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枯木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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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答。滴答。

  幽暗的山洞深處,寒氣像是一條條濕冷的蛇,順著褲管往骨縫裡鑽。石筍尖端凝結的水珠,不知疲倦地砸在長滿青苔的石面上,發出清脆卻單調的迴響,在空曠的岩壁間反覆激盪。

  沈孤鴻是被一陣刺骨的寒意凍醒的。

  他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片刻才重新聚焦。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鋪著乾草的石台上,身上蓋著一件破舊羊皮襖,上面還帶著濃烈的酒氣和汗酸味。雖然難聞,但這股味道卻像是一堵牆,擋住了洞外那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風。

  「醒了?」

  一個慵懶的聲音從洞口傳來。

  沈孤鴻費力地轉過頭,看到燕十三正盤腿坐在洞口。他手裡依舊把玩著那個紅漆剝落的酒葫蘆,洞外是呼嘯的寒風和漫天飛雪,狂風卷著雪沫子狠狠撞在岩壁上,但在燕十三周身三尺之外,卻仿佛有一層無形的氣牆,將風雪死死擋在外面。

  「我……沒死?」沈孤鴻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每吐出一個字,都帶著砂紙摩擦般的痛感。

  「死?你小子命硬得像茅坑裡的石頭。」燕十三仰頭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香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他隨手一拋,酒葫蘆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精準地扔了過來,「吃下去。」

  沈孤鴻下意識地抬手接住。葫蘆入手冰涼,他拔開塞子,一股極其辛辣刺鼻的味道直衝鼻腔,熏得他眼睛生疼。

  他沒有任何猶豫,仰頭猛灌。

  「咕咚。」

  藥酒入喉,像是一團烈火被強行塞進了胃裡,緊接著,這股熱流化作無數細小的針,順著四肢百骸的經脈瘋狂亂竄。

  「呃……」沈孤鴻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原本慘白的臉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紅。那酒里摻了極其霸道的烈性藥材,正在強行沖刷他體內淤積的寒氣。

  「你……」沈孤鴻皺了皺眉,眉頭緊緊鎖在一起,他嘗出來了,這不僅僅是酒,更是救命的湯藥。

  「別亂動,想經脈逆流就繼續。」燕十三瞥了他一眼,語氣里難得帶上了一絲嚴肅,「你為了破趙無極的護體真氣,強行催動了那把破劍里的死氣。你現在五臟六腑就像是被火燒過一樣,經脈也裂了大半。要不是老子用真氣替你吊著最後一口氣,你早就變成一具乾屍了。」

  沈孤鴻沉默了。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隻原本青紫色的手,此刻雖然恢復了血色,但皮膚卻變得像枯樹皮一樣乾癟,手背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甚至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樣凸起。僅僅是一夜之間,這隻手仿佛蒼老了十歲。

  這就是「斷生」的代價。

  斷別人的生機,補自己的死局。可這死局,終究是飲鴆止渴。每用一次,離死亡就近一步。

  「前輩……」沈孤鴻深吸了一口氣,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他用顫抖的左手從懷裡摸出了那枚被體溫捂熱的銅符,遞向燕十三,「多謝救命之恩。這銅符……」

  「收起你的破銅爛鐵。」燕十三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打斷了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煩,「老子救你,不是圖你身上的東西。老子只是看凌霄劍宗那幫偽君子不爽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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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身,走到沈孤鴻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小子,你老實告訴我。你剛才用的那一手『截脈斷流』,還有那把能吸人真氣的破劍,到底是誰教你的?」燕十三的眼神變得極其銳利,像是一柄出鞘的刀,仿佛要看穿沈孤鴻的靈魂。

  沈孤鴻握緊了銅符,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說道:「我爹。」

  「你爹?」燕十三嗤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你爹要是真有這本事,當年也不會被凌霄劍宗逼得走投無路,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我爹是個大夫。」沈孤鴻抬起頭,眼神平靜地看著燕十三,那目光中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滄桑,「他教我認穴、摸骨、辨藥。他說,人身三百六十五穴,對應天地星辰。醫者,要順應天道,治病救人。」

  「但後來……」沈孤鴻的眼神黯淡了下來,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風雪夜,父親渾身是血地倒在雪地里,手裡死死攥著那本殘破的醫書,「他告訴我,這世上的病,有些能用針藥治,有些,只能用刀殺。」

  「他用命給我換了這本《枯木逢春訣》,還有這把『斷生』劍。」沈孤鴻握緊了腰間那把灰敗的廢鐵劍,劍柄冰涼,卻讓他感到無比安心,「他讓我活下去。」

  山洞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洞外的風雪聲,在訴說著這個亂世的殘酷。

  燕十三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看著他那隻枯槁的右手,和那雙在絕境中依然亮得嚇人的眼睛,突然沉默了。

  良久,他嘆了口氣,重新坐回洞口,背對著沈孤鴻。

  「《枯木逢春訣》……好一個枯木逢春。」燕十三喃喃自語,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乎透過沈孤鴻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某個人,「你爹是個狠人,你比他更狠。以醫入武,截脈斷流……這條路,古往今來,走的人不少,但活下來的,只有你一個。」

  他轉過頭,看著沈孤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但眼底卻沒了之前的輕視。

  「小子,既然你叫我一聲前輩,那老子就送你一句話。」

  「凌霄劍宗的趙無極雖然跑了,但他吃了這麼大一個虧,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你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出去就是送菜。」

  「從今天起,你就留在這蒼莽山脈里。老子教你怎麼用這把破劍,怎麼把這『截脈』的手段練到殺人於無形。」

  燕十三頓了頓,豎起一根手指,語氣森然:「什麼時候你能用銀針,一針扎死老子,什麼時候你才算真正出師。」

  沈孤鴻看著燕十三,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作了一抹堅定的光芒。

  他知道,這是燕十三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護他周全。

  「多謝前輩。」沈孤鴻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

  「行了,別來這套。」燕十三擺了擺手,重新閉上了眼睛,「趕緊調息。你那破身體,連老子三成酒勁都扛不住,還想學殺人?」

  沈孤鴻沒有再說話。他重新躺回石台上,閉上眼睛,按照《枯木逢春訣》的心法,開始緩緩運轉體內殘存的真氣。

  斷生劍靜靜地躺在他的身側。

  劍身依舊灰敗,但在沈孤鴻的真氣流轉間,那層死寂的灰白深處,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代表著生機的綠意,正在悄然萌芽。

  枯木逢春,向死而生。

  屬於沈孤鴻的醫武之道,才剛剛在這片風雪中,紮下最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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