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三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月十一,清晨。

  崔霆在窪地中央那根杆子底下點完最後一隊,把冊子合上。

  六千一百八十八。

  三日之前是六千三百零九。這三日裡少了一百二十一個。

  一百二十一。

  龐校尉站在旁邊,把這個數在嘴裡含了一下。出兵前一日,將軍在中軍帳里說的折損上限,是一百二十。

  那時候是六日。這一回是三日。

  「重傷營的呢?」楊胡問。

  崔霆翻開冊子最後一頁。

  「四百零三個,走了九個。」

  「九個。」

  「九個。」崔霆道,「將軍,頭兩日末將以為要走三十個。」

  楊胡把那本冊子接過去,翻到寫著九個名字的那一頁,看了一會兒,還給他。

  「把這三日怎麼過來的,寫一份。」

  「寫給誰看?」

  「寫給後頭帶兵的人看。」楊胡道,「這三日的法子,值得留下。」

  那三日是這樣過來的。

  第一日,三月初九。

  乾糧減到一日一頓,肉一人一片,薄得能透光。到晌午,窪地里已經有人在挖草根。

  草剛返青,根是白的,嚼起來有一點甜,可嚼完更餓。

  午後,柳葉帶回來八隻旱獺。

  那是斥候隊在西邊坡上刨出來的,肥的,一隻有小半隻羊那麼多肉。抬回營的時候,一路上有人跟著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楊胡到的時候,兩個兵已經在剝皮了。

  「住手。」

  那兩個人的刀停在半空。

  「將軍,這是肉。」

  「我知道是肉。」楊胡走過去,蹲下,翻開其中一隻的腋下,又翻開另一隻的。翻到第四隻的時候,他站了起來。

  「埋。」

  窪地里立刻起了一片聲。有人喊出來了:「將軍!昨日燒了十六擔,今日八隻獺子還要埋!」

  楊胡沒有立刻答。

  他轉過頭。

  「柳葉。」

  「在。」

  「草原上的牧人,打不打旱獺?」

  柳葉遲疑了一下。

  「打。」她說,「可打得少。我在關外聽那八個流民出身的說過,牧人打獺子有規矩:不打不會跑的,不打自己往人跟前湊的,不打腋下發硬的。」

  「為什麼?」

  「他們說,這樣的獺子身上有病。」柳葉道,「他們那兒的老人說,動這種獺子的人,全家都要供牌位。」

  圍著的人靜下來。

  「這八隻,是不是不會跑的?」楊胡問。

  刨獺的那個兵低下頭。

  「回將軍……是。刨開洞就在那兒趴著,不動。」

  「那就埋。」楊胡道,「深挖,壓石頭,不許剝皮,不許沾手。」

  他站在坑邊上,等那八隻全埋進去。

  「這個病,我在書上見過。」他說得很慢,「比昨日那批肉厲害得多。那批肉是吃下去才害人,這個東西不必吃。剝皮的時候濺一點在手上的口子裡,就夠了。一個人碰了,三日之內能死一片。」

  那兩個剝皮的兵,手在袖子上一直擦。

  第一日晚上,他讓人殺了剩下的馬皮。

  馬是第一日就殺掉的六十匹,肉早分完了,皮堆在一邊,本來是要拿去補鞋、縫擔架的。

  「煮。」楊胡道,「皮上刮乾淨了下鍋,煮到爛,湯別倒。」

  崔霆將信將疑。皮煮出來的東西又腥又黏,塞牙。

  可煮出來的那一鍋湯,涼了之後凝成了凍。

  「這個頂餓。」楊胡道,「比草根頂。一張皮出的這些,夠一個人熬一日。」

  那一夜六十張馬皮下了鍋。鍋只有九口,一口鍋煮七張,從戌時煮到寅時,換了四撥看火的人。天亮時每一隊分到兩桶凍,切成塊,一人一塊,冷的,腥的,可咽下去之後肚子裡是壓著的。

  第二日,三月初十。

  第二日的難處不是餓,是疫。

  那六十七個躺倒的人里,前一日死了兩個。剩下的六十五個,有二十來個開始好轉,另外的還在瀉。

  蘇蘅把這一塊地重新劃了三圈。

  最里一圈是還在瀉的,第二圈是止住了但起不來的,最外一圈是能坐起來吃東西的。三圈之間用繩子拉開,進出的人換布巾。

  伺候最里一圈的,是那四十一個軍醫隊裡挑出來的十二個人,只做這一件事,不許去別處。

  「將軍,這個法子是青石口的封井分營改的。」蘇蘅說,「可我們沒有井,只能分人。」

  「分得對。」

  到第二日傍晚,最里一圈從二十幾個減到十一個。

  三圈之外,全軍沒有新添一個。

  第三日,三月十一。

  第三日最難。

  馬皮熬的凍吃完了,草根挖得半個窪地都禿了,乾糧剩最後一頓。天還陰了,從早晨起就飄著雨夾雪。

  那一日午後,出了一件事。

  重傷營里有一個斷了腿的什長不見了。

  是抬擔架的人發現的。榜上寫著一個不棄,報名的名冊厚厚四頁,可這個什長自己不認這個帳。他趁著換班的空當,拿兩隻手撐著,從氈子底下爬了出去。地上是雨夾雪化開的泥,他爬過的地方留下兩道印子,一道深一道淺,深的那一道是他那條好腿。

  爬出去二百多步,在雨里趴著。

  發現他的是那個五十來歲、一條胳膊抬不高的老卒。老卒把他背回來的時候,兩個人身上都是泥。

  楊胡趕到的時候,那什長躺在地上,臉朝著另一邊。

  「將軍,別記我的名。」他說,「我這條腿廢了,抬我一個要占兩個。營里眼下一頓都緊。」

  楊胡蹲下去。

  「你多大?哪兒的人?」

  「三十一。雲中。」

  「雲中到這兒,多少里?」

  那什長愣了一下。

  「……一千四百多里。」

  「一千四百多里。」楊胡道,「你自己爬出去二百步,就想省掉這一千四百里。」

  那什長的嘴唇動了動。

  「抬你的那兩個人,是自己來報的名。」楊胡站起來,「他們報名的時候,沒有人拿刀逼著。你今日爬出去,是替他們把這個名退了。」

  他把身上的袍子解下來,蓋在那什長身上。

  「往後再爬,我不去追。可我要把你的名字從那四頁紙上劃掉。」

  那什長忽然哭了。

  三十一歲的漢子,在雨夾雪裡哭得像個孩子。

  第三日夜裡雨停了。

  停雨之後,柳葉從北面回來,帶回一件事。

  蠻子往北挪的那一批病人,扔下了。

  「扔下了?」

  「扔在一處坳里,五十幾個人,沒有帳子,沒有水。」柳葉道,「看守的人昨日撤了。」

  崔霆倒抽了一口氣。

  楊胡站在窪地的高處,往北看了很久。

  第三日就是這樣過來的。

  三月十一清晨,六千一百八十八。

  一百二十一個人沒有過來,其中重傷營九個。

  崔霆把那本冊子夾在腋下,跟著楊胡往北面的坡上走。

  走到坡頂,楊胡站住了。

  「崔參將。」

  「末將在。」

  「他們扔下五十幾個自己人。」楊胡道,「我們三日少了一百二十一個,重傷營的四百零三個還在。」

  崔霆愣了愣。

  「將軍是說……」

  「說的是他們撐不住了。」楊胡道,「撐不住的那一邊,先扔人。」

  他把目光從北面收回來。

  「崔參將,那五十幾個被扔下的,還活著幾個?」

  「柳葉沒敢近前。」

  「明日讓她再去一趟。」楊胡道,「不必近前,隔一里看就成。我要知道兩樣:還有幾個能動的,看守的人是撤了還是死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