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四年征戰,一統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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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年光景,如白馬過膝。

  朔風自北而來,如千萬匹脫韁野馬。

  裹挾著高原的寒氣和塵沙,狠狠撞在陸沉舟的臉上。

  他站在高高的山脊上,粗糲的風抽打著他的玄甲發出悲鳴。

  仿佛無數戰死者的靈魂在風沙里哭嚎。

  極目遠眺,莽莽草原鋪陳開去,直抵天際盡頭那片灰暗的輪廓。

  那裡,便是突厥王庭。

  它盤踞在大地之上,像一頭傷痕累累,卻依舊齜著獠牙的巨獸不肯倒下。

  無數氈帳層層疊疊。

  圍拱著中央那片巨大而醒目的金色穹頂,那是突厥可汗的象徵。

  今年,陸沉舟三十歲了。

  他的視線掠過王庭,投向更遠處那片起伏的草場。

  四年前。

  他就是從那個方向,踏入這片無垠的疆域。

  四年。

  他默默咀嚼著這個漫長而沉重的數字。

  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從最東邊的白山黑水,到西邊的瀚海戈壁。

  他帶著麾下鐵騎,如一股無可阻擋的洪流,席捲了這片遼闊的土地。

  十八部曾經桀驁不馴的勇士。

  或匍匐在他的戰旗之下,或永遠沉眠在冰冷的泥土之中。

  身後的山坡下,是他親手締造的虎狼之師。

  「將軍!」

  厚重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伴隨著鏗鏘的甲葉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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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沒有回頭。

  能如此靠近他,聲音又如此熟悉的,唯有趙雲。

  這個昔日瘦弱的漢子,如今壯碩如山。

  趙雲的目光也投向山下那片燈火闌珊的王庭。

  「最後一戰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莫名的亢奮,穿透呼嘯的風聲。

  「明天太陽升起時,將軍的旗幟就將插上那金帳的穹頂。」

  「這片草原,終於要徹底匍匐在您的馬蹄之下!」

  趙雲猛地吸了一口氣。

  仿佛要將整個草原勝利的氣息都吸入肺腑,臉上的每一道刀疤都舒展開來。

  「四年!」

  「整整四年啊將軍!」

  「多少兄弟的血流幹了,多少刀砍崩了.....」

  「值了!都值了!」

  是啊,最後一戰。

  四年征伐,鐵蹄踏過千里,刀鋒飲血無數。

  終於看到了最後名為「和平」的希望。

  陸沉舟從腰間取出一塊白綾纏在額頭,拔出了腰間的唐橫刀。

  注視著山下覆蓋了目力所及的大片草場的鋼鐵巨獸。

  「兒郎們!」

  「打完這一仗!我們回家!」

  隨即山呼海嘯的炸響:「回家!回家!」

  嗚——嗚——嗚——

  驟然間,三聲蒼涼悠長的號角聲,撕裂了黎明前最後的沉寂。

  「殺!」

  陸沉舟注視著迅捷的鋼鐵洪流,十萬大軍在此刻傾巢而出。

  何其壯闊!

  「大將軍!」

  渾厚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撲通跪下,甚至沒有一絲猶豫。

  目光死死盯著面前的男人,想把他的模樣刻在腦海里。

  沒有懼怕,只有狂熱和無比的尊敬。

  她雙手高高捧起一個木雕刻而成的托盤。

  托盤之上,並非珍饈美酒,而是厚厚一疊、用各種皮繩綑紮的皮卷文書。

  每一卷都代表著草原上曾經桀驁不馴,聲名赫赫的部族。

  薛延陀、回紇、仆骨、拔野古……整整十八部。

  阿依努爾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在風中卻異常清晰。

  「草原的十八部雄鷹已向您垂下翅膀!」

  「金狼旗的光芒在您的馬蹄前黯淡。」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積蓄著最後的力氣,聲音陡然拔高。

  「蒼天覆蓋之下的遼闊大地。」

  「草原,終於等來了它唯一的太陽!」

  「願長生天永遠保佑您!」

  這最後的呼喊如同驚雷。

  所有部落的首領齊刷刷地單膝跪倒。

  山風卷過,吹得托盤上那些象徵著屈服的皮卷嘩嘩作響。

  陸沉舟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些皮卷,每一卷都是無數場慘烈搏殺、無數戰士殞命沙場換來的戰利品。

  初冬的晨光。

  帶著一種近乎吝嗇的溫和,遲疑地爬上將軍府東苑的窗欞。

  院子中。

  幾個小小的身影裹著厚厚的錦襖,正追逐著掠過庭院的寒風。

  稚嫩的笑鬧聲穿透了窗紙的阻隔,帶來幾分不合時宜的喧騰生氣。

  「慢些跑,仔細摔了!」

  一個清亮又帶著點無奈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甄宓一身石榴紅的新裁冬裝。

  鮮艷得像雪地里驟然跳出的火焰,襯得她年輕的臉龐愈發嬌艷。

  「大姐。」

  甄宓來到白鳳儀的身後,望著鏡子的人影,又將桌上的髮簪替她盤起青絲。

  「前街的瑞福樓,新進了一批上好的湖州絲絨。」

  「說是從南邊水路剛運抵的,顏色鮮亮極了。」

  「我們今日去瞧瞧?給孩子們裁幾件新年的斗篷,也給給府上添點喜氣。」

  她頓了頓,揚起更明媚的笑意:


  白鳳儀慢慢梳理著垂落的一縷烏髮:「府庫里的料子還多著,不必破費。」

  「將軍在外,府中一切當以節儉為上。」

  「孩子們的冬衣,前幾日不是才讓針線房趕製了新的?」

  甄宓莞爾:「只是孩子們長得快嘛!」

  「虎頭那小子,才半年功夫,去年的袖子都短了一截了。」

  「還有鸞芝,小丫頭片子,心思可多著呢……」

  她絮絮地說著孩子們的瑣事,像一隻不知疲倦的雀鳥。

  午後的暖閣,熏籠里炭火靜靜燃燒,散發著乾燥的松木香氣。

  宋清秋端坐在臨窗的矮榻上,面前攤開一卷厚重的《明河錄》。

  長子陸遲已經八歲,身板挺拔,眉宇間已隱隱透出男兒特有的英氣。

  只是此刻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神專注地盯著書頁上那些繁複的山川脈絡標記。

  次子陸准七歲,性子跳脫。

  小手握著一柄小小的木劍,心思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

  「此地古稱河套,水草豐美,沃野千里。」

  「控扼陰山,襟帶黃河,實為北疆鎖鑰。」

  宋清秋的聲音不高,如同清泉流淌在暖閣里,她將書中的知識娓娓道來。

  她纖細的手指,沿著書頁上墨色的線條輕輕划過:

  「你們父親,此刻,大抵就在這一帶與突厥周旋。」

  「此地開闊,利於騎兵馳騁,卻也難守。」

  陸遲聽得入神,小眉頭緊鎖,忽然抬起頭:

  「六娘,書上說那裡風沙極大,冬日苦寒。」

  「爹爹帶的冬衣夠厚實嗎?他肩上的舊傷,遇到陰冷天氣會疼嗎?」

  最小的女兒陸鳳芝,裹得像只圓滾滾的小雪球,依偎在宋清秋身側。

  眼神時不時瞟向兩位哥哥還有那本厚厚的書,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宋清秋的聲音頓住了,她垂眸看著書頁上「河套」二字。

  她輕輕吸了口氣,壓下喉頭瞬間湧上的酸澀,聲音依舊平穩。

  「你父親是百戰之將,這些自然會安排妥當。」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陸遲繃緊的小臉上,帶著一絲撫慰:

  「遲兒,你要記住。」

  「為將者,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非僅憑血氣之勇,通曉地理,方能料敵先機。」

  陸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一旁的陸准也好奇的湊過來,指著書籍脆生生地問。

  「六娘,這條河大不大?」

  「爹爹會帶我去那裡騎馬嗎?你上次說那裡有好多野馬群。」

  宋清秋還未回答。

  倚在她臂彎里打盹的陸鳳芝被哥哥的聲音驚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長長的睫毛撲閃著,小嘴嘟囔著含混不清的童言:

  「爹爹....騎馬馬....小滿也要騎....」

  說著,小腦袋一歪,又沉沉地睡了過去,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

  暮色四合,如同飽蘸了濃墨的筆,在將軍府中肆意暈染。

  雪,不知何時悄然而至。

  一張寬大的花梨木圓桌擺在廳中,上面鋪著喜慶的猩紅氈毯。

  白鳳儀端坐主位,趙紅纓和白鳳婉分坐左右。

  陸遲被二娘看的發憷,連忙坐得筆直。

  陸準則有些不安分,小腳在桌下輕輕晃蕩,眼睛不時瞟向桌上剛端上來的熱氣騰騰的點心。

  老四陸洵,老五陸浙被奶娘照顧著,坐在特製的高凳上。

  小手抓著一個做成小兔子模樣的奶黃包,啃得小臉上沾滿了金黃的碎屑。

  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大人們。

  廳內暖意融融,食物的香氣混合著淡淡的薰香。

  廳外,雪落無聲。

  整個世界被純淨的白色溫柔地覆蓋。

  甄宓臉上帶著笑,夾起一塊山楂糕,要遞給陸洵。

  「洵兒,嘗嘗這個,酸酸甜甜的....」

  她的話音未落,廳外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望著賈三披著大大氅邁步走了進來。

  白鳳儀眉間閃過一絲狐疑,率先起身:「三哥,這麼晚了,是有事發生嗎?」

  「大夫人!捷報!」

  那聲音帶著喜悅,清晰地撞入每一個人的耳膜。

  「明公已破突厥王帳,不日還家!」

  最後四個字。

  如同九天落下的驚雷,狠狠地砸在她們每一個人的心上。

  白鳳儀挺直的脊背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仿佛那最後四個字帶著千鈞之力。

  她緩緩地轉過身,目光越過呆立的甄宓,越過渾身顫抖淚水無聲洶湧的白鳳婉....

  最終落在了賈三手中的兩封家書上。

  只有最小的陸浙,眨巴著濕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被母親像寶貝一樣捧著的信件。

  突厥之戰終於收尾,那場暴風驟雨般的鏖戰已然遠去。

  只餘下戰場上空盤旋不散的濃重血腥氣。

  以及營帳間遊蕩的、難以言表的疲憊。

  處理完政務的陸沉舟回了中軍大帳,剛剛靠著椅子上閉眼休息。

  不到三分鐘的時間,就被突兀的聲音打破。

  「大將軍,軍中文書呈上。」

  親兵捧來一疊卷冊,恭敬地放在案頭。

  夜晚吹得帳中搖曳,露營燈也被光纖也搖晃不定,映照著案上堆積如山的軍務。

  陸沉舟提起筆,筆尖懸停在名冊上方。

  目光掃過那些墨寫的名字,心中不由泛起一陣鈍痛。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曾是鮮活的生命。

  都曾是一個家庭的頂樑柱......

  「大將軍,降卒之中,多是十少年郎,皆不足十五。」

  「皆是牧羊童子,被突厥強擄為兵,是否留下當值?」

  軍司馬低沉的聲音打斷了陸沉舟的思緒。

  他深吸一口氣:「傳令,十五歲以下者,歸還部落。」

  「軍中識文斷字的老卒,或是朝廷派來的使者,教其漢話、農桑之道。」

  「待來年春暖,分予他們農具種子,使其有田可耕,有糧可食。」

  陸沉舟頓了頓:「你親自督辦此事,不可斷其生路。」

  軍司馬眼中掠過一絲動容,抱拳應諾:「末將領命!」

  看著軍司馬退出帳外,陸沉舟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

  那厚厚一疊陣亡將士名冊。

  那些年輕的面容在記憶里閃過:有憨厚笑著的關中漢子,有眼神清亮的新兵....

  取過筆,蘸飽了墨,在撫恤奏報上鄭重添上一筆。

  凡陣亡將士家中有孤老幼子者。

  除例定撫恤外,額外加賜粟帛,免其戶賦十年。

  「報!」

  帳外一聲稟告響起:

  「慶陽信使已回返,大夫人親筆回書。」

  信使跪地呈上回執,白鳳儀慣用的素白信箋映入眼帘。

  上面只有她娟秀的字跡:安抵勿念。

  「知道了,下去吧。」

  揮退信使,聲音竟有些不易察覺的沙啞。

  帳內重歸寂靜,放下筆,身體向後靠向冰冷的椅背。

  目光投向帳頂搖曳的昏黃光影,思緒卻如脫韁之馬。

  逆著迢迢關山,奔回了慶陽那清雅靜謐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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