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皇子拉攏·三方博弈
回春堂的重建才壘起半堵土牆，三皇子又露面了。——這已是蕭承安第二回為沈孤鴻而來。上回他藏在一頂青布小轎里，留下一匣藥錢便匆匆走，那是做給滿京城看的護持；這一回，他沒再藏。
那是受封「御醫行走「後的第二個清晨。沈孤鴻正蹲在一堵塌了半截的土牆後面，替一個被碎瓦劃破了腿的孩子包紮。孩子疼得直抽氣，卻始終沒哭出聲，只一雙眼睛怯生生地望他。他把最後一點白布繫緊，站起身時，膝蓋上壓出一道深紅的印子。
巷口停著一乘青帷小車，這一回沒像上回那樣刻意撇開儀仗。車簾掀開，下來的正是那位著素青圓領袍的年輕公子，腰間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走路時連袍角都極少沾塵。
蕭承安。當朝三皇子。
「沈先生。」他先拱了拱手，姿態放得極低，低得不像一個皇子對一個不入流的御醫該有的樣子，「上回倉促，孤只敢留下一匣藥錢便走，是孤的不是。今日惠民藥局要破土，孤這回不藏了——是當真來請先生的。」
沈孤鴻把孩子交給旁邊候著的丐幫弟兄，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記得這個人——金鑾殿那日，滿朝文武要麼落井下石，要麼縮著脖子裝死人，唯有這位三皇子在班列里悄悄往前挪了半步。那半步沒人看見，可蘇清寒落殿前最後回望的方向，正是那一列。
「殿下折煞微臣了。」沈孤鴻語氣平淡，「上回殿下留情，微臣還沒答謝，今日又勞殿下親自走這一趟。」
蕭承安也不惱。他示意隨行的小內侍捧上一隻匣子，親手打開，裡頭是一紙燙金的聘書。
「孤想請先生做安王府的坐堂醫官。「他把聘書遞過來，眼神誠懇得像一汪看得見底的泉，「孤在城南要籌建一座惠民藥局，專為貧民施藥診病。旁人孤信不過，先生的醫術，金殿上都壓得住，孤信。「
沈孤鴻沒有去接那紙聘書。
他看得出來，這聘書是真的，這份「仁厚「的心也是真的。可皇家的好意，往往是最貴的一種債。三皇子給的不是一個名分，是一條船——上了這條船，從今往後他治的每一場病、開的每一張方，都會被天下人算成「三皇子一黨「。
「殿下的好意，微臣心領。「他後退半步，拱手，「只是微臣領的是御醫行走的差，奉的是稽查疫案的命。這坐堂醫官的名頭，微臣不敢領。「
蕭承安的手指在那紙聘書上停了一瞬，隨即笑了笑，收回匣子：「是孤唐突了。那……藥局之事？「
「藥局要建，這是功德。「沈孤鴻道，「殿下不必給微臣名分。微臣以御醫行走的身份，兼理藥局診病的雜務便是。藥局是殿下的仁政，功勞都記殿下頭上——微臣只是跑腿看病的一個。這樣一來，殿下名聲全了，旁的眼睛也挑不出微臣'私結王府'的錯處。「
這話一出，蕭承安明顯愣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沈孤鴻一遍，那目光里多了一層先前沒有的東西——不再是看一個「醫術高明的寒門「，而是在看一個把利害看得比他還透的人。
「沈先生，「他輕聲，「你這般算計，是怕我，還是怕那位？「
「殿下。「沈孤鴻抬起眼，「微臣誰都不怕。微臣是怕藥局建成那日，牌子還熱乎著，就先成了旁人口中'某皇子收買人心、圖謀不軌'的罪證。皇家最不缺的，就是把'仁厚'兩個字，反過來當刀使的人。「
蕭承安沉默了良久，最終鄭重地朝他行了一禮，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登車而去。青帷小車駛出巷口時，車簾重新落下，簾角上沾了一點回春堂的灰。
沈孤鴻盯著那車影，心裡卻並不輕鬆。三皇子這顆棋，太「玉「了——好看，溫潤，可不經摔。
他沒想到，七皇子的那一隻手，會伸得比三皇子更快、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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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一封請帖送到回春堂臨時搭建的草棚，請帖上只有四個字：請君看診。落款是七皇子蕭承業的私印。
蕭長風把那張帖子翻來覆去看了三遍，臉色沉得像水。
「鴻弟，這是鴻門宴。「他把帖子拍在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木桌上，「七皇子從不給人請帖。他遞帖子的對象，要麼是他要收的狗，要麼是他要殺的人。「
「他母族在城南有七處藥行。「沈孤鴻忽然說。
「什麼？「
「淨水坊。「沈孤鴻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蕭長風心上，「我查嗜睡症查出來的那條毒水脈，背後東家，往上一路盤，繞了三層招牌，最後落到七皇子母族的帳上。他今夜請我'看診'——他遞來的不是聘書，是把刀。他要拿'藥王谷滅門舊案'的卷宗壓我，逼我替他做一把藏在暗處的刀。我若不從，那捲宗隨時可能'不慎'落入國師之手；我從了，我就是七皇子名下的一條暗線。「
蕭長風的額頭滲出冷汗。
「那你還去？「
「去。「沈孤鴻站起身，把御醫行走的腰牌在掌心一轉，「刀在他手裡，可刀把，也在別人手裡。他以為那捲宗只對我致命。他忘了——淨水坊的毒，先燒死的是丐幫三百多個弟兄。卷宗一旦見光，咬的第一口，未必是我。「
七皇子府的花廳燈火通明。
蕭承業比畫像上更年輕，眉目英挺，笑起來卻像一把藏在鞘里的鉤。他屏退左右，親手替沈孤鴻斟茶，動作殷勤得近乎溫柔。
「沈先生少年英才，孤仰慕已久。「茶盞推過來，他指尖在袖中一捻，再展開時，掌心裡多了一卷泛黃的卷宗，邊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先生可知這是什麼？「
「藥王谷舊案。「沈孤鴻看也不看。
「先生果然聰明。「蕭承業笑意更深，「二十年前，滿門三百二十七口，一夜之間……嘖嘖。先生母親的舊檔，孤手裡還有幾頁。孤不才，想請先生替孤辦一件小事——金殿之局，國師雖敗，根子未動。孤要先生做那把，能悄悄捅進國師心口的刀。事成之後，這卷宗，連同先生的身世，孤一併雙手奉還。「
廳里靜得能聽見炭盆里火星子偶爾「啪「地爆開一聲。
沈孤鴻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慢慢呷了一口，然後放下。
「殿下，「他抬眼，神色平靜得像在替病人念一份脈案，「微臣行醫有個規矩——先望診，再下藥。方才殿下說的樁樁件件，微臣都記下了。只是有一處，微臣斗膽，想替殿下'望'一'望'。「
「哦？「
「淨水坊。「沈孤鴻吐出三個字，看見對面那雙英挺的眼睛極輕微地縮了一下，「城南毒水脈，七皇子母族名下的七處藥行，暗帳走了三層招牌。殿下拿藥王谷的舊案來壓微臣，微臣本是百口莫辯。只是——那捲宗若真'不慎'落到了國師手裡，您猜國師是先辦一個查案的御醫，還是先咬一口殿下母族名下、通敵投毒的私產？「
花廳里的炭火「噼啪「炸響。
蕭承業臉上那副溫文的笑，一寸一寸地裂開來。他握著茶盞的指節泛了白——那是沈孤鴻第一次，在這個滴水不漏的七皇子臉上，看見「破綻「兩個字長什麼模樣。
「你……「蕭承業的聲音低了下去，「你怎麼會查到淨水坊。「
「微臣是御醫行走。「沈孤鴻起身，長揖，「稽查疫案，是微臣的本分。殿下的茶很好，茶錢，微臣付。「
他真的在案上留下了一小錠銀，不多不少，恰是市上一盞粗茶的價格。然後轉身，走回七皇子府那一地森冷的燈火里去。
回到草棚時，已是三更。蕭長風裹著一件舊氅衣在門口來回踱步，見他平安，長長舒出一口氣。
「鴻弟，今夜你怕是把兩邊的皇子都得罪透了。「
「沒有。「沈孤鴻在門檻上坐下，仰頭看那一鉤瘦月，「三皇子，我全了他的名聲，又讓他明白動我、不如留我;七皇子，我讓他知道我手裡也攥著他的命門，動我，先崩他自己的產業。「
「可他們是皇子，你只是一個……「
「長風哥。「沈孤鴻打斷他，「三皇子像玉，好看，可玉不經摔——他一旦失勢，第一個被丟出去抵罪的，就是替辦事的人。七皇子像狼，狼得勢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折斷那把幫過他咬人的刀，因為刀見過他的牙。「
蕭長風怔怔聽著。
「所以，我誰都不選。「沈孤鴻的聲音在夜風裡很穩，「我要讓他們兩邊都算明白一件事——動我，代價比留我更大。我只要一日還活著、還診著病，我就既不是三皇子的，也不是七皇子的，我是'御醫行走'這四個字的。名分是他們給的靶子，那我便做一支誰都捨不得輕易掰斷的、卡在兩邊喉嚨口的刺。「
蕭長風半天沒言語，最後只悶悶地「嘿「了一聲，像是服氣，又像是心疼。
夜風卷著回春堂尚未散盡的焦味，一陣一陣地過。
沈孤鴻正準備起身回屋，袖中忽然觸到一點不屬於他的涼。
他伸手一掏——是一隻極小的青瓷瓶，塞著蠟，瓶身還帶著一點夜露的濕氣。瓶底刻著一朵幾乎看不清的九瓣血蓮。
屋裡沒人。門外無人。這瓶子，不知何時，已被人擱在了門檻的陰影里，像它本來就長在那裡。
蘇清寒沒有露面。她只是留了藥——幽冥谷的續命丹。
沈孤鴻把瓷瓶握進掌心，那點涼意一點點被他的體溫焐熱。他抬頭望向夜色深處那個方向，那裡什麼也沒有，連一片衣角都沒有。
「三日子時。「他極輕地對自己說了一句。
只剩兩日了。
那聲音低得連夜風都蓋得過去，可沈孤鴻這一次，真真切切地聽見了。
它像是也在等。
那是受封「御醫行走「後的第二個清晨。沈孤鴻正蹲在一堵塌了半截的土牆後面，替一個被碎瓦劃破了腿的孩子包紮。孩子疼得直抽氣，卻始終沒哭出聲，只一雙眼睛怯生生地望他。他把最後一點白布繫緊，站起身時，膝蓋上壓出一道深紅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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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安。當朝三皇子。
「沈先生。」他先拱了拱手，姿態放得極低，低得不像一個皇子對一個不入流的御醫該有的樣子，「上回倉促，孤只敢留下一匣藥錢便走，是孤的不是。今日惠民藥局要破土，孤這回不藏了——是當真來請先生的。」
沈孤鴻把孩子交給旁邊候著的丐幫弟兄，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記得這個人——金鑾殿那日，滿朝文武要麼落井下石，要麼縮著脖子裝死人，唯有這位三皇子在班列里悄悄往前挪了半步。那半步沒人看見，可蘇清寒落殿前最後回望的方向，正是那一列。
「殿下折煞微臣了。」沈孤鴻語氣平淡，「上回殿下留情，微臣還沒答謝，今日又勞殿下親自走這一趟。」
蕭承安也不惱。他示意隨行的小內侍捧上一隻匣子，親手打開，裡頭是一紙燙金的聘書。
「孤想請先生做安王府的坐堂醫官。「他把聘書遞過來，眼神誠懇得像一汪看得見底的泉，「孤在城南要籌建一座惠民藥局，專為貧民施藥診病。旁人孤信不過，先生的醫術，金殿上都壓得住，孤信。「
沈孤鴻沒有去接那紙聘書。
他看得出來，這聘書是真的，這份「仁厚「的心也是真的。可皇家的好意，往往是最貴的一種債。三皇子給的不是一個名分，是一條船——上了這條船，從今往後他治的每一場病、開的每一張方，都會被天下人算成「三皇子一黨「。
「殿下的好意，微臣心領。「他後退半步，拱手，「只是微臣領的是御醫行走的差，奉的是稽查疫案的命。這坐堂醫官的名頭，微臣不敢領。「
蕭承安的手指在那紙聘書上停了一瞬，隨即笑了笑，收回匣子：「是孤唐突了。那……藥局之事？「
「藥局要建，這是功德。「沈孤鴻道，「殿下不必給微臣名分。微臣以御醫行走的身份，兼理藥局診病的雜務便是。藥局是殿下的仁政，功勞都記殿下頭上——微臣只是跑腿看病的一個。這樣一來，殿下名聲全了，旁的眼睛也挑不出微臣'私結王府'的錯處。「
這話一出，蕭承安明顯愣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沈孤鴻一遍，那目光里多了一層先前沒有的東西——不再是看一個「醫術高明的寒門「，而是在看一個把利害看得比他還透的人。
「沈先生，「他輕聲，「你這般算計，是怕我，還是怕那位？「
「殿下。「沈孤鴻抬起眼，「微臣誰都不怕。微臣是怕藥局建成那日，牌子還熱乎著，就先成了旁人口中'某皇子收買人心、圖謀不軌'的罪證。皇家最不缺的，就是把'仁厚'兩個字，反過來當刀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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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鴻盯著那車影，心裡卻並不輕鬆。三皇子這顆棋，太「玉「了——好看，溫潤，可不經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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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弟，這是鴻門宴。「他把帖子拍在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木桌上，「七皇子從不給人請帖。他遞帖子的對象，要麼是他要收的狗，要麼是他要殺的人。「
「他母族在城南有七處藥行。「沈孤鴻忽然說。
「什麼？「
「淨水坊。「沈孤鴻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蕭長風心上，「我查嗜睡症查出來的那條毒水脈，背後東家，往上一路盤，繞了三層招牌，最後落到七皇子母族的帳上。他今夜請我'看診'——他遞來的不是聘書，是把刀。他要拿'藥王谷滅門舊案'的卷宗壓我，逼我替他做一把藏在暗處的刀。我若不從，那捲宗隨時可能'不慎'落入國師之手；我從了，我就是七皇子名下的一條暗線。「
蕭長風的額頭滲出冷汗。
「那你還去？「
「去。「沈孤鴻站起身，把御醫行走的腰牌在掌心一轉，「刀在他手裡，可刀把，也在別人手裡。他以為那捲宗只對我致命。他忘了——淨水坊的毒，先燒死的是丐幫三百多個弟兄。卷宗一旦見光，咬的第一口，未必是我。「
七皇子府的花廳燈火通明。
蕭承業比畫像上更年輕，眉目英挺，笑起來卻像一把藏在鞘里的鉤。他屏退左右，親手替沈孤鴻斟茶，動作殷勤得近乎溫柔。
「沈先生少年英才，孤仰慕已久。「茶盞推過來，他指尖在袖中一捻，再展開時，掌心裡多了一卷泛黃的卷宗，邊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先生可知這是什麼？「
「藥王谷舊案。「沈孤鴻看也不看。
「先生果然聰明。「蕭承業笑意更深，「二十年前，滿門三百二十七口，一夜之間……嘖嘖。先生母親的舊檔，孤手裡還有幾頁。孤不才，想請先生替孤辦一件小事——金殿之局，國師雖敗，根子未動。孤要先生做那把，能悄悄捅進國師心口的刀。事成之後，這卷宗，連同先生的身世，孤一併雙手奉還。「
廳里靜得能聽見炭盆里火星子偶爾「啪「地爆開一聲。
沈孤鴻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慢慢呷了一口，然後放下。
「殿下，「他抬眼，神色平靜得像在替病人念一份脈案，「微臣行醫有個規矩——先望診，再下藥。方才殿下說的樁樁件件，微臣都記下了。只是有一處，微臣斗膽，想替殿下'望'一'望'。「
「哦？「
「淨水坊。「沈孤鴻吐出三個字，看見對面那雙英挺的眼睛極輕微地縮了一下，「城南毒水脈，七皇子母族名下的七處藥行，暗帳走了三層招牌。殿下拿藥王谷的舊案來壓微臣，微臣本是百口莫辯。只是——那捲宗若真'不慎'落到了國師手裡，您猜國師是先辦一個查案的御醫，還是先咬一口殿下母族名下、通敵投毒的私產？「
花廳里的炭火「噼啪「炸響。
蕭承業臉上那副溫文的笑，一寸一寸地裂開來。他握著茶盞的指節泛了白——那是沈孤鴻第一次，在這個滴水不漏的七皇子臉上，看見「破綻「兩個字長什麼模樣。
「你……「蕭承業的聲音低了下去，「你怎麼會查到淨水坊。「
「微臣是御醫行走。「沈孤鴻起身，長揖，「稽查疫案，是微臣的本分。殿下的茶很好，茶錢，微臣付。「
他真的在案上留下了一小錠銀，不多不少，恰是市上一盞粗茶的價格。然後轉身，走回七皇子府那一地森冷的燈火里去。
回到草棚時，已是三更。蕭長風裹著一件舊氅衣在門口來回踱步，見他平安，長長舒出一口氣。
「鴻弟，今夜你怕是把兩邊的皇子都得罪透了。「
「沒有。「沈孤鴻在門檻上坐下，仰頭看那一鉤瘦月，「三皇子，我全了他的名聲，又讓他明白動我、不如留我;七皇子，我讓他知道我手裡也攥著他的命門，動我，先崩他自己的產業。「
「可他們是皇子，你只是一個……「
「長風哥。「沈孤鴻打斷他，「三皇子像玉，好看，可玉不經摔——他一旦失勢，第一個被丟出去抵罪的，就是替辦事的人。七皇子像狼，狼得勢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折斷那把幫過他咬人的刀，因為刀見過他的牙。「
蕭長風怔怔聽著。
「所以，我誰都不選。「沈孤鴻的聲音在夜風裡很穩，「我要讓他們兩邊都算明白一件事——動我，代價比留我更大。我只要一日還活著、還診著病，我就既不是三皇子的，也不是七皇子的，我是'御醫行走'這四個字的。名分是他們給的靶子，那我便做一支誰都捨不得輕易掰斷的、卡在兩邊喉嚨口的刺。「
蕭長風半天沒言語，最後只悶悶地「嘿「了一聲，像是服氣，又像是心疼。
夜風卷著回春堂尚未散盡的焦味，一陣一陣地過。
沈孤鴻正準備起身回屋，袖中忽然觸到一點不屬於他的涼。
他伸手一掏——是一隻極小的青瓷瓶，塞著蠟，瓶身還帶著一點夜露的濕氣。瓶底刻著一朵幾乎看不清的九瓣血蓮。
屋裡沒人。門外無人。這瓶子，不知何時，已被人擱在了門檻的陰影里，像它本來就長在那裡。
蘇清寒沒有露面。她只是留了藥——幽冥谷的續命丹。
沈孤鴻把瓷瓶握進掌心，那點涼意一點點被他的體溫焐熱。他抬頭望向夜色深處那個方向，那裡什麼也沒有，連一片衣角都沒有。
「三日子時。「他極輕地對自己說了一句。
只剩兩日了。
那聲音低得連夜風都蓋得過去，可沈孤鴻這一次，真真切切地聽見了。
它像是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