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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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支從弟兄背上拔下的、本屬大承守軍的制式箭簇,楊胡用油布裹了,貼身收好。

  這是那隻手私通蠻族、引狼入室的又一樁鐵證。一支本該握在大承守軍手裡的箭,卻從蠻軍陣中,射穿了自己弟兄的身子。

  可他沒有聲張。

  決戰在即,這箭簇背後牽著的線,藏得太深。一旦打草驚蛇,只會讓那隻手再縮回殼裡。他要做的,是不動聲色,順著這條線,慢慢往最深處摸。

  只是他沒料到,那隻手的爪牙,比他想的,伸得更近。

  變故,起於那幾個本該好轉的傷兵。

  連日來,幾個傷口已經清創處理妥當、眼看就要結痂的傷兵,傷口卻接連紅腫潰爛起來,流膿發臭,緊接著便是高熱不退、人事不省。一個原本只是小腿劃傷的年輕兵卒,前一日還嚷著要回城頭,轉過天,竟生生燒得沒了氣。

  楊胡蹲在那已經涼透的兵卒身前,緩緩地握緊了拳。

  一個只擦破了點皮的後生,斷不該這般沒了。

  他親手清的創、消的毒,那一套滾水燙器械、剜腐肉的法子,分明是把軍中爛死的傷兵生生救活了大半的。按理,絕不該出這等岔子。

  「不是我的法子錯了。」他低聲自語,眼神一點點沉下去,「是別處,出了岔子。」

  「不對勁。」他蹲在一個潰爛的傷口前,沉聲道,「同樣的傷、同樣的處置,別處的好得快,偏偏這一批,全爛了。問題,出在別處。」

  他想起這幾個爛了的傷兵,有一樁共同處。他們用的金瘡藥,都是新近從軍藥庫領出的同一批。

  楊胡當即取來那批金瘡藥,放在掌心,細細地捻了捻,又湊近了聞,最後用舌尖,極輕地舔了一點。

  那藥粉的手感,粗糲得硌手,分明摻了細沙;那氣味,帶著一股霉腐的潮氣,全無好藥材該有的清苦;那舌尖上的味道,更是寡淡得近乎沒有。

  他又取來自己隨身那一份上好的金瘡藥,兩相一比,高下立判。好藥細膩清苦,敷上收口生肌;這軍藥庫發的,卻是粗劣霉變,一文不值。

  楊胡的臉色,驟然沉了下去。

  「這藥,被人動了手腳。」

  尋常的金瘡藥,本該是收口生肌的。可這一批,摻了沙土、霉變的藥渣,藥性早已蕩然無存。更狠的是,那霉變的藥渣敷在傷口上,非但不收口,反倒助腐生膿,把一個個好端端的傷口,往爛里催。

  難怪這一批用藥的弟兄,傷口接連潰爛、高熱奪命。

  「是有人,在軍藥里下了黑手。」

  楊胡的眼神,一點點冷冽下去。

  他借著醫官佐巡查軍藥的由頭,趕往軍藥庫。

  庫房裡,帳目記得齊整,新入的好藥、發出的數目,一筆一划,滴水不漏。可楊胡偏要一樣一樣的,把帳上的數,和庫里實存的、發出去的藥,逐一對了一遍。

  果然,對不上。

  帳上記著發往傷兵營的是上好的金瘡藥,可真正經手發出去的,卻是這摻了假的劣貨。那入庫的好藥,則不知被人從哪個角門,悄悄地倒騰了出去。

  一來二去,吞下的是救命的好藥,餵給弟兄的是催命的劣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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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中間偷梁換柱、以次充好的經手人,是個青石口大營的軍需小吏。

  楊胡的心頭,掠過一陣熟悉的寒意。

  漏軍械、克糧草、摻劣藥,這樁樁件件偷蛀軍備的手法,與西大營那隻手,何其相似。

  楊胡幾乎可以斷定,這青石口的劣藥,與西大營的箭簇,與那一路上斷了的車軸、丟了的輜重,都出自同一隻手。它在西大營蛀空了根基,又把那條蛀蝕的網,悄悄地,鋪到了這決戰的青石口。

  「那隻手的網,連這青石口的軍藥,都沒放過。」他一字一句,「傷兵用劣藥爛死,守城的弟兄一批批沒了,這一座關,不必蠻子來攻,自己就空了。這是裡應外合的又一手。」

  可他沒有當場發作。

  這軍需小吏,不過是浮在水面的一截爪牙。背後真正遞話、撐腰的那隻手,還藏在最深處。一旦驚動了這小吏,那隻手便又斷尾,縮了回去。

  「先救人。」楊胡壓下心頭的殺機。

  他當即封了那批劣藥,又從自己隨軍帶的、和別處尚未被換的好藥里,急急調來一批。

  隨後,他親自守在傷兵營,為那些被劣藥催得潰爛流膿的弟兄,一個一個地,重新剜去腐肉、清創、敷上真正的好藥。那些原本已經燒得迷糊、眼看要被一包劣藥送了命的兵卒,在他手下,又一點一點地,退了熱、收了口。

  一個一個,硬生生從那助腐的劣藥手裡,搶了回來。那些重新退了熱、睜開眼的弟兄,望著這位年輕醫官佐的眼神,像是望著一條失而復得的活路。

  軍藥,是一支軍隊的根。

  藥被人蛀了,再勇的兵,也只能躺在營里,讓傷口一點一點地,爛掉性命。城頭上少一個能提刀的弟兄,這一座孤城,便多一分破的兇險。守住這軍藥,就是守住這一座孤城最後的戰力。

  楊胡比誰都清楚,他守的從來不只是幾條人命,是這青石口能不能撐到援軍、能不能擋住那黑潮的根本。

  喬裝藥童的秦英,守在他身側,看著他忙到深夜,清冷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深的凝重。

  「在軍藥里摻假,」她低聲道,「比在戰場上多殺一隊人,還要狠。死在刀下的是烈士,爛在劣藥里的,連個明白都討不到。」

  她在軍中多年,最清楚這軍備一環扣一環的要害。一支箭、一味藥、一袋糧,看著不起眼,可一處被人蛀了,整條防線,便從裡頭鬆了一寸。

  「你封了這批藥,救得了眼前這幾十個弟兄。」秦英抬眼,望向那中軍大帳的方向,眸子裡寒意森森,「可只要那隻手還在,這軍藥里的黑手,就斷不了根。」

  楊胡默默地點頭,目光,也投向了營外。

  「斷根的事,急不得。」他緩緩道,「眼下大戰正酣,揪一個換藥的小吏容易,可那隻手只要棄了這枚棋子,又縮了回去。我要的,是順著這條軍藥的線,摸到它在青石口的真身。」

  他將那批封存的劣藥、那對不上的帳目,都暗暗記在了心裡。這些,將來都是釘死那隻手的刀。

  也就在這時,他望見那個偷換軍藥的軍需小吏,趁著夜色,正腳步匆匆地,揣著什麼東西,往中軍大帳的方向去了。

  那隻藏在青石口最深處的手,它的爪牙,又一次,露了頭。

  而那條線的盡頭,那座燈火徹夜未熄的中軍大帳,正一點一點地,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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