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聽雪鎮的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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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山那天下了小雨。

  葉峰一個人走的。林鈺傾要跟,被他按住了——她這兩天攀了三趟石壁,手上的口子還沒結痂。

  「我去去就回。」

  「你去打聽一個死了三百年的人。」

  「我去打聽一個茶館。」葉峰說,「茶館是活的。」

  聽雪鎮的老街還是三百來米。

  雨天的老街比晴天短——鋪子都把門帘放下來了,一路走過去只有醬菜鋪開著,張嬸坐在門口擇蒜,腳邊一隻小炭盆。

  看見葉峰進來,老太太先是一愣,跟著就笑了。

  「回來啦?」

  「回來了。」

  「你師傅呢?」

  「山上。」

  張嬸「哎喲」一聲,把擇了一半的蒜往盆里一扔,起身要往裡屋去:「那還等什麼!我給你們下面去!」

  「嬸兒。」葉峰把她按回凳子上,「我今天不吃麵。」

  「那你幹什麼來了。」

  「打聽個人。」

  葉峰在她對面那張小馬紮上坐下來。

  「街東頭那家茶館,二樓靠窗那張桌子,坐著個老頭,穿灰袍子,手裡盤核桃。」

  「您認得嗎。」

  張嬸手裡那顆蒜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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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立刻答話。她彎腰把蒜撿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重新放回盆里,然後才抬起頭。

  「認得。」

  「他多久沒來了。」

  「半年。」老太太說,「開春以後就沒見過。」

  「他姓什麼。」

  「不知道。」

  「住哪兒。」

  「不知道。」

  葉峰看著她。


  「小葉啊。」

  「哎。」

  「我今年七十三。」

  葉峰點了點頭。「我七歲那年跟我娘搬到這條街上,我娘在街尾開了個豆腐坊。」老太太說,「我七歲。」

  「那年我頭一回從那家茶館底下過。」

  她抬起頭,往街東頭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二樓靠窗那張桌子上,坐著一個人。」

  「灰袍子,盤核桃。」

  葉峰的手在膝蓋上按住了。「您是說——」

  「我今年七十三。」張嬸又說了一遍,「我七歲那年見過他。」

  「他那時候什麼樣,現在還什麼樣。」

  雨點子打在醬菜鋪的塑料棚上,噼噼啪啪。

  「我小時候問過我娘。」老太太說,「我問她,那個爺爺怎麼不老。」

  「您娘怎麼說。」

  張嬸把炭盆往裡挪了挪。「她說,別問。」

  老太太擇蒜的手一直沒停。她這雙手擇了六十多年菜,指關節粗得變了形,指甲蓋是扁的。

  「我娘臨走那年,我三十八。」她說,「她躺在床上,忽然跟我說起這件事。」

  「她說她小時候,她娘也帶她從那茶館底下過。」

  「她娘也跟她說過那三個字。」

  葉峰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別問。」

  「對。」張嬸說,「三輩人,都是這句。」

  她把擇好的蒜倒進一隻搪瓷盆里,端起來往裡屋走。走到門帘那兒她停了一下,回過頭。

  「小葉啊。」

  「哎。」

  「你要真去問——」老太太的聲音低下去,「你自個兒小心。」

  從醬菜鋪出來,葉峰在街上站了一會兒。

  雨小了,可天沒晴,雲壓在山脊上,把整條街壓得矮了一截。街面是青石板鋪的,年頭久了,中間那一溜被獨輪車軋出一道淺槽,積著水。

  他順著那道水槽往東走。

  這條街他走過六年。每個月初三、十八,跟著師傅下山採買,一根扁擔兩隻竹筐,從街東頭買到街西頭。米麵在王記,藥材在同仁堂,醬菜只認街尾張嬸那一家。

  他從來沒在茶館停過。

  那時候他十九、二十,師傅不許他喝茶,說他火氣大,喝了睡不著。

  那家茶館在街東頭,兩層的老木樓,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只剩個「茶」。

  底下那間門臉不到三丈寬,門口支著個煤球爐子,坐著一把鋁壺,壺嘴呼呼冒氣。

  一樓擺著四張桌子。兩個老頭在靠門那張下棋,櫃檯後頭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在剝豆子。棋盤邊上圍了三個看客,誰也不下場,就在那兒指指點點。

  「你這個馬不能這麼跳!」

  「我怎麼不能跳?」

  「你這是絆馬腿!」

  葉峰從他們旁邊過去,上了二樓。

  樓梯是木頭的,一踩一響。上到一半他停了一下——這聲音他記得。二十年前、三十年前,這樓梯多半也是這麼響的。

  二樓比一樓小,只擺得下三張桌子。靠窗那一張在最裡頭。

  那是整間屋裡位置最好的一張。正對著樓梯口,能看見誰上來。背靠著牆,身後沒人。側過頭就是窗戶,窗底下正對著老街,從街東頭到街西頭,一眼掃得完。

  一個人要是想在這條街上坐三百年,就得坐這個位置。

  桌面是老榆木的,被人手肘磨了不知道多少年,中間那一塊油亮得能照人。木頭本來的紋路早看不見了,只剩下一層深紅的包漿,邊緣處磨得下凹,凹進去足有兩指深。

  葉峰把手放在那個凹處,比了一下。正好是一條小臂搭上去的位置。

  桌上什麼都沒有。他在那張桌子前站了很久,最後伸手,在桌面上摸了一把。

  有一層薄灰。

  不厚。半年的灰應該更厚——這一層,頂多落了一兩個月。

  他下樓的時候,櫃檯後頭那個男人抬起了頭。

  「姓葉的吧。」

  葉峰站住了。「你怎麼知道。」

  那男人放下手裡的豆子,彎腰在櫃檯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個布包來。

  布包很小,巴掌大,用紅繩繫著。

  「他半年前走的時候留的。」男人說,「說姓葉的小子會來拿。」

  「他還說什麼了。」

  「沒了。他不愛說話,在我這兒坐了這麼多年,跟我說過的話加起來不到二十句。」

  葉峰把那個布包接過來。很輕。他解開紅繩,把布攤開。裡頭是一顆核桃。

  老核桃,兩瓣,盤得油亮,紅得發暗,紋路里的溝壑被人的手掌磨得圓潤了。這種成色的核桃,得盤幾十年。

  葉峰把它托在手心裡。那顆核桃比看上去沉。

  他翻過來看了一眼——核桃的一面上,刻著一個字。刻得極小,藏在紋路里,不細看看不出來。

  「就一顆?」葉峰問。

  櫃檯後頭那個男人愣了一下。「對啊,就一顆。」

  「他手裡不是一直盤著一對嗎。」

  那男人想了想。「是一對。」

  「那另一顆呢。」

  男人撓了撓頭。「他把這個交給我的時候我也問了。」

  「他怎麼說。」

  那男人學了一遍,學得挺像——他把手往懷裡一揣,頭一低。

  「他說:另一顆,得我自己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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