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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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階是人開的。

  一級一級,鑿得很方正,寬三尺,高七寸,每一級的邊上都留著鑿子的痕。頭三十級還有人修過的樣子——石面被踩得發亮,邊角磨圓了。

  再往下就沒人踩過了。

  葉峰在前,林鈺傾在後。兩個人手裡各拿一支火把,火把是松油的,燒得旺,可那點光只能照出前後兩級台階。

  「數著。」葉峰說。

  「數什麼。」

  「台階。」

  「……為什麼?」

  「上來的時候要用。」

  林鈺傾開始數。她數得很輕,一級一個數,數到三十七的時候聲音停了一下,又接上。


  沈聿昨天夜裡扎的,松油浸了三遍,一支能燒兩個多時辰。十二支捆成兩捆,葉峰背一捆,林鈺傾背一捆。繩子是三股麻的,勒在肩膀上,走了半個時辰就勒出兩道紅印。

  除了火把,兩個人身上的東西不多。

  葉峰懷裡三樣:玉簡、釘、紀清瑤那包藥。腰上一個水囊,一把短刀。

  林鈺傾帶的是那枚白玉、她母親那把小刀、一小卷布條。布條是她自己撕的,撕成三指寬,說是萬一手上再破,好扎。

  越往下越靜。

  一開始還聽得見上頭的聲音——四百多個人在石台上,有人咳嗽,有人挪腳,那些聲音順著口子傳下來,悶悶的。

  走到第八十級,上頭就沒聲了。不是漸漸變小。

  是忽然斷了。

  林鈺傾回頭看了一眼。上頭那個口子還在,像一塊巴掌大的灰白色的布,掛在很高的地方。

  她數到一百二十的時候,聽見了自己的血。

  那是一種很怪的響。就在耳朵裡頭,一下,一下,跟著心跳走。這聲音平常是聽不見的,得靜到某個份上才聽得見。

  「葉峰。」

  「嗯。」

  「我聽見我自己了。」

  「我也聽見了。」

  兩個人往下走。台階開始返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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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開始是石面發暗,走上去有點滑。到第一百五十級往下,石縫裡開始滲水——不是往下淌,是那種滲出來又掛在那兒的水,摸上去黏,一點都不涼。

  葉峰蹲下去摸了一把,在指頭上捻了捻,聞了聞。

  「不是山水。」

  「那是什麼?」

  「不知道。」

  他在褲子上把手擦乾淨了。第一百八十級那兒有一處塌方。

  有半邊石壁塌下來過,堵了小半條道,堵的年頭很久了,塌下來的石頭上頭已經長了一層灰白的東西,像霜,一碰就掉。

  塌方那兒留著一條窄縫,剛夠一個人側身過去。縫口的石頭被磨得很圓。

  葉峰摸了一下那處圓。不是水磨的。

  是人磨的——兩千年來,一個人一個人從這兒側著身子擠過去,肩膀蹭著這塊石頭,蹭了兩千年。

  「先過。」他說。

  林鈺傾側過身子。她比葉峰瘦,過得容易。葉峰把兩捆火把先遞過去,自己再擠,擠的時候後背貼著石頭,磨了一路。

  過去以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縫。兩千年了。

  二十七對,五十四個人,每一個人都從這兒擠過去。到第二百級上下,葉峰停住了。

  「怎麼了。」

  他沒有答。他把火把遞給林鈺傾,攤開自己的左手掌心。

  半年前落雁口那一夜,他身上留了一縷死氣。這半年那東西一直縮在他掌心底下,不鬧,也不散,像一根刺埋在肉里。

  現在它在動。

  葉峰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縷東西從皮肉底下浮出來了。黑的,細得像一根頭髮,浮出來以後沒有散開,也沒有落下去。

  它立著。

  尖朝下。

  「它在指路。」林鈺傾說。

  葉峰把手翻過來,那東西跟著翻,還是尖朝下。他往左走兩步,它不動。往右走兩步,也不動。

  它就那麼直挺挺地立著,指著底下。

  「它急著回家。」葉峰說。

  他把手合上了。

  合上的時候他的手指有點抖。不是怕——是那東西在往外頂,頂得掌心發麻,像有人拿針在肉里挑。

  林鈺傾把火把遞還給他。「疼嗎。」

  「不疼。」

  「我看見你手抖了。」

  「麻。」葉峰說,「它在使勁。」

  「往哪兒使?」

  「往下。」

  他把左手插進袖子裡。再往下走。

  歇了一回。

  那是在第二百四十級那兒。兩個人靠著石壁坐下來,喝了兩口水,把第一支火把換了——第一支燒到底了,火苗矮下去,最後剩一截焦木。

  葉峰把那截焦木立在台階邊上。「做記號。」

  「上來的時候用?」

  「嗯。」

  林鈺傾看了那截焦木一會兒。「葉峰。」

  「嗯。」

  「我們上來的時候,是兩個人嗎?」

  葉峰沒有立刻答。他把水囊塞上,站起來,把火把舉高。

  「數你的台階。」

  第二百七十級往後,台階開始不齊了。有幾級明顯是後來補鑿的,尺寸對不上,走上去要多邁半步。

  第二百九十級那兒,台階斷了一小段。

  斷的地方是空的,兩級之間隔著三尺多,底下是一個洞,看不見底。洞口邊上釘著兩根鐵樁,樁子上還掛著一截繩頭,繩子早爛了,一碰就成了灰。

  「跳。」

  「底下多深。」

  葉峰把手裡那截焦木扔了下去。兩個人等著。

  等了很久,沒有聲音。林鈺傾往後退了半步。

  「你先跳。」她說。

  「我先跳。」

  葉峰把兩捆火把遞給她,退後三步,衝過去,跳了過去。落地的時候前腳掌先著,蹲下去卸了力。

  他站起來,回過身,把手伸出去。

  「扔火把。」

  火把扔過來了,一捆一捆接住。「你跳。」

  林鈺傾站在對面那級台階上,往下看了一眼那個洞。

  「看著我。」葉峰說,「別看底下。」

  她跳了。

  葉峰把她接住的時候,她整個人撞在他身上,兩個人往後退了兩步才站穩。

  她的手抓著他的胳膊,抓得很緊,抓了一會兒才松。

  「下頭沒聲。」她說。

  「嗯。」

  「那截木頭到現在都沒落地。」

  第三百級往後,石壁上開始有字。頭一個字是林鈺傾看見的。

  她舉著火把往邊上照,照見石壁上有一道刻痕。她湊近了,用手把上頭的灰抹掉。

  不是一道。

  是一行。

  那一行刻得很深,字很大,一個字有巴掌那麼寬,刻得歪歪扭扭,筆畫裡全是崩出來的碴——刻的人手上沒什麼力氣,一筆要走三四回。

  四個字。

  林鈺傾念出了聲。

  「別聽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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