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我姓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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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峰迴山的時候是晌午。

  他沒有立刻上山。他在鎮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往街東頭去了。

  那家茶館的門開著。一樓那兩個老頭還在下棋,櫃檯後頭的男人在打盹。

  葉峰上了二樓。二樓靠窗那張桌子上,坐著一個人。灰袍子。

  背對著樓梯口,身板挺得很直。左手托著一顆核桃,右手兩根手指扣在核桃上,慢慢地轉。

  那核桃在他手裡轉得很穩,一圈,又一圈,一點聲音都沒有。窗戶開著,外頭老街上有人在喊賣豆腐。

  葉峰站在樓梯口,沒有動。那個人也沒有回頭。

  「坐。」

  他把桌上那把茶壺往對面推了推。葉峰走過去,在那張油亮的老榆木桌前坐下了。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出那顆核桃,放在桌面上,往前推。那人低頭看了一眼。

  「你帶來了。」

  「您留給我的。」

  「我留了半年。」那人說,「我以為你早該來。」

  「我這半年在別處。」

  「我知道你在別處。」那人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很難說出年紀的臉。

  不是那種駐顏有術的年輕——那張臉是老的,眼角有紋,顴骨上有斑,頭髮也白了大半。可它老得不對勁:老在皮上,不在骨里。人老到那個歲數,眼窩該塌,下頜該松,可這張臉上沒有。

  像一張老照片被人裱在了新框子裡。

  「百草山,落雁口,雪線,東陽。」那人一樣一樣地數,「你這半年,走了七千多里路。」

  葉峰的手在桌下攥緊了。「您怎麼知道。」

  那人沒有答這個。他把自己手裡那顆核桃也放到了桌上,跟葉峰帶來的那顆並在一處。

  兩顆核桃挨著,成色一模一樣。「我姓齊。」他說。

  葉峰的呼吸慢了。「齊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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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三個字落下來,桌上那兩顆核桃像是重了一分。

  「合契崖上,從上往下數第十九對。」

  「左邊那個道號。」

  齊照抬起手,兩根指頭輕輕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是我。」

  窗外的叫賣聲還在。樓下有人在挪凳子,木頭腿刮著地,吱吱地響。

  葉峰坐在那兒,一動沒動。

  他這半年聽過太多次「第十九對」了。他在崖底下數過它,摸過它,昨天還看見自己未來岳母的字刻在它上頭。

  他一直以為那是一對死人。「您說您是左邊那個。」他聽見自己說。

  「是。」

  「左邊那一列是我們涅槃山的。」

  「是。」

  「那一對,按代數算——」

  「三百二十一年。」齊照說。

  「什麼?」

  「我下去那年,到今年,三百二十一年。」

  葉峰的手指在桌沿上摳住了。「下去。」他咬著這兩個字,「您是說,您是下去那個。」

  齊照點了點頭。「下去的人上不來。」葉峰說。這句話是師傅在雪線那間石屋裡跟他說的,一個字一個字砸下來的。

  「上頭那個能回家。下頭那個,上不來。」

  「對。」齊照說。

  「那您——」

  「我上來了。」

  葉峰整個人僵在了那張凳子上。那顆核桃在齊照手裡又轉了一圈。

  「兩千年,二十七對。」老人說,「下去的二十七個人,只有兩個上來過。」

  「第一個是我。」

  「第二個,是二十年前你師傅。」

  葉峰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想起雪線那間石屋,想起老人把那條青灰色的腿伸直了坐在坑沿上,說「我在下頭待了十一天」。

  那時候他以為那是絕無僅有的一件事。

  「他知道您嗎。」他問。

  「不知道。」齊照說,「他下去的時候我在山下坐著。他上來我也知道。可我那時候不能說話。」

  「為什麼不能說話。」

  齊照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壺提起來,給葉峰面前那隻空杯子倒了半杯。茶是涼的,顏色也淡,看著像放了兩三天。

  「從井底下上來的人,」他說,「不許說井底下的事。」

  「誰不許。」

  「它。」

  葉峰的後頸涼了一下。「三百年。」齊照說,「我在這條街上坐了三百年。我看著這鎮子從三十幾戶變成兩百多戶,看著那家豆腐坊換了四代人。」

  「我什麼都不能說。」

  「張嬸七歲那年問她娘『那個爺爺怎麼不老』,我就坐在樓上,聽得清清楚楚。」

  他把茶壺放下。「可我今天能說了。」

  葉峰抬起頭。「為什麼今天能。」

  齊照抬起眼睛,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葉峰這輩子只在一個地方見過——落雁口那天夜裡,衛瀚化成灰之前,看著他的那一眼。

  「因為那根釘子,」齊照說,「回到你手裡了。」

  葉峰把手按在了胸口。那根三寸長、通體漆黑的東西,正貼著他的心口。

  「您怎麼知道釘子在我這兒。」

  「我不知道。」齊照說。

  「那您——」

  「我是今天早上忽然能開口的。」老人說,「我在這張桌子上坐了三百年,今天早上我張嘴,發現我能說了。」

  「我就知道那東西回來了。」

  他把手裡那顆核桃收進袖子。「所以我在這兒等你。」

  葉峰坐在那兒,很久沒有說話。樓下那兩個下棋的老頭又吵起來了,還是為著那步馬。

  「你悔棋!你這是悔棋!」

  「我摸一下都不行啊?」

  「落子無悔!你自己說的落子無悔!」

  那聲音順著樓梯口飄上來,吵得很熱鬧。

  「齊前輩。」

  「嗯。」

  「您今年多大。」

  齊照笑了笑。

  那個笑很淡,也很老。

  「我不記得了。」他說。

  「我下去那年二十六。」


  「再往後我就不數了。」

  葉峰又問了一句。他問完自己都覺得這話問得糙,可他還是問了。

  「那您現在……算活著嗎。」

  齊照沒有生氣。他把窗戶往外推開了一點,讓老街上那點濕氣進來。

  底下街上,賣豆腐的推著車過去了,木輪子壓在青石板上,咕嚕咕嚕。有個女人在門口喊孩子回家吃飯,喊了三聲。

  齊照聽著,等那三聲喊完了,才開口。

  「我不吃飯。」他說,「也不睡覺。」

  「三百年了,我不覺得餓,也不覺得困。冬天不冷,夏天不熱。」

  「我坐在這張桌子上,看著底下這條街。」

  「我看著張家那丫頭七歲,看著她嫁人,看著她生孩子,看著她把豆腐坊改成醬菜鋪。」

  「我看著她如今七十三了。」

  老人把手裡那顆核桃放到桌上,跟葉峰帶來的那顆並在一處。

  「她這一輩子,我看完了。」

  「可我一句話都沒跟她說過。」

  葉峰坐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算。」齊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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