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中伏
那片塵起得很快。
從揚起到看清是什麼，前後不到十息。
不是三百，不是五百。西面溝外那道草坡後頭，湧出來的騎兵一層壓著一層，壓滿了整個坡面。
柳葉要報的那三樣，一樣也沒來得及報。
馬在坡後。兩萬匹馬，一直在坡後。
灘上那三百多騎，是最先沒的。
他們剛下馬飲水，鞍上的兵有一半還蹲在水邊。等他們抬起頭，坡上的騎兵已經衝到了半坡。三百多個人連隊都沒有列起來，就被從側後卷了進去。
楊胡在中路，看得清清楚楚。
「鳴金。」
金聲一響，前軍往回退。可那道溝只有一處能過，三百多騎過去用了半炷香，退回來就不是半炷香的事。
溝口堵死了。
蠻子的騎兵不去追溝這邊的，專挑溝那邊堵著的打。
「龐校尉。」
「末將在。」
「帶你的一營去溝口，不許過溝，就在這邊接人。」楊胡道，「過一個接一個，接不到的不許下溝。」
「將軍，那溝對面……」
「溝對面的，接不回來了。」
龐校尉的臉抽了一下，什麼也沒再說，拍馬就走。
第二股騎兵是從正北壓下來的。
那是從大營方向出來的。一千二百頂帳子裡出來的人並不多，可他們不是主力，他們是釘子：把大軍的正面釘住，好讓西面那股從側翼卷。
到這時候，楊胡才把這一局看全了。
那一千二百頂帳子，帳子是真的，人是空的。馬不在營里，是因為馬在西坡。柳葉數到的馬糞薄，不是他們把馬圈進了營里，是這個營從一開始就不是拿來住的。
它是拿來讓人數帳子的。
「崔參將。」
「末將在。」
「傳三營，向東南退，退到那道土梁後頭列陣。」
「將軍，輜重呢？」
楊胡看了一眼中軍後頭那一長串車。糧車、藥車、掘井的家什、七十幾口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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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
崔霆沒有動。
「將軍！那裡頭有九日的馬料，有全軍的藥。」
「棄。」
「將軍……」
「崔霆。」楊胡頭一回連名帶姓地叫他，「車走一里要一炷香。人跑一里要幾步？」
崔霆的嘴唇動了一下，翻身上馬走了。
傳令兵四散出去的時候，蠻子的第三股已經繞到了東面。
那一股不多，兩三千騎，可它繞的位置極准：正卡在大軍和那道土梁之間。
要退到土梁後頭，就得從這兩三千騎面前橫過去。
橫過去的時候，岳崇的右營在外側。
這位在塞外待了十九個年頭的老將沒有等令。他把右營兩千八百人拉成一道橫牆，牆面朝西，硬生生把自己嵌在蠻子和退下來的隊伍之間。
「右營不退！」
他這一嗓子喊出去的時候，右營的兵還沒有全反應過來。可他們看見的是主將的旗立在最外頭，沒有往後挪一步。
蠻子的騎兵撞上來三次。
第一次沖開一個口子，被右營用長槍堵回去。第二次從側面兜，岳崇親自帶親兵去堵，回來時左臂上插著一支箭，箭杆被他自己掰斷了。第三次沖得最狠，右營的橫牆被壓得往後退了七八十步，可沒有斷。
前營和左營就是從這堵牆後頭過去的。
蘇蘅後來說，她在車縫裡往外看，看見的最後一樣東西，是右營那面旗。
旗一直在。
龐校尉那邊也沒有退。溝口窄，他把一營的人排成兩列，前一列舉盾接人，後一列拿繩子往溝里放。從午後接到日頭偏西，從溝那邊拽回來一百七十六個。
溝那邊過去的是三百多。
軍醫隊是在這時候被切開的。
九千一百人的行軍序列里，軍醫隊跟著中軍走，位置在中軍偏後，前後都是輜重車。楊胡下令棄輜重的時候，前後的車都停了，車一停，路就堵了。軍醫隊一百二十個人，連著二十幾副擔架、十幾輛藥車，卡在兩排停下的車中間，出不來。
蠻子的騎兵是從車縫裡插進去的。
楊胡撥馬往回沖的時候，被崔霆和兩個親兵死死架住了韁繩。
「將軍不能去！」
「放手。」
「將軍去了，三營的令誰來發！」崔霆吼得嗓子都劈了，「將軍！九千人在等您的令！」
楊胡的手在韁繩上攥了很久。
遠處那一片車縫裡，有火起來了。是藥車。藥車上裝著酒和油，一點就著。
他把韁繩鬆開了。
「傳令，向東南，退。」
大軍退到土梁後頭，用了一個半時辰。
天黑透之後，人才收攏完。
清點的數是崔霆報的。他報的時候站得筆直，可那本冊子在手裡抖。
「將軍。」
「說。」
「出塞時能上陣的八千五。眼下收攏到的，六千一百四十七。」
楊胡把這個數記下了。
「傷的多少？」
「重傷抬回來的四百零三。輕傷能自己走的，一千一百來個，還在報。」
「輜重？」
「全丟了。」崔霆道，「糧車三十七輛，藥車十四輛，掘井的家什一樣沒剩。鍋子搶回來九口。」
「馬料？」
「馱豆的三十匹，跑回來十一匹。」崔霆翻過一頁，「餘下的豆，夠四千匹馬吃三日。」
「岳將軍呢？」
「右營折了六百四十。岳將軍臂上中了一箭，箭頭還在肉里，他不肯拔，說等將軍點完數再拔。」
「叫他拔。」楊胡道，「告訴他，箭頭留在肉里，明日這條胳膊就廢了。」
崔霆應了，又翻一頁。
「軍醫隊呢？」
崔霆沒有立刻答。
帳子外頭有腳步聲，是蘇蘅進來了。
她的左邊袖子撕了一半，頭髮散著，臉上有一道血，不是她的。她走到案前站定，先沒有開口，等呼吸勻了才說話。
「將軍。」
「說。」
「軍醫隊一百二十個，回來四十一個。」
楊胡的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藥呢？」
「各人身上背的還在。」蘇蘅道，「十四輛藥車，一輛也沒出來。」
她頓了頓。
「傷藥、麻布、艾、還有城裡送來的那一批，都在車上。」
帳子裡的火盆早就滅了，沒有人去點。
「擔架上的傷兵。」楊胡問，「抬出來多少？」
蘇蘅的嘴唇動了動。
「二十六副擔架。」她說，「抬出來九副。」
她說完這句，兩隻手在身側握緊了。
「將軍，是我下的令。當時車堵死了，我讓能走的先走，擔架留在後頭。」
「不是你的令。」
「將軍……」
「棄輜重的令是我下的。」楊胡道，「車一停，路就堵。這個我該想到。」
他站起身，把帳簾掀開一角。
外頭是收攏回來的六千一百多人。沒有火，不許生火，黑壓壓地鋪在土梁後頭的斜坡上。傷兵擠在最裡頭，有人在低低地哼。
那一千五百多個沒有回來的人里，有八十四個是軍醫隊的。他們身上沒有甲，手裡沒有刀，背的是藥箱。
「崔參將。」
「末將在。」
「今夜不點數。」
崔霆一愣：「將軍，每晚點傷病、當眾念數，是將軍自己立的規矩。」
「今夜不點。」楊胡把帳簾放下，「明日天亮再點。」
「為何？」
「因為今夜這個數，他們扛不住。」
從揚起到看清是什麼，前後不到十息。
不是三百，不是五百。西面溝外那道草坡後頭，湧出來的騎兵一層壓著一層，壓滿了整個坡面。
柳葉要報的那三樣，一樣也沒來得及報。
馬在坡後。兩萬匹馬，一直在坡後。
灘上那三百多騎，是最先沒的。
他們剛下馬飲水，鞍上的兵有一半還蹲在水邊。等他們抬起頭，坡上的騎兵已經衝到了半坡。三百多個人連隊都沒有列起來，就被從側後卷了進去。
楊胡在中路，看得清清楚楚。
「鳴金。」
金聲一響，前軍往回退。可那道溝只有一處能過，三百多騎過去用了半炷香，退回來就不是半炷香的事。
溝口堵死了。
蠻子的騎兵不去追溝這邊的，專挑溝那邊堵著的打。
「龐校尉。」
「末將在。」
「帶你的一營去溝口，不許過溝，就在這邊接人。」楊胡道，「過一個接一個，接不到的不許下溝。」
「將軍，那溝對面……」
「溝對面的，接不回來了。」
龐校尉的臉抽了一下，什麼也沒再說，拍馬就走。
第二股騎兵是從正北壓下來的。
那是從大營方向出來的。一千二百頂帳子裡出來的人並不多，可他們不是主力，他們是釘子：把大軍的正面釘住，好讓西面那股從側翼卷。
到這時候，楊胡才把這一局看全了。
那一千二百頂帳子，帳子是真的，人是空的。馬不在營里，是因為馬在西坡。柳葉數到的馬糞薄，不是他們把馬圈進了營里，是這個營從一開始就不是拿來住的。
它是拿來讓人數帳子的。
「崔參將。」
「末將在。」
「傳三營，向東南退，退到那道土梁後頭列陣。」
「將軍，輜重呢？」
楊胡看了一眼中軍後頭那一長串車。糧車、藥車、掘井的家什、七十幾口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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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
崔霆沒有動。
「將軍！那裡頭有九日的馬料，有全軍的藥。」
「棄。」
「將軍……」
「崔霆。」楊胡頭一回連名帶姓地叫他，「車走一里要一炷香。人跑一里要幾步？」
崔霆的嘴唇動了一下，翻身上馬走了。
傳令兵四散出去的時候，蠻子的第三股已經繞到了東面。
那一股不多，兩三千騎，可它繞的位置極准：正卡在大軍和那道土梁之間。
要退到土梁後頭，就得從這兩三千騎面前橫過去。
橫過去的時候，岳崇的右營在外側。
這位在塞外待了十九個年頭的老將沒有等令。他把右營兩千八百人拉成一道橫牆，牆面朝西，硬生生把自己嵌在蠻子和退下來的隊伍之間。
「右營不退！」
他這一嗓子喊出去的時候，右營的兵還沒有全反應過來。可他們看見的是主將的旗立在最外頭，沒有往後挪一步。
蠻子的騎兵撞上來三次。
第一次沖開一個口子，被右營用長槍堵回去。第二次從側面兜，岳崇親自帶親兵去堵，回來時左臂上插著一支箭，箭杆被他自己掰斷了。第三次沖得最狠，右營的橫牆被壓得往後退了七八十步，可沒有斷。
前營和左營就是從這堵牆後頭過去的。
蘇蘅後來說，她在車縫裡往外看，看見的最後一樣東西，是右營那面旗。
旗一直在。
龐校尉那邊也沒有退。溝口窄，他把一營的人排成兩列，前一列舉盾接人，後一列拿繩子往溝里放。從午後接到日頭偏西，從溝那邊拽回來一百七十六個。
溝那邊過去的是三百多。
軍醫隊是在這時候被切開的。
九千一百人的行軍序列里，軍醫隊跟著中軍走，位置在中軍偏後，前後都是輜重車。楊胡下令棄輜重的時候，前後的車都停了，車一停，路就堵了。軍醫隊一百二十個人，連著二十幾副擔架、十幾輛藥車，卡在兩排停下的車中間，出不來。
蠻子的騎兵是從車縫裡插進去的。
楊胡撥馬往回沖的時候，被崔霆和兩個親兵死死架住了韁繩。
「將軍不能去！」
「放手。」
「將軍去了，三營的令誰來發！」崔霆吼得嗓子都劈了，「將軍！九千人在等您的令！」
楊胡的手在韁繩上攥了很久。
遠處那一片車縫裡，有火起來了。是藥車。藥車上裝著酒和油，一點就著。
他把韁繩鬆開了。
「傳令，向東南，退。」
大軍退到土梁後頭，用了一個半時辰。
天黑透之後，人才收攏完。
清點的數是崔霆報的。他報的時候站得筆直，可那本冊子在手裡抖。
「將軍。」
「說。」
「出塞時能上陣的八千五。眼下收攏到的，六千一百四十七。」
楊胡把這個數記下了。
「傷的多少？」
「重傷抬回來的四百零三。輕傷能自己走的，一千一百來個，還在報。」
「輜重？」
「全丟了。」崔霆道，「糧車三十七輛，藥車十四輛，掘井的家什一樣沒剩。鍋子搶回來九口。」
「馬料？」
「馱豆的三十匹，跑回來十一匹。」崔霆翻過一頁，「餘下的豆，夠四千匹馬吃三日。」
「岳將軍呢？」
「右營折了六百四十。岳將軍臂上中了一箭，箭頭還在肉里，他不肯拔，說等將軍點完數再拔。」
「叫他拔。」楊胡道，「告訴他，箭頭留在肉里，明日這條胳膊就廢了。」
崔霆應了，又翻一頁。
「軍醫隊呢？」
崔霆沒有立刻答。
帳子外頭有腳步聲，是蘇蘅進來了。
她的左邊袖子撕了一半，頭髮散著，臉上有一道血，不是她的。她走到案前站定，先沒有開口，等呼吸勻了才說話。
「將軍。」
「說。」
「軍醫隊一百二十個，回來四十一個。」
楊胡的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藥呢？」
「各人身上背的還在。」蘇蘅道，「十四輛藥車，一輛也沒出來。」
她頓了頓。
「傷藥、麻布、艾、還有城裡送來的那一批，都在車上。」
帳子裡的火盆早就滅了，沒有人去點。
「擔架上的傷兵。」楊胡問，「抬出來多少？」
蘇蘅的嘴唇動了動。
「二十六副擔架。」她說，「抬出來九副。」
她說完這句，兩隻手在身側握緊了。
「將軍，是我下的令。當時車堵死了，我讓能走的先走，擔架留在後頭。」
「不是你的令。」
「將軍……」
「棄輜重的令是我下的。」楊胡道，「車一停，路就堵。這個我該想到。」
他站起身，把帳簾掀開一角。
外頭是收攏回來的六千一百多人。沒有火，不許生火，黑壓壓地鋪在土梁後頭的斜坡上。傷兵擠在最裡頭，有人在低低地哼。
那一千五百多個沒有回來的人里，有八十四個是軍醫隊的。他們身上沒有甲，手裡沒有刀，背的是藥箱。
「崔參將。」
「末將在。」
「今夜不點數。」
崔霆一愣：「將軍，每晚點傷病、當眾念數，是將軍自己立的規矩。」
「今夜不點。」楊胡把帳簾放下，「明日天亮再點。」
「為何？」
「因為今夜這個數，他們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