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乞丐頭子(下)·收服丐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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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袖藏銀光的細作被放走之後,回春堂里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響。

  沈孤鴻沒有歇。他轉身走進後堂,聲音壓得極低,卻半分不容置疑:「燕十三守著前門,別讓一隻蒼蠅飛進來。蕭長風,把我那箱銀針、還有灶上熬著的『回陽導滯湯』端來。」

  躺在木板上的老拐已經進氣多、出氣少。他半邊身子泛著那種熟悉的烏紫,指端卻隱隱透出暗紅——與城南義莊裡剖開的那些嗜睡症死者,一模一樣,只是烈上百倍。沈孤鴻三指搭上他的腕脈,眉頭越鎖越緊。這不是尋常的毒,是被人成倍灌下去、要往死里逼的滅口之毒。

  「撐住。」他低聲說了一句,不知是對老拐,還是對自己。

  銀針在燈下排開,一字排了十八根。沈孤鴻先以「回陽」諸穴封住老拐心脈,逼著那股亂竄的毒血不得攻心,隨後運轉枯木真氣,掌心貼在他背心「命門」上,一線溫熱綿長的真氣如春水入土,緩緩渡進那幾近枯竭的經脈。這是藥王谷的看家本事——不與人斗,專與閻王搶人。

  毒在體內盤踞已久,被真氣一逼,竟從毛孔里滲出一層黏膩的黑汗,腥臭刺鼻。老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整個人抽搐起來。燕十三在門邊按住了刀柄,喉結動了動,到底沒出聲。屋頂上,一道白衣的影子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是蘇清寒。她沒有下來,只是守著,像一柄懸在夜色里的劍。

  沈孤鴻心頭莫名一跳。那一瞬的心悸來得急、去得也快,他甚至來不及細想,便又低下頭去,全副精神都凝在指尖那根將入未入的長針上。

  「最後一針。」他咬緊牙關,將「回陽導滯湯」一小口一小口餵進老拐嘴裡,趁藥力上行,捻動銀針,引著那團烏黑毒血從指端一點破口裡,一滴、兩滴地滲了出來。

  黑血落盡,老拐臉上那層可怖的烏紫,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了下去。胸口起伏由急促轉回平穩——這條在鬼門關前晃了一遭的老命,硬是被沈孤鴻從裡頭拖了回來。

  天亮的時候,老拐睜開了眼。

  他最先看見的,是擠滿了整個院子的弟兄。幾十個乞丐里三層外三層,一個個蓬頭垢面,眼裡卻都含著淚。見幫主醒來,「撲通」一聲,最前頭的跪了下去,跟著「撲通、撲通」響成一片,像下了一場雹子。


  「別拜。」沈孤鴻的聲音不高,院子裡卻立時靜了,「在我回春堂,號按先來後到,病不分貧富貴賤。你們信得過我,把命交到我手上,我若還你們一份禮,反倒把這規矩壞了。」

  他頓了頓,環視那一雙雙粗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從今往後,丐幫的弟兄來瞧病,分文不取。但我有言在先——我不是要收你們當小弟,更不許誰去替我殺人放火。我治病,你們信我,那咱們就是交個朋友。朋友之間,只講兩件事:有病來瞧,有難互助。」

  這話說得直白,卻像一根釘子,穩穩紮進了這群被世人踩在腳底下的苦人心坎里。老拐抹了把臉,重重一抱拳:「沈大夫這份心,老拐記一輩子。往後您在上頭行醫濟世,我們這些當兄弟的,就在下頭替您聽個響、看個風。這京城裡就沒有我們丐幫鑽不進去的牆、聽不到的話。」

  沈孤鴻要的就是這句話。

  當夜,後堂點起一盞青布罩的燈。輿圖在桌上攤開,蕭長風提筆,老拐和幾個弟兄分坐兩側,一巷一巷地報。

  「東城槐花巷、糖坊街、瓦子橋一帶,入秋以來,倒下的人最多。」一個專在城東討飯的瘦猴掰著手指頭數,「我認得那幾家的門。」

  「南城破廟旁、南市漕口,也是成片成片地病。」老拐接口,「我那幾個熟識的弟兄,一夜之間倒了四五個,死狀跟我一樣。」

  「西城更邪門,」另一個叫「啞巴」的比劃著名,「整條水巷子,家家都病,就隔壁街的好好的,你說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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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長風依著他們的報,把每一條發病的巷子,都用硃筆在輿圖上一個點、一個點地圈出來。等最後一個點落下,滿桌的人都愣住了。

  那些朱點,密密麻麻,偏偏只聚在東、南、西三片;城北一帶卻乾乾淨淨,幾乎沒有。三點連勢,像三把張開的爪子,從三頭朝京城中間攏——而三片水脈匯流的去處,在圖上正指著城郊官道旁一處標著「淨水坊」的院落。

  「又是淨水坊。」沈孤鴻盯著那三個字,眼底一片冰寒。上一章驗水、驗屍,那團黑水的源頭就隱隱指向它,如今用丐幫這張大網一收,它反倒成了最扎眼的靶心。

  第二日,蕭長風帶回了查淨水坊的細底,臉色比昨日更沉。

  「那淨水坊,是國師府的私產不假,」他把一疊抄來的帳目攤開,「可它在市面上,是個『善舉』。國師府出錢,在坊里掘井、設大缸,把水濾清了三遍,再裝上水車,平價甚至半賣半送給東、南、西三城的窮苦人家。百姓念著國師爺的『慈悲』,香火不知許了多少。」

  「以善舉為皮,行投毒之實。」沈孤鴻冷笑一聲,指尖在帳目最後一行停住——那上頭記著淨水坊每日出貨的水車數目、走的街巷,竟與昨夜輿圖上那些朱點,分毫不差地重合。「水從它出,經它『濾』過,再一分一分地送進三城千家萬戶。送的是清水,下的也是毒。難怪獨城北不病——城北用的,是另一處水源。」

  「香控貴人,水害百姓。」蕭長風長嘆,「這一條水脈,通著國師府的命。」

  「可推斷終歸只是推斷。」燕十三抱著刀靠在門框上,冷冷開口,「你拿一張畫滿紅點的圖、幾本淨水坊的帳,去金鑾殿上告當朝國師?人家一句『污衊重臣』,就能把回春堂連鍋端了。要動,就得拿住他親手投毒的現行。」

  一句話點醒了滿堂。沈孤鴻沉吟片刻,唇角卻慢慢浮起一絲極冷的笑意。

  「現行的線索,昨夜我已經放出去了。」他道,「那個細作回去報的是『老拐沒救回來』。在國師府眼裡,回春堂這一手,是瞎子摸象,還沒摸到他們的門。他們放心,就還會照舊——照舊在夜裡往淨水坊運『仙方』,照舊把『毒水』裝車。人越放心,手就越松。」

  他轉向老拐:「幫我辦一件事。挑幾十個機靈的弟兄,扮成潑皮、醉漢、拾荒的,晝伏夜出,就蹲在淨水坊外的官道、巷口。我要知道——每夜幾更進出幾輛車,車從哪來、往哪去,車上抬的箱子,重的進、輕的出,還是反著來。只看不碰,記清楚就行。」

  老拐一拍大腿:「這活兒,普天之下就我們丐幫最在行。沈大夫就等著信兒吧。」

  人陸陸續續散了。臨到門口,老拐忽然又回頭,壓低了聲:「還有一樁,我醒來才敢想。淨水坊里管帳、管出貨的,是個年輕姑娘,人稱『婉姑娘』。那眉眼……怪得很,我總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

  「婉」字一出口,沈孤鴻握著黑帳末頁的手幾不可察地一緊。那紙舊帳的最後一行,那個他反覆看過、卻始終沒有對任何人說破的名字,此刻竟從另一個人口中,活生生地跳了出來。

  他抬眼去看蕭長風。蕭長風的嘴唇動了動,那到嘴邊的半句話,到底又被咽了回去,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幾不可聞的嘆息。

  兩人都沒有說話。燈火搖曳,把「婉兒」這兩個字,重新壓回了各自心底那道還沒揭開的縫裡。

  那一夜,蘇清寒依舊立在屋脊上守更。沈孤鴻站在院中,抬頭望了她一眼,心裡那陣無端的悸動又隱隱泛起,他終究沒問出口,只把目光收回,落在輿圖上那三片觸目的朱點上。

  淨水坊的夜車,丐幫的眼睛,已經悄悄張開了網。而網的那一頭,是即將在兩日後到來的太廟祈福大典。

  還有兩日。

  沈孤鴻知道,等老拐的弟兄把淨水坊夜裡的帳一筆一筆摸清,那樁藏在滿京城清水底下的案子,就該露出真正的獠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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