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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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蠻族大軍的攻勢,在守軍死戰之下,被一次次地,砸了回去。

  青石口,竟在這傾國之戰里,硬生生地,又撐過了一日。

  可那隻手,並未因攻城受挫而收手。它躲在中軍大帳最深處,依舊在悄無聲息地,盤算著下一步的殺招。

  入夜,傷兵營的角落裡,楊胡、蘇蘅、秦英三人,又一次聚在了一處。

  那本北線的假帳、那枚熟悉的印鑑、那個反覆出現的籤押,是他們攥住的、唯一一截那隻手的尾巴。

  「那籤押上的人,叫吳庸,是中軍大帳里一個管軍需文書的書吏。」蘇蘅壓低聲音,將這些時日打探來的底細,一一道出,「他官不大,可經手的,全是軍需糧秣的調撥文書。那本北線的假帳,就是從他手裡做平、畫押、歸檔的。」

  「一個小小的書吏,做得了這等通敵的大帳?」楊胡沉聲道。


  「我盯了他三年。」蘇蘅的聲音里,藏著一絲壓抑了許久的恨,「家父的隘口失守那一年,那批憑空消失的軍械,調撥文書上畫押的,就是他吳庸。我早想動他,可他背後那隻手太深,動他一個,驚了那隻手,反倒前功盡棄。這三年,我一直忍著,等的,就是今日這個能把他和那隻手一併揪出的機會。」

  楊胡看著她,心頭微微一震。這看似柔弱的文吏女子,竟在這龍潭虎穴里,把一樁血海深仇,咽進肚裡,忍了整整三年。

  「那就從他身上下手。」楊胡的眼神,沉靜而銳利,「可這吳庸是那隻手的爪牙,必定戒備得很。硬抓,打草驚蛇;強審,他寧死也不會吐口,反倒會引那隻手提前滅口。」

  帳子裡,一時靜默。

  硬來不行,那就只能設個局,讓他自己露出馬腳。這查案,與治病,竟是一個道理。沉疴痼疾,硬攻不得,須得引而發之,等那病灶自己顯形,方能一擊中的。

  「他既是管軍需文書的,」楊胡的指尖,在那張草紙上緩緩划過,一個計策,漸漸成形,「那就在軍需上,給他下個套。」

  他抬起頭,一字一句地,道出了謀劃。

  「蘇姑娘,你以文吏的身份,故意在他經手的一批軍需帳目里,留一處他從前做過的、同樣的破綻。再放出風聲,說有人盯上了那本北線的舊帳,要徹查到底。」

  「吳庸若是心虛,聽到風聲,必定會去銷毀、或是篡改他經手的那些假帳卷宗,以求自保。」楊胡眼底冷光一閃,「他一動,我們就守在那密檔房外,人贓並獲。到時候,那本被他銷毀的假帳,就是他通敵的鐵證。」

  「可若是他不動呢?」秦英問道,「萬一他沉得住氣,不去碰那些卷宗?」

  「他沉不住氣。」楊胡淡淡道,眼底是一種洞悉人心的篤定,「一個嘴裡藏著死士毒丸的人,看似鐵石心腸,可越是這樣的人,越是惜命。他做了這許多見不得光的事,心裡那點驚惶,早就壓不住了。只要風聲足夠緊,讓他覺得,那本帳一旦被查出,他便是死路一條,他就一定會鋌而走險,去毀了那本帳。」

  「這便是人心。」楊胡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篤定,「治病要看脈象,查人,要看人心。這吳庸的脈象里,寫著兩個字,惜命。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兩個字,逼到他面前。」

  秦英深深看了他一眼,那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異色。她見過他在城頭救人時的從容,卻是頭一回,見他這般洞察人心的冷靜。

  蘇蘅與秦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讚許。

  這一計,正是抓住了那隻手爪牙最致命的軟肋,那兩個字,喚作心虛。

  「好。」蘇蘅點頭,「風聲我來放。我在軍中三年,知道這話從哪個口子傳出去,能最快地,遞到吳庸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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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盯密檔房。」秦英清冷的聲音里,帶著一股沙場磨出來的殺氣,「他若敢動那些卷宗,一步也別想走脫。」

  「我守在外頭接應。」楊胡沉聲道,「一旦拿住他,立刻控制住,由我來撬他的口。這等心虛畏死的人,比那些寧死不屈的死士,好對付得多。只要拿住了,不愁他不吐。」

  三人圍著那張記滿線索的草紙,將這一局的每一步,都細細地推演了一遍。何時放風聲,風聲從哪個口子傳,吳庸最可能在哪一夜動手,密檔房四周的暗哨如何避開,事成之後又如何不驚動那隻手地把人帶走,樁樁件件,都計較得滴水不漏。

  一張專為吳庸量身布下的網,就此悄然張開。

  果然,不過兩日,蘇蘅放出的風聲,便順著軍中那些藏不住話的口子,一層一層地,傳到了吳庸的耳朵里。

  那個平日裡在中軍大帳進出、低眉順眼的書吏吳庸,神色越來越慌張。他幾次三番地,借著整理文書的由頭,往那密檔房的方向張望,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驚惶。他甚至幾次想去尋他背後那隻手討個主意,可那隻手藏得太深,連他這經手做帳的人,也只能等著上頭傳話,平日裡,連半分主動求見的門路都沒有。

  這便是那隻手的精明之處。它把每一枚爪牙,都隔得遠遠的,互不相通。一枚爪牙敗露,絕牽連不到它分毫。可這般精明,也把吳庸逼到了孤立無援的絕境。出了事,沒人替他兜底,他只能自己慌,自己怕。

  心虛的人,藏不住事。

  城頭的廝殺,一日緊過一日。蠻族的攻勢,一波猛過一波。可在這血與火的間隙里,一張專為吳庸織下的網,正悄無聲息地,收緊。

  終於,在第三日的深夜,趁著換防的空當,吳庸借著一盞昏暗的燈籠,做賊似的,一步三回頭,鬼鬼祟祟地,摸向了那處密檔房。

  他那張平日裡低眉順眼的臉上,此刻滿是驚惶與決絕。被那風聲逼了三日,他終究是沉不住氣,要趕在那本帳被查出之前,親手把它毀掉。

  他袖中,藏著火摺子。

  他要做的,是一把火,燒掉那本能要他命的北線假帳,毀屍滅跡。

  而在那密檔房四周的暗影里,三雙眼睛,早已死死地,盯住了他的一舉一動。

  楊胡守在外頭接應,秦英按著短刀,候在門後的暗處,蘇蘅則遠遠地盯著來路,防著有人接應。

  吳庸的手,剛剛觸到那扇陳舊的木窗。

  網,到了該收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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