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奪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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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的火光,熄了。

  可青石口的殺氣,卻一日濃過一日。

  蠻族大軍壓境,試探性的攻城,接二連三。每打一場,傷兵營里,便要多添幾十口呻吟。

  楊胡的刀,愈發地穩了。有了蘇蘅,他查那隻手的路,也不再是孤身摸黑。

  這一日午後,城頭又是一場惡戰。傷兵如潮水般,被抬進了後營。

  楊胡正埋頭給一個斷了臂的傷兵止血,額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忽聽帳外一陣急促的腳步。

  「楊醫官!楊醫官救命!」

  那喊聲里,帶著一種被嚇破了膽的驚惶。

  兩個親兵,連拖帶架,抬進來一個渾身是血的校尉。那校尉是城東守軍的一名隊官,方才在城頭督戰時,被一桿破城而上的蠻族長矛,正正地戳穿了胸口。同伍的弟兄拼死把他搶了下來,慌亂之間,又把那半截斷矛草草地拔了出來,傷口正汩汩地往外冒著血沫。

  可真正要命的,不是那血。

  楊胡一搭手,心頭便是一沉。

  那校尉的臉,青紫得嚇人,胸口高高地鼓著,一起一伏,急促得像是風箱,可那氣,卻怎麼也喘不勻。他的脖子上,青筋一根根地暴起,眼珠子瞪得溜圓,喉嚨里嗬嗬作響,分明是憋得快要斷氣了。

  「他這是被那矛戳穿了胸膛,漏了氣。」楊胡的手,飛快地在那校尉鼓脹的胸口上一叩。

  那叩出的聲音,不是尋常的實音,而是空蕩蕩的、像敲在鼓皮上的悶響。他又側耳貼上去一聽,那一側的胸膛里,竟是死一般的寂靜,半點氣息進出的聲響都沒有。再一看那校尉的脖子,兩側的青筋鼓得老高,喉頭被生生地頂得偏向了一邊。

  楊胡的臉色,驟然一變。

  「氣漏進了胸膛里,卻出不來,越積越多,把心肺都擠偏了!」他一字一句,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這口氣憋在裡頭,脹得整個胸膛都要炸開,再不把它放出來,頃刻就要把人活活憋死!」

  帳子裡的隨軍郎中,圍上來看了一眼,都倒抽一口涼氣。

  「胸膛都戳穿了,神仙難救喲。」一個老郎中連連搖頭,「這等傷,只能聽天由命了。」

  「聽天由命?」楊胡眼神一冷,「是你不知道怎麼救!」

  尋常的金瘡藥、止血繃帶,對這等漏氣的胸傷,半點用沒有。氣堵在胸膛里,把心肺一寸寸地擠住,人就活活地憋死在自己鼓脹的胸膛里。

  胸腔積氣,要命的從不是那道傷口,而是這一胸腔出不來的氣。

  容不得半分遲疑。

  「取我的針管!最粗的那根!要烈酒浸過!」楊胡厲聲吩咐,手指已經精準地,按在了那校尉胸口鎖骨下方、肋骨之間的一處。

  那是放掉胸腔積氣、又不傷著心肺的所在。分毫錯不得。

  蘇蘅不知何時已到了帳中,見狀,二話不說,自袖中取出一隻隨身的烈酒囊,遞了過來。她那雙銳利的眼,死死盯著楊胡的手。

  楊胡屏住呼吸,手腕穩如磐石,將那截浸過烈酒的粗針,對準肋骨之間的縫隙,果斷地刺了進去。

  隨著一聲輕響,針尖刺破了胸膜。

  一股被死死憋住的氣,順著那中空的針管,猛地噴涌而出,發出一聲悠長的、漏氣般的尖嘯。

  那校尉原本青紫鼓脹的胸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了下去。

  他那張憋得發紫的臉,奇蹟般地,緩了過來。急促的喘息,一點一點地,平穩了下來。那瞪得溜圓的眼珠,也緩緩地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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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口堵在胸膛里的奪命之氣,被楊胡一針,放了出來。

  帳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那幾個先前說「神仙難救」的隨軍郎中,一個個張大了嘴,半晌合不攏。他們行醫幾十年,從沒見過有人能用一根針,把一個戳穿了胸膛、眼看就要憋死的人,從死境裡拽回來。

  「神了,真是神了。」那老郎中喃喃道,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又是一個被判了死的人,被這年輕軍醫,從閻王的指縫裡,硬生生摳了回來。

  那幾個郎中里,有人忍不住湊上前,看著那根插在校尉胸口、還在絲絲往外冒氣的針管,滿臉的不可思議:「這胸膛里的氣,竟還能這般放出來,楊醫官,你這一手,究竟是從哪學來的?」

  楊胡沒有答話。這從鎖骨下肋間進針、放出胸腔積氣的法子,他無從解釋,也不必解釋。

  而在這一片驚嘆聲里,他的心裡,卻清楚得很。

  這是一個能在城頭上獨當一面的隊官。多救活一個這樣能扛刀的人,便是多守住一段搖搖欲墜的城牆。這青石口的每一場仗,勝負的天平上,都實實在在地,壓著他這一雙手。

  醫,在這裡,從來不只是救命。救一個兵,便是續一分戰力;續一分戰力,便是為這座孤城,多撐一刻。

  「多謝楊醫官救命。」那校尉緩過氣來,掙扎著要起身道謝,卻被楊胡按住。

  「躺著。」楊胡淡淡道,「你這條命,還得留著上城頭。」

  一旁的蘇蘅,收起酒囊,那銳利的眸子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


  楊胡的手,微微一頓。

  往北線隘口調撥軍械,那正是三年前,蘇蘅的父親戍守、被那隻手通敵設局害死的地方。

  一個核對北線軍械帳目的參軍,突然「急症暴斃」。

  這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

  「那隻手,又滅了一張口。」楊胡的聲音,沉了下去,「它在中軍,殺人滅口,如同捻死一隻螞蟻。」

  「嗯。」蘇蘅點頭,眼底是化不開的寒,「我們要查的那本北線軍械的帳,怕是,也被它盯上了。」

  楊胡的眉頭,深深地鎖了起來。

  那隻手在中軍經營多年,根須扎得極深。每當有人快要觸到它的痛處,它便毫不猶豫地,捻死一兩個知情的爪牙,斷尾求生。先前畏罪撞死的軍需小吏是如此,如今這「暴斃」的孫參軍,也是如此。

  「它在滅口。」楊胡沉聲道,「可它越是急著滅口,就越說明,那本北線的帳里,藏著能要它命的東西。」

  蘇蘅重重地點了點頭,那雙素來沉靜的眼裡,翻湧著壓抑了三年的恨意。

  「那本帳,我有法子能查到。」她一字一句地說道,「給我兩日。」

  帳外,蠻族的號角,又一次,悽厲地響起。

  帳內,那隻藏在最深處的手,在悄無聲息地,抹去它通敵的痕跡。

  楊胡背起藥箱,腳下卻沒有立刻動。

  那本帳,那隻手,那樁三年前的舊案,是時候,順著這條線,往最深處摸一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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