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淵主的第三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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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婉清是夜裡上山的。

  她開車到鎮口,八里山路是走上來的。到山門的時候小腿上全是泥,鞋跟斷了一隻,她把兩隻鞋都脫了拎在手上,光著腳走進來的。

  葉峰在戒律堂給三十七床換方子。來叫他的那個小弟子是一路跑進來的,跑到床邊喘得說不上話。

  「峰哥!山門口!那個祝家的姑娘上來了!」

  「她怎麼來的。」

  「走上來的!鞋都跑丟一隻!」

  「東陽出事了。」

  她把一沓紙遞過來。

  那是名單。列印的,一頁三十行,一共四頁多。每個名字後頭跟著年紀、住址、發病的日子。

  紙是熱的,邊上還卷著,看得出是剛從印表機里出來就塞進包里,一路捂到山上。

  葉峰翻到第二頁就停住了。第二頁第七行:周建國,六十二,江北紡織新村,十一天前夜裡。

  第九行:李秀蘭,五十八,同一個小區,九天前。

  第十四行:一個八歲的孩子。名字後頭那一欄寫著「七天前,學校操場」。

  「這些人——」

  「都是你治過的。」

  祝婉清在台階上坐下來,把兩隻腳往台階下頭一伸。她的腳底磨破了,血把泥浸成一團一團的黑。

  「江邊那處暗渠,半年前就封死了。你走之後我讓人拿水泥灌的,灌了三車。這半年我每半個月派人去看一回,一次都沒滲過。」

  「城裡那三處備用的,也都拆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快,一件一件往外倒。


  她身上有一股味道,是醫院走廊里那種消毒水的味,混著車裡的汽油味,蹲下來才聞得出來。

  「東陽現在乾淨得很。」她說,「一個新中毒的都沒有。」

  「發病的全是老人。」

  葉峰把那四頁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一百零九個名字。

  半年前他在東陽前後治過四百多人,其中三百八十來個是那種「泡在裡頭」的——死煞泡在血肉之間,沒紮根。那種他一次能拽乾淨。剩下的六十幾個不行。

  再剩下一批,是拽了一半的。

  那是他自己定的。當時人太多,時間太緊,有些人身子撐不住一次拽乾淨——他就拽一半,留一半,把留下的那一半用藥壓住,壓著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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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記得當時紀清瑤問過他一句:留著的那一半怎麼辦。他說:先讓人活著。活著才還得起。

  這一百零九個名字,全在那批人裡頭。

  「什麼時候開始的。」

  「十六天前。」

  「怎麼發的。」

  「不一樣。」祝婉清說,「有的是半夜起來喘不上氣,有的是走著走著腿軟了,有的是沒有徵兆,早上叫不醒。」

  「送到醫院,什麼都查不出來。」

  「查不出來是對的。」葉峰說。

  他把那四頁紙捲起來,捏在手裡。

  「不是新中的毒。」

  祝婉清抬起頭。「他沒有下新東西。」葉峰說,「他就是把我留在人身上的那一半,叫醒了。」

  台階上的燈是新拉的,一根線從戒律堂扯過來,吊著一隻燈泡,被風吹得晃。燈泡下頭有一圈蟲子在打轉。

  「他怎麼叫醒的。」

  「我不知道。」

  葉峰蹲下來,跟祝婉清平視。「但我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

  「為什麼。」

  「他要我回去。」

  祝婉清沒有說話。她低下頭,把腳底那塊泥用手抹掉,抹掉一層又是一層。

  「峰哥。」她說。

  「嗯。」

  「東陽那邊現在有一種說法。」

  「說什麼。」

  「說那些人本來就是你治的。」祝婉清的聲音很輕,「說你治的時候留了一手,留了個後門,人不發作是你壓著,發作也是你放的。」

  「說這半年他們家裡人每個月按時給你燒香,燒的是活人的香。」

  「說得很難聽。」

  她說到這兒聲音抖了一下,忽然抬起頭。

  「我在那邊跟人吵過三回!我說他要是想害人,他犯得著在你們那兒蹲兩個月嗎!我說你們那時候躺在床上是誰一針一針給你們扎的!」

  「吵完了人家還是那麼說。」

  葉峰聽完,沒有生氣,也沒有笑。他站起來,往山門那邊走了兩步,看著底下那條黑黢黢的山路。

  「他們說得對了一半。」

  祝婉清猛地抬頭。「那一半是我留的。」葉峰說。

  「峰哥——」

  「我留的。」他說,「不是別人替我留的,也不是我治不了。」

  「是我當時定的:這一批人,我只拽一半。」

  「為什麼。」

  「因為一次拽乾淨,他們要死一大半。」

  葉峰轉過身。台階上那盞燈泡在他背後晃,把他的影子在地上甩來甩去。

  「那時候留一半是對的。」

  「我今天也還這麼留。」

  「下一回再碰上這種事,我還是這麼定。」

  祝婉清坐在那兒,眼圈紅了。「區別在哪兒。」她問。

  「區別是我那時候只有這一條路。」

  葉峰把手裡那捲紙捏緊了。「現在我有本事把另一半也拽了。」

  山門口安靜了一會兒。

  遠處戒律堂里有人在咳嗽,一聲接一聲,咳完有人給他捶背,捶了幾下,兩個人小聲說了兩句話。

  紀清瑤端著一盆熱水從台階那頭過來了。她一句話沒說,把盆放在祝婉清腳邊,蹲下去,拿手托住她的腳踝往水裡放。

  祝婉清「嘶」了一聲,腳往回縮。

  「別動。」

  「清瑤,我自己——」

  「別動。」

  紀清瑤從袖子裡摸出一把小鑷子,就著燈光把她腳底的碎石一顆一顆挑出來。挑一顆往盆沿上一放,叮的一聲。挑到第七顆的時候,祝婉清的眼淚掉下來了,掉在水裡。

  她自己抹了一把。「今天風大。」她說。

  紀清瑤沒接話,低著頭繼續挑。

  祝婉清把鞋從台階上拿起來。

  「還有一件事。」

  「說。」

  「第一個發的那個人。」

  她把那四頁紙抽回去,翻到第一頁,指著最上頭那一行。

  「十六天前,凌晨兩點,江北老城區。」

  「姓陳,七十九,退休以前在紡織廠看倉庫。」

  「他老伴是療養院裡的。」

  葉峰的手停住了。「去年冬天,」祝婉清說,「你在療養院給最後一批人施針,收工往外走,有個老太太從床上探出身子拉住你的手。」

  「她拉著不放,跟你說了半天話,說她老頭子腿腳不好,問你能不能順路去她家看看。」

  「你說改天。」

  祝婉清抬起頭看著他。「第一個發作的,就是那個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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