少的那一個沒有死,他在營外一百步的帳子裡坐著,左腿上中的是骨簇箭。

  按前一夜剛下的第三條令,他不能進營。

  卯時的軍議就是從這個消息上頭開的。

  崔霆第一個開口。

  「將軍,末將有一句該挨軍棍的話。」

  「講。」

  「退。」

  崔霆把頭低下去,背卻是直的。

  「末將算過。斥候隊這十四日出去七趟,中骨簇箭的四個,死了三個,第四個剩不到兩日。四個都是認草認得最好的。」

  「接著說。」

  「這毒不是拿來打仗的,是拿來打斥候的。」崔霆抬起頭,「蠻子只要看見我們的人出去,就放這一種箭。我們出不去就摸不到水。這一片七處甜水是斥候摸出來的,往後添不了新的。一萬一千人喝這七處,喝到什麼時候?」

  「你的法子。」

  「退回白沙梁南邊二百里,出了鹼地,水不用摸,營也不必扎得這樣散。」崔霆道,「那四十三個部聚了四十七日了,人吃馬嚼,一片草場撐不到兩個月。等他們自己散,我們再上來。」

  楊胡把那支骨簇箭從案上拿起來。

  「崔參將這一條,我算不出比它更穩的。」

  帳子裡的人一齊抬頭。

  「可它有三處漏。頭一處,那位老人怎麼辦?他給我們指了半個月的水,北邊已經有話說他是叛族。我退二百里,是把他交出去。」

  「第二處,四月初九那個使者報回去的數,是他自己進來看的。今日我們走了,那些數一夜之間全成假的。他報一回假的,可汗往後一回也不會再信他。眼下只有這一個人能把實話帶回去。」

  「第三處呢?」

  「這毒不會因為我們退了就沒有了。」楊胡把箭放回案上,「明年開春還得上來,頭一日還是這一支箭。今日解,我手裡有三個人的時辰、十一樣試過的法子、蘇蘅那一疊紙。明年再解,一樣都沒有。」

  崔霆把手按在膝上,不再駁了。

  龐校尉問:「那怎麼解?」

  「試。」

  「拿什麼試?」

  「拿我。」

  「不行。」

  說這兩個字的是秦英。

  「你不是青石口那個醫官佐了,你是掛帥的。你躺下三日,這三日誰出令?」

  「崔參將出,你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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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問的不是這個。」秦英道,「營外一百步那頂帳子,營里人人知道裡頭躺的是誰。今日再搭一頂,裡頭躺的是將軍。明日還有誰肯出轅門?」

  「這一條是對的,所以不能偷著試。」楊胡道,「當著人試,當著人記,每一個時辰當著人報。營里只聽說將軍中了毒,那是塌營;看著我怎麼劃、怎麼記、第幾個時辰變什麼樣,那是軍醫隊在做事。」

  秦英的手指在案沿上收緊了。

  「該我試。」蘇蘅站起來,「十一樣是我一樣一樣試的,羊也是我試的。」

  「你手上那一疊紙,眼下軍中只有你接得住。」

  「我可以先交給別人。」

  「交出去的是紙。」楊胡道,「交不出去的是那三日你守出來的東西。石某抽的時候你按過他,你知道越按越凶;你把燈遮了,你知道遮了他松。試的那個人要報,記的那個人要活。你是記的那個。」

  龐校尉問出了最難聽的一句。

  「外頭那個已經中了,他腿上是整簇的量。將軍何必再往自己胳膊上劃一刀?」

  「他報不出我要的那一樣。」

  「哪一樣?」

  「分量。」

  楊胡把冊子推到案中間。

  「三個人中的都是整簇糊著的那一層,三個人走完全程都是三日,一個時辰不差。這說明這個分量走三日。可若只有六十分之一呢?」

  「若六十分之一也照樣三日走完,那就是見血就發,多少一個樣,這毒只能擋。可若六十分之一只出紫腫,出不來牙關緊,那就是兩樣東西的量線不一樣:紫腫那一種一點就發,牙關緊那一種要夠量才發。」

  「將軍的意思是,能分開?」蘇蘅問。

  「十一樣都不管用,是因為我們一直把它當一樣東西治。」楊胡道,「兩種毒若分得開量,就分得開治。哪怕先解一樣,另一樣靠隔著熬,三日之內也能多活下幾個。」

  「那也不必是將軍。」龐校尉還有一句,「營里有四十七個蠻子。」

  有幾個人的眼睛動了。

  「四月初九那一日,使者在輜重隊站住了,他認得那個老人,沖他彎了一躬。那一躬,營里有二百多人看見。」楊胡道,「今日我在這四十七個人里挑一個劃一刀,明日剩下的四十六個就都是啞的。我拿別人的命換出來的方子,往後誰還肯把命交到我手裡?」

  「請那位老人來。」

  老人來得很快,還是那個年輕蠻族人替他譯。

  「你們的箭,平常用不用鐵簇?」

  「用。鐵簇是買來的,貴,打仗才捨得。」

  「抹了藥的那一種呢?」

  「骨的。」老人答得極快,「一定是骨的。」

  「為什麼一定?」

  老人想了一陣,說了一句譯人譯了兩遍的話。

  「巫醫配藥,不許碰鐵。」

  「搗藥用石臼,盛藥用角器,割藥用石片。」老人道,「碰了鐵,藥就死了。」

  「是講究,還是真的不靈?」

  「我見過一回。有個巫醫的徒弟拿鐵刀切過一次,那一爐藥後來餵了狗,狗沒事。」

  楊胡把那支骨簇箭又拿了起來。

  「記下來。」他對蘇蘅說。

  未時,軍醫隊大帳外那片空地。

  蘇蘅把刮下來的粉在紙上攤平,用刀背劃成六十份,取了一份。

  楊胡把左邊袖子卷到肘上。

  「將軍為什麼選這一處?」

  「離心口遠,皮底下就是筋,沒有大血脈。」他在腕上三寸的地方點了一下,「這一塊若壞了,整塊割掉,人還活著。劃在腿上肩上,割不乾淨。」

  秦英走上前,把一根皮條系在他上臂,系得很緊。

  「扎住這裡,血走得慢。」她說,「我父親的舊部里,有一個人這樣活下來過。」

  楊胡把寫好的那張紙遞給她。紙上四條。

  一,自今日起三日,軍令由崔參將出,秦英在旁,不許拔營,不許出戰,不許為我改一道令。

  二,若明日午後此處發紫,即紮緊上臂,切開,把那一塊肉挖掉,挖到出鮮血為止,不許問我。

  三,若牙關緊,遮燈,閉帳,不許按我,木片墊齒,灌不進去的藥不許灌。

  四,只有一行:那一疊紙交蘇蘅,銅符交崔參將。

  秦英把紙看完,折了兩折,收進袖裡。

  「三日之內你若真牙關緊了,你寫的每一條我都會做。」她說,「一條不落。」

  楊胡接過刀。刀尖在小臂內側橫著划過去,三分長,只破了皮,血珠慢慢滲出一線。

  蘇蘅把那一份粉抹了上去。

  「記時辰。」

  蘇蘅提筆:四月二十三,未時二刻。

  站在最外圈的是那六十個認草的斥候。他們一直站到日頭偏西。

  當夜無事。戌時他還在看第二日的水程,那道口子沒有紅,也沒有腫。

  第二日午後,未時初刻,蘇蘅的筆尖在紙上頓住了。

  那道三分長的口子周圍,皮色變了。

  「記。」

  「將軍。」

  「記時辰。」

  蘇蘅寫下:四月二十四,未時初刻,紫。

  楊胡把手臂翻過來看那片顏色,邊緣很清楚,跟石某腿上的一樣,只是小。

  「石某是第二日午後一起頭就紫的。」蘇蘅的聲音發著抖。

  「不一樣。」楊胡道,「他是午後一起頭,我是午後過了一個時辰。」

  他把袖子放下來。

  「慢了一個時辰。」

  「去請那位老人來。再去伙房拿一口鍋,要最舊、鏽得最厲害的那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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